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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辭頓覺心酸，這笑意仿佛是一根鈍鈍的木棍，直往她心間捅。
半晌，只聽得他沈沈道：“好，我送你回去。”
衛長天要送白卿辭回到衛東陽身邊，天涯客聽了這消息之後，看著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傻子。
天涯客恨鐵不成鋼道：“好不容易將她救出來，你為何還要犯傻，又要將她給送回去！？”
白卿辭怯怯的躲在衛長天身後，有些被天涯客給嚇著了。她又怕衛長天因為天涯客的話而改變決定，於是便成了一副想開口卻又不敢開口的模樣，猶猶豫豫的望著他們幾人。
天涯客收斂了怒意，又轉向白卿辭道：“你為何要回去？”
白卿辭理直氣壯道：“因為我想念我夫君了呀！”
衛長天眼神驀然一黯，他垂下頭，悄然無聲。屋內其他幾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皆是靜寂無聲。
說到底，還是因為白卿辭的記憶沒有恢覆，否則，哪裏會有這麽多的麻煩！？
也不知道衛東陽到底對她做了什麽，讓她變成了這副模樣！
靜默許久的伽羅夜突然出聲，她走上前，目光直視著白卿辭，忽然笑出聲道：“你真的要回去？回去了可就再也不能後悔了！”
“衛東陽可不想衛長天這麽好說話，他也沒有這麽為你著想。你現在回去容易，可到時候，你要想再回來，衛東陽是絕不會放你走的！”
白卿辭抿著唇，眼神堅定，“我不會後悔的！我陪在我夫君身邊，怎麽會後悔呢？”
伽羅夜那一雙魅惑的眼靜靜地將她望著，輕聲道：“可是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愛衛東陽麽？”
白卿辭想也不想，徑直點頭道：“這是自然啊！”
伽羅夜勸不動她，也沒了辦法，只得無奈聳肩道：“那我比你強些，起碼我很清楚，我愛的是誰。”
她的目光飄向了天涯客，對方卻恍若未覺，只是眼神探究的盯著白卿辭看，身子站得筆挺。
最終，白卿辭還是被送回到了衛東陽身邊。
是衛長天親自去送的，他將她送到了宮門口，等著衛東陽出門來接。那是個寒涼的清晨，他與她並肩默然的立在宮門口，等著衛東陽出來。
終還是衛長天先開口道：“你好好照顧自己，正胎位雖然疼，但還是需得每日做推拿按摩，不然等你臨盆那日，胎位不正恐有難產之險。”
白卿辭點點頭，道：“我知道了，”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你……你也保重自己。你把我忘了吧，找個真正愛你的好姑娘在一起，共度餘生。”
衛長天苦笑著搖頭，“再也找不到了，我心裏只會有你一個人，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白卿辭垂眸猛然，興許是天色暗沈，她心裏也總覺著沈沈悶悶的，提不起興致來。哪怕是馬上要回到衛東陽身邊，她也沒有覺著多開心歡喜。
343 越喝越清醒的還能叫酒嗎！？
衛長天將正胎位一事又跟衛東陽說了一遍，還將正胎位的推拿手法教給了宮女。
白卿辭在見到衛東陽的第一眼，便喜笑顏開，笑著撲進了他懷裏，再也沒有了先前的別扭勁，儼然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衛長天站在她的背後，他本想和她做最後的道別，可是她跑得太快。他舉起的手還在空中僵著，遲遲沒有落下。
衛東陽將白卿辭抱在懷裏，笑看著衛長天，眼底一片陰沈的挑釁與得意。
衛長天一言不發，立在原處半晌，他才做口型道——照顧好她。
衛東陽一頜首——這是自然。
深深地看了白卿辭最後一眼，而後默默然轉身走了。而她自始至終，眼裏都只有衛東陽，沒有看過他衛長天一眼。
甚至，她連他何時離開的都不知道。
回到了苗疆的民宿中，當夜，衛長天買了幾大壇酒，想要徹徹底底的大醉一場。他躲在了那戶民宿的地窖中去，獨自一人抱著酒壇子仰著臉悶頭灌酒。
不知灌了多少壇酒下肚，衛長天忽地將酒壇子狠狠的往墻上一摔。他的腳步已然踉蹌的站不穩了，眼神似是迷離又似是清醒，臉色卻是通紅。
他眼底冰涼一片，心內是無邊的苦痛，“酒能醉人，這越喝越清醒的還能叫酒嗎！？”
衛長天忽地笑出了聲，笑聲愈漸大了，在地窖裏回響。可是他的眼中卻沁出了一片水意，映著燭火，眼中一片近乎癲狂絕望的光。
早知道，一開始，他就不該叫衛東陽帶走白卿辭！
不，不對！當時的情境下，白卿辭跟在衛東陽身邊，才是最大的安全。衛長天苦笑，“衛長天啊衛長天，你真是……”
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擔心她，想保護她，卻又不願看她投向別人的懷抱。
衛長天想起從前，他還曾專門叮囑過白卿辭，若是他有了個什麽萬一，便叫她去投奔衛東陽。當時說來輕松，卻沒想到，現下竟是這般的撕心裂肺、剜心斷腸！
他一仰臉，酒壇子兜頭澆了下來，濕了他的衣襟，澆了他滿臉。
忽地，地窖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君子竹與孟閑歌走了下來，他們立在臺階之上，垂眸看著衛長天，神色覆雜。
孟閑歌開口打破了僵局，他笑著上前，胳膊勾住了衛長天的脖頸，道：“一個人喝悶酒當然不痛快，飲酒麽，當然是要幾個好兄弟一起才能盡興！”
君子竹也走上前，擡腳一勾，一壇酒憑空而起，穩穩落入他手中，“是啊，今夜我們便陪你醉一場，隨你怎麽曉晨，哪怕痛哭一場都可以。但明日清醒過後，該幹什麽幹什麽，再不能這麽消沈了！”
衛長天醉眼朦朧的擡眼看他們，說來也奇怪，方才雖然他身子搖晃醉意醺然，可神智還是清醒的。可此刻看著他們，他連神智也都不大清醒了，看人都看出了重影。
他一擡手，舉起了手中酒壇，嘿然笑道：“好！今日我們……不醉不歸！”
君子竹與孟閑歌相視而笑，一擡手，三個酒壇子碰撞在一起，飛濺出了清冽酒滴，一室濃郁的酒香氤氳。
344 夫君！
大醉一場過後，衛長天、君子竹與孟閑歌三人索性睡在了地窖裏，橫躺了一地。第二日三人醒來時，都覺得頭痛欲裂。
衛長天翻身坐起，揉著腦袋推醒了另兩個人，三人一起昏昏沈沈的出了地窖。
天涯客見著他們，冷冷的哼了一聲，撂下一句“沒有一點志氣！”，便幽幽走遠了。
他身後，宋行風與伽羅夜端著醒酒湯挨個給他們遞了過來。
宋行風癟癟嘴，無奈地指指天涯客走遠的方向，“師父叫我們給你們熬的，他這個人吶，從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一旁伽羅夜補充道：“還懶！自己不熬，指使我們去熬！”
衛長天端著湯碗，看著碗中熱騰騰的醒酒湯，忽地便笑出了聲來，“你們這般，我還怎麽好意思消沈下去？”
他一擡眼，又恢覆了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現在當務之急，是我要勤加練功調養內傷，到時要去赴元清的約，想法子破了這一場生死之局！”
而大越極南之境，漫天霜雪之中，白卿辭終於如願以償的回到了衛東陽身邊。
起先，她還好好的，滿心歡喜，恨不得時時刻刻都黏在衛東陽身側。可不知從哪一天起，她忽然覺得心裏總是空落落的，似乎是缺了哪一塊。
又不知是哪個時刻，她心中忽地躥出了一個念頭來——她竟然有些想念衛長天那個怪人了！
這念頭便猶如是洪水打開了閘門，一出來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白卿辭發現，自己是真的在想念他，同先前對於衛東陽的想念倒還不同。
對於衛東陽，是突如其來的猛烈迫切的極度思念；而對於衛長天，則猶如細水長流，連綿不絕，目光橫掃到某樣東西上時，都能將其和衛長天聯想在一處。
白卿辭狠狠的拍拍自己的臉，她怎麽突然變得這麽矯情做作了！？在衛長天身旁時想念衛東陽，回到了衛東陽身邊，卻又開始想念衛長天？
她想起了伽羅夜的話來——“起碼我很清楚，我愛的是誰。”
她愛的是誰呢？是衛東陽，還是衛長天？心裏總有道聲音在告訴她，她愛衛東陽愛之入骨；可她自己卻總覺著哪裏不對，卻也說不上來個具體。
腦海中驀然劃過一道聲響，宛若一聲驚雷在她腦中炸開。白卿辭猛然睜大了眼，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眼前似有許多畫面一一劃過，她下意識伸出手去抓，可抓到手裏的只是虛空，其實什麽都沒有。
她似乎捕捉到了一個畫面，大雨滂沱的夜中，她被人追殺，一路奔逃，摔倒在了泥濘的雨地中去，直到她落入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
白卿辭猛然叫出聲來，“夫君！”
她似乎是想起了些什麽，此時此刻，她很清楚，自己這聲“夫君”喚的是衛長天，而並非衛東陽！
白卿辭凝神細思，眼前所有畫面交雜到了一處，似乎就要匯集成海，湧入她腦中。可正在此時，在外間批閱奏折的衛東陽聽著了她的叫喊，以為是發生了什麽事，便快步走進屋來。
他急急走到她身邊，眼神關切，“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345 衛長天！
將將要匯聚成海的畫面頃刻間被打散開來，白卿辭懵了懵，她看著衛東陽，“什麽……什麽事？沒什麽事呀。”
衛東陽一楞，看著她道：“我方才聽到你在喊我。”
白卿辭仔仔細細的想了想，又搖搖頭道：“我不記得了，真的沒什麽事呀！”
衛東陽心頭劃過一絲疑慮，他認認真真的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滿面懵然，便扯出一抹笑意，柔聲道：“沒事便好，我是擔心你而已。”
“別想太多了，天色已晚，我還有很多奏折要看，你先去睡吧。”
白卿辭仰臉看著他，乖巧的點點頭，便上床沈沈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她突地睜開了雙眼，莫名的便醒了過來。好似是冥冥之中有人在喚她，將她喚醒。
白卿辭還有些困意朦朧，她似乎聽到耳旁有人沈沈低嘆，“卿辭，你這個天下第一負心人……”聲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她睜著眼睛看著床頂，眼睛倒是睜得很大，可其實神智是一片混亂。她下意識答道：“我才不是天下第一負心人呢！衛長天你又胡說！”
話一出口，她一怔，瞬間便清醒了過來——她方才說了什麽？喊的是誰的名字？
似乎是……衛長天！？
白卿辭猛然翻身坐起，她看著屋內一片漆黑，突地便僵住了身子。先前那被打散的畫面紛至沓來，爭先恐後的要湧入她腦海中去。
她捂著腦袋，想痛呼出聲，可一想到衛東陽還睡在外間，便下意識的忍了下來，沒有敢發出半點聲音。
腦海中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大，她拼命地搖頭，想擺脫這份痛苦。
白卿辭體內的蠱蟲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也在不安的動彈著，想再次將她的神智壓下去；而她的神智也在苦苦掙紮，想要逃離這份桎梏。
只是她現在懷著孕，身子虛弱，想與蠱蟲爭鬥，恐怕還要費很大一番功夫。
她咬著牙下床，連燭火都不敢燃起，只得借著朦朧月色，翻出了紙筆，將自己腦海中目前出現的東西提筆一一記了下來。
其實她也並沒有完全想起來，只是腦海中劃過一個畫面，她便記下一個畫面。她只是害怕，若現在不記下來，一覺起來之後，她腦中又是什麽東西都不剩了。
只希望，再看到這張紙時，她能想起來更多！
頭疼的越來越厲害，仿佛要炸裂一般，白卿辭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只好草草的收拾了紙筆，將信紙壓在了枕下，這才爬上了床。
幾乎是一閉眼，她便昏睡過去，徹底沒了知覺。
第二日一早，白卿辭起床後，腦海中空空一片，她環顧四周，想了好一陣兒才想起來自己是誰，這裏是何處。
她起身下床梳洗，宮女前去拾掇床鋪。那宮女折好了錦被，正整理枕頭之時，將那枕頭一拿起，便有一張紙幽幽的飄落床下。
宮女俯身將那張紙拾起來，本想著放回枕下，可眼光一掃便見著“衛長天”三個字，她心裏一驚，頓覺不好。
346 君子之約
白卿辭身邊的宮人們，衛東陽都是一一叮囑過的，他曾仔仔細細的告訴過他們，關於白卿辭的事情。
更曾勒令過他們，決不可讓白卿辭接觸到有關衛長天的任何一切！
這小宮女偷偷側眼看了看白卿辭，見她還背著身子在梳洗，這才放下心來。
小宮女眼神一轉，便將那張紙折了兩折，收進了懷中，又將枕頭收拾好，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
出了白卿辭的住處，小宮女便急急求見衛東陽，將那張紙呈了上去。
衛東陽寒著臉展開信紙，上面是斷斷續續的寥寥字跡，“衛長天……雨夜追殺……山間溫泉……”
他驀地將信紙拍在桌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驚得小宮女一個瑟縮。
滿屋寂靜，過了良久，才聽到衛東陽沈聲道：“好，我知道了。此事你做的很好，以後更要處處留心著她的動向，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稟告我。你下去領賞吧！”
小宮女行了禮便下去了，衛東陽眼神愈加沈郁，她想起來了什麽麽？都到了這個境地，她竟還能想起來什麽？！
衛東陽開始處處留心提防，又試探了白卿辭許久，確認她真的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之後，這才放下了心來。
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又請來了顏飛煙，再一次的催動了蠱蟲後，這才徹底安心下來。
眨眼間，便到了衛長天與元清定下的君子協定的日子。
他們的君子之約，整個苗疆和大越都知道了，他們將地點約在了祭壇之處。這一日，苗疆和大越的許多老百姓都前來湊這個熱鬧。
衛東陽也帶著白卿辭來了。其實他本不想帶著白卿辭的，因為擔心她看到衛長天之後，又會想起些什麽。
但思慮了許久，他還是按捺不住，想要白卿辭親眼看著衛長天威名掃地甚至身死當場的心思，便還是帶著她來了。
他心中想著，若是有什麽不對，那他便立馬帶她走即可。
正午時分，祭壇之處被圍了個滿滿當當，幾乎可謂是人山人海，都是前來湊熱鬧的人。他們想親眼看著衛長天一步一步走向元清的包圍之中，想親眼看著他赴死。
白卿辭看著這些人，忽地便皺起了眉頭，她覺得厭惡。“這些人，為什麽這麽高興？衛長天曾經害過他們麽？”
衛東陽側眸看了看她，頓時有些提防起來，他忽地有些後悔帶她來這裏了。“怎麽了？你不高興麽，要不我們現在回去？”
白卿辭沒有回答他，反而是愈加生氣道：“衛長天又沒有害過他們，為什麽他們會這麽開心，開心到踮著腳抻著脖子想眼巴巴的看著他死！？”
衛東陽默了默，才道：“衛長天常年不敗，一直以來都壓了苗疆一頭，他們憎恨他也是應該的。”
白卿辭擰著眉頭不語，顯然是不滿意這個答案。可是她也沒有再說什麽了，她的目光向人群外投去。
此時，衛長天還未來。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眾人都議論紛紛，“這都正午了，為什麽衛長天還不來？他是不是貪生怕死不敢來了啊？”
347 生死之約
元清站在最高處，同樣翹首遠望，聽到了下方的討論，既憤怒又得意。
他得意就得意在，這一局，他終於扳回了一成。因為毀約的終於不是他自己，而是衛長天！
可同時，他又覺得隱隱有些憤怒，因為衛長天毀約，衛長天居然敢騙他！
遠在人群之外的白卿辭卻忽然輕輕搖了搖頭，她輕聲道：“不對，他不會毀約的，他一定會來。”
她的神色和語氣都那麽篤定，像是對衛長天抱有莫大的信任。
衛東陽深吸了一口氣，牽住她的手道：“卿辭，我們回去吧！”
白卿辭側眼看了他一眼，只這一眼，便叫衛東陽楞在原地動彈不得。那眼神清淡又疏離，眼神空漠，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衛東陽心頭咯噔一下，難道她將一切都想起來了？蠱蟲對她已沒有什麽作用了？
而事實上呢？其實，白卿辭還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她現在腦中空蕩蕩一片，沒有衛長天，卻也沒有衛東陽。
現在的白卿辭，只是她自己，不是誰的夫人，對誰都沒有那般濃烈熾熱的感情。心中只剩下了一片空茫，舉目四望萬頃無垠都是空白一片。
白卿辭漠然的收回目光，她還是將目光向遠處投去，她是在等衛長天的到來。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其實，這一切的一切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呢？衛長天是死是活，關她什麽事？
可是，她腳下仿佛是紮了根長在了原地，半點都挪不開腳步，動彈不得。她就是想看看他，沒有原因，只是想看看。
突地，遠處一道黑影疾疾奔來，那黑影飛掠過人群，大敞著的衣衫高高揚起，穩穩落在了祭壇中央。
衛長天抱著胳膊揚眉一笑，目光掃過了祭壇之下看熱鬧的百姓們，最終定格在了元清身上，他嘖然道：“這麽急性子做什麽？我說了今日會來那就一定會來。”
“我衛長天，何時失約過？”
白卿辭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清冷空漠的眼神中便沾染了星星點點的笑意，她甚至揚起了唇角，目光膠著在他身上離不開了。
嘖，這個怪人吶，真不知他是有什麽奇怪的能力，竟教她眼神都移不開半分。
肚子忽地輕輕一痛，白卿辭垂眸，手輕輕地撫上了隆起的小腹，眼神瞬時溫柔下來。
也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了個猜想，撫著肚子輕輕笑笑道：“你們是在給他打氣鼓勁麽？”仿佛是回應，腹中孩子又輕輕地踢了她幾腳。
白卿辭將目光高擡，掠過層層人群看向了衛長天。
衛長天似有所感，轉頭便與她對上了目光。他見她在看著自己，似乎心情驀然變得極好，沖著她一挑眉便是一個笑。
白卿辭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甚至險些便脫口而出想要罵他——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四處亂看！
可轉念一想，這樣的語氣實在是太親昵了，實在是不大適合，她便忍了下來。
衛長天一拂袖，衣擺被內力洩出的勁風高高揚起，端的是一副意氣風發的英豪模樣。他笑著對元清道：“我來赴約了，你打算如何？”
348 好像忽然想起了些什麽奇怪的東西？
生死之約，言出必行，衛長天的這份魄力實在是教人敬佩，就連苗疆的百姓都不由得對他改觀了幾分。
元清忽地勾唇笑笑，笑容中是滿滿當當的不甘心，“來人！將武器庫中的神兵利器都給我搬來！”
不過須臾，便有人搬了數個鐵架上臺，架子上皆放置著刀劍槍棍，元清對著衛長天一揚下巴，“我知道你的大夏龍雀沒有帶來，我也不占你的便宜。這裏皆是神兵利器，你自己選一個，與我來戰！”
他這一番話倒是說的豪氣幹雲，仿佛從前那個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的人不是他元清一般。
而且，聽他這句話的意思，是要一對一與衛長天單挑？
衛長天垂眸，目光從若幹兵器之上掃過，他倏爾笑了，擡腳勾起一把長刀，長刀淩空而起，穩穩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朗然道：“這把刀倒與大夏龍雀有些相似，那我便用這把刀跟你對戰！”
聽到了“大夏龍雀”四個字從衛長天口中說出，白卿辭突地便覺頭疼，她皺著眉，不禁擡手捂住了腦袋。
衛東陽扶著她，半是關切半是緊張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白卿辭搖搖頭，“沒怎麽，我只是……”只是好像忽然想起了些什麽奇怪的東西？
正在這時，元清提劍便攻了上來，他向著衛長天一劍刺出，衛東陽適時地蒙住了白卿辭的雙眼。
他擔心再看下去，她真的會恢覆神智，便在她耳邊輕聲道：“這些打打殺殺沒什麽好看的，既然你不舒服，我們回去歇息吧。”
白卿辭搖搖頭，下意識的便想拒絕。可衛東陽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徑直將她打橫抱起，便離開了場地。
衛長天看著衛東陽將白卿辭抱走，一時之間，不禁有些分了神。元清見此大好機會，當即上前一腳，將衛長天踹翻在地。
人群之中爆發了一陣驚呼，“統領贏了！統領贏了！”
白卿辭掙紮著回眸，便見著衛長天摔倒在地的場景，再一個拐彎，她便什麽都看不到了……
路途有些遠，再回到大越的宮中便有些耗時了。
衛東陽帶著白卿辭住在了驛館中，打算就在那裏讓她先歇息歇息。與此同時，他又急忙著人去找了顏飛煙。
雖然先前他與苗疆因為衛長天而生出了些齟齬，但後來為了控制住白卿辭，衛東陽將一個州郡拱手送給了苗疆，他們的關系又稍稍有些微緩和。
兩國之間局勢瞬息萬變，在真正確認下來之前，誰也不敢打包票預測什麽。於是，驛館中的人還是對他們客客氣氣的伺候著。
白卿辭被安置在房中躺著歇息，衛東陽就在他身旁守著她，寸步不離，生怕她想起些什麽，神智恢覆清醒。
她擡手捂著腦袋，死死地皺著眉頭，眼前仿佛走馬觀花一般，畫面光影不斷輪轉，卻又轉速極快，教她看不清也抓不住。
白卿辭緊抿著唇不言不語，她總有一種直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必須得想起來！
驀然一睜眼，她側臉看向衛東陽，道：“我渴了……”
349 我先走了，在奈何橋上等你。
屋內的茶壺是空的，衛東陽對她溫柔笑笑，起身到了外間，去命人燒水沏茶來。
在他背過身去的那一瞬，白卿辭眼神沈了下來，她擡手拔下了發間的簪子，尖利的簪尾泛著森寒的冷光。
不論眼前畫面如何輪轉，白卿辭腦海中一直有幾個大字回旋往覆——天下第一負心人。
或許，這句話對她真的有什麽重要的意義？她似乎隱隱想起，衛長天曾點著她的鼻尖，一字一句的這樣說過。
看著闔上的門板，白卿辭眼神冷幽幽的，她依稀還記得，上次自己似乎想起了什麽，寫在了紙上。可是一覺醒來之後，她又什麽都不記得了，連那張紙的存在都忘記了。
後來，她也沒有再見到過那張紙。或許，它是被宮女交到了衛長天手中？
白卿辭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光潔白皙的藕臂，她神色淡淡，手下微微施力，發簪簪尾劃過了白皙的皮膚，登時便有血珠沁出。
她的面上卻絲毫沒有波動，仿佛受傷的不是她自己。
冰冷的簪尾在皮膚上游走，刻畫出了七個小字——天下第一負心人。字字沁血，刻在了她的手臂之上，似乎也刻進了心裏。
白卿辭只希望，自己不要再忘記什麽，能憑借著這點線索，找回自己所有的記憶，找回衛長天口中說過的，或許是真的存在著的他們之間的過去。
過了些時候，衛東陽回來了，他端著托盤，托盤上有茶水點心。
他笑笑道：“茶水來了，再吃些東西吧，你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進食，不能餓著身子。”
白卿辭不動聲色的將左臂藏在了被子裏，動作之間，衣服刮過傷口，一陣刺骨地疼。她面上卻毫不顯露，只是默然的擡起右臂拿起了茶杯，眼神淡靜。
草草吃了些東西，她躺了下來，闔上雙目，佯作困倦，道：“我困了，我想睡一會兒。”
衛東陽坐在她身邊，溫聲道：“好，你睡吧，我守著你。”
白卿辭原是平躺著，可聽到了這麽一句，她淡淡的“嗯”了一聲，隨即翻了個身，背對向他。
她現在雖然什麽都沒有想起來，可是，她潛意識中便覺著，想遠離此人，戒備此人。
側躺在床上，手臂上的傷口還陣陣刺痛，她闔著雙眸假寐，心中其實還掙紮在回憶的漩渦之中。
她迫切的需要想起來一切，心中焦慮萬分。
原本只是假寐，可閉眼躺了不久，倒真有一陣困倦襲來。白卿辭打了個哈欠，沈沈睡了過去。
她做了個夢，夢中是衛長天滿身是血，站在廣場之上遠遠地望著她。他神色溫柔眷戀，笑看著她，溫聲道：“我先走了，在奈何橋上等你。”
“你不必太急，好好地過完這一輩子再下來找我，反正我總是在那裏等著的。”
說完，他便轉身要走。她一慌，擡腳便想去追，卻一腳踩空，從空中直直的墜了下來。
白卿辭尖叫一聲，從夢中驚醒，她猛然坐起，腹中孩子因為她劇烈的動作而有些不滿的狠狠踢了她幾腳。
可是此時的她卻無暇顧及，她心頭很亂，額上滿是冷汗，腦海中是衛長天的背影在不斷回旋。
350 所以，放我走吧。
白卿辭腦海中又是空茫茫一片，什麽都沒有，是一望無際的虛空。可是她下意識喃喃道：“夫君……”
這二字在口中輾轉回覆，她忽地落下了淚來，心中湧起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苦。
手臂上忽地一疼，她轉眼去看，便見皮膚之上刻畫的血字。她心中猛地一頓，那些回旋過後即將抽離的畫面似乎被一一捕捉到，匯集成了汪洋大海撞入了她腦中。
她將一切都想起來了！
白卿辭僵住了身子，稍稍側臉，屋內空無一人，衛東陽不知何時出去了。她松了一口氣，幸好他不在，否則方才那麽大的動靜，勢必會引來他的懷疑戒備！
她看向了自己的傷處，倒是不急著逃跑，腦海中先在思量盤算著自己如今的境況。
按照她的記憶，自己應當是被下了蠱毒，為蠱蟲控制了神智。那該如何將蠱蟲逼出來呢？而自己，又該如何逃離這裏呢？
衛東陽原本正守著沈睡著的白卿辭，忽地，門外有侍衛輕聲來報，說是衛長天與元清的那一戰有結果了。
他當即起身，輕手輕腳的出了門，想要聽一聽具體是怎樣的一個過程。
侍衛隨著他來到了正堂，盡力詳細的將整個過程匯報了一遍。衛東陽赫然沈下了臉色，猛然起身道：“快！我們回大越！”
正在這時，侍衛卻忽然沒了聲音，衛東陽一擡眼，便見白卿辭緩步走出門來，面無表情，眼神清淡。
她並不看他，而是徑直向門外走去。
衛東陽擡手攔住她，楞道：“卿辭，怎麽了，你要去哪裏？”
白卿辭站住身子，側眼看他。在對上眼神的一瞬間，他便確認下來——她恢覆了！她恢覆了自己的神智！
他握住白卿辭的手臂，卻沒想到，手掌心是濕熱黏膩的觸感。他垂眼，這才發現了她胳膊上的血跡，隨即怔楞著擡頭，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白卿辭眼神疏淡的看著他，她平靜的開口道：“放我走吧。”
她的眼神愈漸冰冷，將胳膊上的傷口擡到了他面前，“我已將你下在我身上的蠱蟲從這道傷口中逼出來了，化成了血水，早已消亡了。”
“所以，放我走吧。”
在房中，白卿辭找不到藥材和銀針器具，但好在身處苗疆，毒蟲藥材隨地都是。她在窗欞外的間隙中找到了幾株草藥，又燃燒了它們用以引來其他毒蟲。
藥草和毒蟲混合在了一起，將蠱蟲逼了出來。
她冷笑，“我將逼出來的蠱蟲所化的血水又制成了毒，你若硬要攔我，我也沒辦法，只希望你不要怪我。”
衛東陽握著她不放，神色哀求，“卿辭，你別走好不好？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白卿辭眼神冷厲，這些日子他給她下了蠱，將她強行留在身邊，已經讓她大為光火了。如今衛長天生死未蔔，她便更加急躁。
她唇角綻出了一抹笑意，緩緩湊近了衛東陽。衛東陽一怔，以為她真的回心轉意，正還在欣喜，卻見她眼中劃過一道異樣的情緒。
351 衛長天沒死！？
衛東陽心中暗道不好，可是已經來不及退開了。
白卿辭朝他吹了一口氣，他頓覺有異香撲鼻，可是下一瞬，他身子卻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甚至連手指都動不了一下。
衛東陽緩緩倒地，異香在室內氤氳開來，侍衛們也都紛紛麻痹了身子，不得動彈。
白卿辭還好心的扶了衛東陽一把，她讓他安坐在地上，輕輕的笑，“其實，我原本制這毒的時候，是打算將它制成致命的毒藥的。”
“可是後來猶豫了半晌，還是算了。它毒性不強，只會讓你們失去知覺，沈睡上半天左右。等藥效過去了，自然會好的。”
她蹲下身子，直直的看著衛東陽的雙眼，眼神似是悲憫，又似是無物，“衛東陽，你對我的感情，我註定不能償還，希望你能迷途知返，找個真正愛你的姑娘，好好過日子吧。”
白卿辭說完便旋身走了，她沖出門去，一路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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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只聽得他沈沈道：“好，我送你回去。”
衛長天要送白卿辭回到衛東陽身邊，天涯客聽了這消息之後，看著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傻子。
天涯客恨鐵不成鋼道：“好不容易將她救出來，你為何還要犯傻，又要將她給送回去！？”
白卿辭怯怯的躲在衛長天身後，有些被天涯客給嚇著了。她又怕衛長天因為天涯客的話而改變決定，於是便成了一副想開口卻又不敢開口的模樣，猶猶豫豫的望著他們幾人。
天涯客收斂了怒意，又轉向白卿辭道：“你為何要回去？”
白卿辭理直氣壯道：“因為我想念我夫君了呀！”
衛長天眼神驀然一黯，他垂下頭，悄然無聲。屋內其他幾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皆是靜寂無聲。
說到底，還是因為白卿辭的記憶沒有恢覆，否則，哪裏會有這麽多的麻煩！？
也不知道衛東陽到底對她做了什麽，讓她變成了這副模樣！
靜默許久的伽羅夜突然出聲，她走上前，目光直視著白卿辭，忽然笑出聲道：“你真的要回去？回去了可就再也不能後悔了！”
“衛東陽可不想衛長天這麽好說話，他也沒有這麽為你著想。你現在回去容易，可到時候，你要想再回來，衛東陽是絕不會放你走的！”
白卿辭抿著唇，眼神堅定，“我不會後悔的！我陪在我夫君身邊，怎麽會後悔呢？”
伽羅夜那一雙魅惑的眼靜靜地將她望著，輕聲道：“可是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愛衛東陽麽？”
白卿辭想也不想，徑直點頭道：“這是自然啊！”
伽羅夜勸不動她，也沒了辦法，只得無奈聳肩道：“那我比你強些，起碼我很清楚，我愛的是誰。”
她的目光飄向了天涯客，對方卻恍若未覺，只是眼神探究的盯著白卿辭看，身子站得筆挺。
最終，白卿辭還是被送回到了衛東陽身邊。
是衛長天親自去送的，他將她送到了宮門口，等著衛東陽出門來接。那是個寒涼的清晨，他與她並肩默然的立在宮門口，等著衛東陽出來。
終還是衛長天先開口道：“你好好照顧自己，正胎位雖然疼，但還是需得每日做推拿按摩，不然等你臨盆那日，胎位不正恐有難產之險。”
白卿辭點點頭，道：“我知道了，”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你……你也保重自己。你把我忘了吧，找個真正愛你的好姑娘在一起，共度餘生。”
衛長天苦笑著搖頭，“再也找不到了，我心裏只會有你一個人，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白卿辭垂眸猛然，興許是天色暗沈，她心裏也總覺著沈沈悶悶的，提不起興致來。哪怕是馬上要回到衛東陽身邊，她也沒有覺著多開心歡喜。
343 越喝越清醒的還能叫酒嗎！？
衛長天將正胎位一事又跟衛東陽說了一遍，還將正胎位的推拿手法教給了宮女。
白卿辭在見到衛東陽的第一眼，便喜笑顏開，笑著撲進了他懷裏，再也沒有了先前的別扭勁，儼然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衛長天站在她的背後，他本想和她做最後的道別，可是她跑得太快。他舉起的手還在空中僵著，遲遲沒有落下。
衛東陽將白卿辭抱在懷裏，笑看著衛長天，眼底一片陰沈的挑釁與得意。
衛長天一言不發，立在原處半晌，他才做口型道——照顧好她。
衛東陽一頜首——這是自然。
深深地看了白卿辭最後一眼，而後默默然轉身走了。而她自始至終，眼裏都只有衛東陽，沒有看過他衛長天一眼。
甚至，她連他何時離開的都不知道。
回到了苗疆的民宿中，當夜，衛長天買了幾大壇酒，想要徹徹底底的大醉一場。他躲在了那戶民宿的地窖中去，獨自一人抱著酒壇子仰著臉悶頭灌酒。
不知灌了多少壇酒下肚，衛長天忽地將酒壇子狠狠的往墻上一摔。他的腳步已然踉蹌的站不穩了，眼神似是迷離又似是清醒，臉色卻是通紅。
他眼底冰涼一片，心內是無邊的苦痛，“酒能醉人，這越喝越清醒的還能叫酒嗎！？”
衛長天忽地笑出了聲，笑聲愈漸大了，在地窖裏回響。可是他的眼中卻沁出了一片水意，映著燭火，眼中一片近乎癲狂絕望的光。
早知道，一開始，他就不該叫衛東陽帶走白卿辭！
不，不對！當時的情境下，白卿辭跟在衛東陽身邊，才是最大的安全。衛長天苦笑，“衛長天啊衛長天，你真是……”
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擔心她，想保護她，卻又不願看她投向別人的懷抱。
衛長天想起從前，他還曾專門叮囑過白卿辭，若是他有了個什麽萬一，便叫她去投奔衛東陽。當時說來輕松，卻沒想到，現下竟是這般的撕心裂肺、剜心斷腸！
他一仰臉，酒壇子兜頭澆了下來，濕了他的衣襟，澆了他滿臉。
忽地，地窖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君子竹與孟閑歌走了下來，他們立在臺階之上，垂眸看著衛長天，神色覆雜。
孟閑歌開口打破了僵局，他笑著上前，胳膊勾住了衛長天的脖頸，道：“一個人喝悶酒當然不痛快，飲酒麽，當然是要幾個好兄弟一起才能盡興！”
君子竹也走上前，擡腳一勾，一壇酒憑空而起，穩穩落入他手中，“是啊，今夜我們便陪你醉一場，隨你怎麽曉晨，哪怕痛哭一場都可以。但明日清醒過後，該幹什麽幹什麽，再不能這麽消沈了！”
衛長天醉眼朦朧的擡眼看他們，說來也奇怪，方才雖然他身子搖晃醉意醺然，可神智還是清醒的。可此刻看著他們，他連神智也都不大清醒了，看人都看出了重影。
他一擡手，舉起了手中酒壇，嘿然笑道：“好！今日我們……不醉不歸！”
君子竹與孟閑歌相視而笑，一擡手，三個酒壇子碰撞在一起，飛濺出了清冽酒滴，一室濃郁的酒香氤氳。
344 夫君！
大醉一場過後，衛長天、君子竹與孟閑歌三人索性睡在了地窖裏，橫躺了一地。第二日三人醒來時，都覺得頭痛欲裂。
衛長天翻身坐起，揉著腦袋推醒了另兩個人，三人一起昏昏沈沈的出了地窖。
天涯客見著他們，冷冷的哼了一聲，撂下一句“沒有一點志氣！”，便幽幽走遠了。
他身後，宋行風與伽羅夜端著醒酒湯挨個給他們遞了過來。
宋行風癟癟嘴，無奈地指指天涯客走遠的方向，“師父叫我們給你們熬的，他這個人吶，從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一旁伽羅夜補充道：“還懶！自己不熬，指使我們去熬！”
衛長天端著湯碗，看著碗中熱騰騰的醒酒湯，忽地便笑出了聲來，“你們這般，我還怎麽好意思消沈下去？”
他一擡眼，又恢覆了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現在當務之急，是我要勤加練功調養內傷，到時要去赴元清的約，想法子破了這一場生死之局！”
而大越極南之境，漫天霜雪之中，白卿辭終於如願以償的回到了衛東陽身邊。
起先，她還好好的，滿心歡喜，恨不得時時刻刻都黏在衛東陽身側。可不知從哪一天起，她忽然覺得心裏總是空落落的，似乎是缺了哪一塊。
又不知是哪個時刻，她心中忽地躥出了一個念頭來——她竟然有些想念衛長天那個怪人了！
這念頭便猶如是洪水打開了閘門，一出來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白卿辭發現，自己是真的在想念他，同先前對於衛東陽的想念倒還不同。
對於衛東陽，是突如其來的猛烈迫切的極度思念；而對於衛長天，則猶如細水長流，連綿不絕，目光橫掃到某樣東西上時，都能將其和衛長天聯想在一處。
白卿辭狠狠的拍拍自己的臉，她怎麽突然變得這麽矯情做作了！？在衛長天身旁時想念衛東陽，回到了衛東陽身邊，卻又開始想念衛長天？
她想起了伽羅夜的話來——“起碼我很清楚，我愛的是誰。”
她愛的是誰呢？是衛東陽，還是衛長天？心裏總有道聲音在告訴她，她愛衛東陽愛之入骨；可她自己卻總覺著哪裏不對，卻也說不上來個具體。
腦海中驀然劃過一道聲響，宛若一聲驚雷在她腦中炸開。白卿辭猛然睜大了眼，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眼前似有許多畫面一一劃過，她下意識伸出手去抓，可抓到手裏的只是虛空，其實什麽都沒有。
她似乎捕捉到了一個畫面，大雨滂沱的夜中，她被人追殺，一路奔逃，摔倒在了泥濘的雨地中去，直到她落入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
白卿辭猛然叫出聲來，“夫君！”
她似乎是想起了些什麽，此時此刻，她很清楚，自己這聲“夫君”喚的是衛長天，而並非衛東陽！
白卿辭凝神細思，眼前所有畫面交雜到了一處，似乎就要匯集成海，湧入她腦中。可正在此時，在外間批閱奏折的衛東陽聽著了她的叫喊，以為是發生了什麽事，便快步走進屋來。
他急急走到她身邊，眼神關切，“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345 衛長天！
將將要匯聚成海的畫面頃刻間被打散開來，白卿辭懵了懵，她看著衛東陽，“什麽……什麽事？沒什麽事呀。”
衛東陽一楞，看著她道：“我方才聽到你在喊我。”
白卿辭仔仔細細的想了想，又搖搖頭道：“我不記得了，真的沒什麽事呀！”
衛東陽心頭劃過一絲疑慮，他認認真真的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滿面懵然，便扯出一抹笑意，柔聲道：“沒事便好，我是擔心你而已。”
“別想太多了，天色已晚，我還有很多奏折要看，你先去睡吧。”
白卿辭仰臉看著他，乖巧的點點頭，便上床沈沈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她突地睜開了雙眼，莫名的便醒了過來。好似是冥冥之中有人在喚她，將她喚醒。
白卿辭還有些困意朦朧，她似乎聽到耳旁有人沈沈低嘆，“卿辭，你這個天下第一負心人……”聲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她睜著眼睛看著床頂，眼睛倒是睜得很大，可其實神智是一片混亂。她下意識答道：“我才不是天下第一負心人呢！衛長天你又胡說！”
話一出口，她一怔，瞬間便清醒了過來——她方才說了什麽？喊的是誰的名字？
似乎是……衛長天！？
白卿辭猛然翻身坐起，她看著屋內一片漆黑，突地便僵住了身子。先前那被打散的畫面紛至沓來，爭先恐後的要湧入她腦海中去。
她捂著腦袋，想痛呼出聲，可一想到衛東陽還睡在外間，便下意識的忍了下來，沒有敢發出半點聲音。
腦海中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大，她拼命地搖頭，想擺脫這份痛苦。
白卿辭體內的蠱蟲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也在不安的動彈著，想再次將她的神智壓下去；而她的神智也在苦苦掙紮，想要逃離這份桎梏。
只是她現在懷著孕，身子虛弱，想與蠱蟲爭鬥，恐怕還要費很大一番功夫。
她咬著牙下床，連燭火都不敢燃起，只得借著朦朧月色，翻出了紙筆，將自己腦海中目前出現的東西提筆一一記了下來。
其實她也並沒有完全想起來，只是腦海中劃過一個畫面，她便記下一個畫面。她只是害怕，若現在不記下來，一覺起來之後，她腦中又是什麽東西都不剩了。
只希望，再看到這張紙時，她能想起來更多！
頭疼的越來越厲害，仿佛要炸裂一般，白卿辭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只好草草的收拾了紙筆，將信紙壓在了枕下，這才爬上了床。
幾乎是一閉眼，她便昏睡過去，徹底沒了知覺。
第二日一早，白卿辭起床後，腦海中空空一片，她環顧四周，想了好一陣兒才想起來自己是誰，這裏是何處。
她起身下床梳洗，宮女前去拾掇床鋪。那宮女折好了錦被，正整理枕頭之時，將那枕頭一拿起，便有一張紙幽幽的飄落床下。
宮女俯身將那張紙拾起來，本想著放回枕下，可眼光一掃便見著“衛長天”三個字，她心裏一驚，頓覺不好。
346 君子之約
白卿辭身邊的宮人們，衛東陽都是一一叮囑過的，他曾仔仔細細的告訴過他們，關於白卿辭的事情。
更曾勒令過他們，決不可讓白卿辭接觸到有關衛長天的任何一切！
這小宮女偷偷側眼看了看白卿辭，見她還背著身子在梳洗，這才放下心來。
小宮女眼神一轉，便將那張紙折了兩折，收進了懷中，又將枕頭收拾好，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
出了白卿辭的住處，小宮女便急急求見衛東陽，將那張紙呈了上去。
衛東陽寒著臉展開信紙，上面是斷斷續續的寥寥字跡，“衛長天……雨夜追殺……山間溫泉……”
他驀地將信紙拍在桌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驚得小宮女一個瑟縮。
滿屋寂靜，過了良久，才聽到衛東陽沈聲道：“好，我知道了。此事你做的很好，以後更要處處留心著她的動向，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稟告我。你下去領賞吧！”
小宮女行了禮便下去了，衛東陽眼神愈加沈郁，她想起來了什麽麽？都到了這個境地，她竟還能想起來什麽？！
衛東陽開始處處留心提防，又試探了白卿辭許久，確認她真的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之後，這才放下了心來。
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又請來了顏飛煙，再一次的催動了蠱蟲後，這才徹底安心下來。
眨眼間，便到了衛長天與元清定下的君子協定的日子。
他們的君子之約，整個苗疆和大越都知道了，他們將地點約在了祭壇之處。這一日，苗疆和大越的許多老百姓都前來湊這個熱鬧。
衛東陽也帶著白卿辭來了。其實他本不想帶著白卿辭的，因為擔心她看到衛長天之後，又會想起些什麽。
但思慮了許久，他還是按捺不住，想要白卿辭親眼看著衛長天威名掃地甚至身死當場的心思，便還是帶著她來了。
他心中想著，若是有什麽不對，那他便立馬帶她走即可。
正午時分，祭壇之處被圍了個滿滿當當，幾乎可謂是人山人海，都是前來湊熱鬧的人。他們想親眼看著衛長天一步一步走向元清的包圍之中，想親眼看著他赴死。
白卿辭看著這些人，忽地便皺起了眉頭，她覺得厭惡。“這些人，為什麽這麽高興？衛長天曾經害過他們麽？”
衛東陽側眸看了看她，頓時有些提防起來，他忽地有些後悔帶她來這裏了。“怎麽了？你不高興麽，要不我們現在回去？”
白卿辭沒有回答他，反而是愈加生氣道：“衛長天又沒有害過他們，為什麽他們會這麽開心，開心到踮著腳抻著脖子想眼巴巴的看著他死！？”
衛東陽默了默，才道：“衛長天常年不敗，一直以來都壓了苗疆一頭，他們憎恨他也是應該的。”
白卿辭擰著眉頭不語，顯然是不滿意這個答案。可是她也沒有再說什麽了，她的目光向人群外投去。
此時，衛長天還未來。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眾人都議論紛紛，“這都正午了，為什麽衛長天還不來？他是不是貪生怕死不敢來了啊？”
347 生死之約
元清站在最高處，同樣翹首遠望，聽到了下方的討論，既憤怒又得意。
他得意就得意在，這一局，他終於扳回了一成。因為毀約的終於不是他自己，而是衛長天！
可同時，他又覺得隱隱有些憤怒，因為衛長天毀約，衛長天居然敢騙他！
遠在人群之外的白卿辭卻忽然輕輕搖了搖頭，她輕聲道：“不對，他不會毀約的，他一定會來。”
她的神色和語氣都那麽篤定，像是對衛長天抱有莫大的信任。
衛東陽深吸了一口氣，牽住她的手道：“卿辭，我們回去吧！”
白卿辭側眼看了他一眼，只這一眼，便叫衛東陽楞在原地動彈不得。那眼神清淡又疏離，眼神空漠，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衛東陽心頭咯噔一下，難道她將一切都想起來了？蠱蟲對她已沒有什麽作用了？
而事實上呢？其實，白卿辭還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她現在腦中空蕩蕩一片，沒有衛長天，卻也沒有衛東陽。
現在的白卿辭，只是她自己，不是誰的夫人，對誰都沒有那般濃烈熾熱的感情。心中只剩下了一片空茫，舉目四望萬頃無垠都是空白一片。
白卿辭漠然的收回目光，她還是將目光向遠處投去，她是在等衛長天的到來。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其實，這一切的一切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呢？衛長天是死是活，關她什麽事？
可是，她腳下仿佛是紮了根長在了原地，半點都挪不開腳步，動彈不得。她就是想看看他，沒有原因，只是想看看。
突地，遠處一道黑影疾疾奔來，那黑影飛掠過人群，大敞著的衣衫高高揚起，穩穩落在了祭壇中央。
衛長天抱著胳膊揚眉一笑，目光掃過了祭壇之下看熱鬧的百姓們，最終定格在了元清身上，他嘖然道：“這麽急性子做什麽？我說了今日會來那就一定會來。”
“我衛長天，何時失約過？”
白卿辭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清冷空漠的眼神中便沾染了星星點點的笑意，她甚至揚起了唇角，目光膠著在他身上離不開了。
嘖，這個怪人吶，真不知他是有什麽奇怪的能力，竟教她眼神都移不開半分。
肚子忽地輕輕一痛，白卿辭垂眸，手輕輕地撫上了隆起的小腹，眼神瞬時溫柔下來。
也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了個猜想，撫著肚子輕輕笑笑道：“你們是在給他打氣鼓勁麽？”仿佛是回應，腹中孩子又輕輕地踢了她幾腳。
白卿辭將目光高擡，掠過層層人群看向了衛長天。
衛長天似有所感，轉頭便與她對上了目光。他見她在看著自己，似乎心情驀然變得極好，沖著她一挑眉便是一個笑。
白卿辭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甚至險些便脫口而出想要罵他——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四處亂看！
可轉念一想，這樣的語氣實在是太親昵了，實在是不大適合，她便忍了下來。
衛長天一拂袖，衣擺被內力洩出的勁風高高揚起，端的是一副意氣風發的英豪模樣。他笑著對元清道：“我來赴約了，你打算如何？”
348 好像忽然想起了些什麽奇怪的東西？
生死之約，言出必行，衛長天的這份魄力實在是教人敬佩，就連苗疆的百姓都不由得對他改觀了幾分。
元清忽地勾唇笑笑，笑容中是滿滿當當的不甘心，“來人！將武器庫中的神兵利器都給我搬來！”
不過須臾，便有人搬了數個鐵架上臺，架子上皆放置著刀劍槍棍，元清對著衛長天一揚下巴，“我知道你的大夏龍雀沒有帶來，我也不占你的便宜。這裏皆是神兵利器，你自己選一個，與我來戰！”
他這一番話倒是說的豪氣幹雲，仿佛從前那個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的人不是他元清一般。
而且，聽他這句話的意思，是要一對一與衛長天單挑？
衛長天垂眸，目光從若幹兵器之上掃過，他倏爾笑了，擡腳勾起一把長刀，長刀淩空而起，穩穩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朗然道：“這把刀倒與大夏龍雀有些相似，那我便用這把刀跟你對戰！”
聽到了“大夏龍雀”四個字從衛長天口中說出，白卿辭突地便覺頭疼，她皺著眉，不禁擡手捂住了腦袋。
衛東陽扶著她，半是關切半是緊張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白卿辭搖搖頭，“沒怎麽，我只是……”只是好像忽然想起了些什麽奇怪的東西？
正在這時，元清提劍便攻了上來，他向著衛長天一劍刺出，衛東陽適時地蒙住了白卿辭的雙眼。
他擔心再看下去，她真的會恢覆神智，便在她耳邊輕聲道：“這些打打殺殺沒什麽好看的，既然你不舒服，我們回去歇息吧。”
白卿辭搖搖頭，下意識的便想拒絕。可衛東陽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徑直將她打橫抱起，便離開了場地。
衛長天看著衛東陽將白卿辭抱走，一時之間，不禁有些分了神。元清見此大好機會，當即上前一腳，將衛長天踹翻在地。
人群之中爆發了一陣驚呼，“統領贏了！統領贏了！”
白卿辭掙紮著回眸，便見著衛長天摔倒在地的場景，再一個拐彎，她便什麽都看不到了……
路途有些遠，再回到大越的宮中便有些耗時了。
衛東陽帶著白卿辭住在了驛館中，打算就在那裏讓她先歇息歇息。與此同時，他又急忙著人去找了顏飛煙。
雖然先前他與苗疆因為衛長天而生出了些齟齬，但後來為了控制住白卿辭，衛東陽將一個州郡拱手送給了苗疆，他們的關系又稍稍有些微緩和。
兩國之間局勢瞬息萬變，在真正確認下來之前，誰也不敢打包票預測什麽。於是，驛館中的人還是對他們客客氣氣的伺候著。
白卿辭被安置在房中躺著歇息，衛東陽就在他身旁守著她，寸步不離，生怕她想起些什麽，神智恢覆清醒。
她擡手捂著腦袋，死死地皺著眉頭，眼前仿佛走馬觀花一般，畫面光影不斷輪轉，卻又轉速極快，教她看不清也抓不住。
白卿辭緊抿著唇不言不語，她總有一種直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必須得想起來！
驀然一睜眼，她側臉看向衛東陽，道：“我渴了……”
349 我先走了，在奈何橋上等你。
屋內的茶壺是空的，衛東陽對她溫柔笑笑，起身到了外間，去命人燒水沏茶來。
在他背過身去的那一瞬，白卿辭眼神沈了下來，她擡手拔下了發間的簪子，尖利的簪尾泛著森寒的冷光。
不論眼前畫面如何輪轉，白卿辭腦海中一直有幾個大字回旋往覆——天下第一負心人。
或許，這句話對她真的有什麽重要的意義？她似乎隱隱想起，衛長天曾點著她的鼻尖，一字一句的這樣說過。
看著闔上的門板，白卿辭眼神冷幽幽的，她依稀還記得，上次自己似乎想起了什麽，寫在了紙上。可是一覺醒來之後，她又什麽都不記得了，連那張紙的存在都忘記了。
後來，她也沒有再見到過那張紙。或許，它是被宮女交到了衛長天手中？
白卿辭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光潔白皙的藕臂，她神色淡淡，手下微微施力，發簪簪尾劃過了白皙的皮膚，登時便有血珠沁出。
她的面上卻絲毫沒有波動，仿佛受傷的不是她自己。
冰冷的簪尾在皮膚上游走，刻畫出了七個小字——天下第一負心人。字字沁血，刻在了她的手臂之上，似乎也刻進了心裏。
白卿辭只希望，自己不要再忘記什麽，能憑借著這點線索，找回自己所有的記憶，找回衛長天口中說過的，或許是真的存在著的他們之間的過去。
過了些時候，衛東陽回來了，他端著托盤，托盤上有茶水點心。
他笑笑道：“茶水來了，再吃些東西吧，你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進食，不能餓著身子。”
白卿辭不動聲色的將左臂藏在了被子裏，動作之間，衣服刮過傷口，一陣刺骨地疼。她面上卻毫不顯露，只是默然的擡起右臂拿起了茶杯，眼神淡靜。
草草吃了些東西，她躺了下來，闔上雙目，佯作困倦，道：“我困了，我想睡一會兒。”
衛東陽坐在她身邊，溫聲道：“好，你睡吧，我守著你。”
白卿辭原是平躺著，可聽到了這麽一句，她淡淡的“嗯”了一聲，隨即翻了個身，背對向他。
她現在雖然什麽都沒有想起來，可是，她潛意識中便覺著，想遠離此人，戒備此人。
側躺在床上，手臂上的傷口還陣陣刺痛，她闔著雙眸假寐，心中其實還掙紮在回憶的漩渦之中。
她迫切的需要想起來一切，心中焦慮萬分。
原本只是假寐，可閉眼躺了不久，倒真有一陣困倦襲來。白卿辭打了個哈欠，沈沈睡了過去。
她做了個夢，夢中是衛長天滿身是血，站在廣場之上遠遠地望著她。他神色溫柔眷戀，笑看著她，溫聲道：“我先走了，在奈何橋上等你。”
“你不必太急，好好地過完這一輩子再下來找我，反正我總是在那裏等著的。”
說完，他便轉身要走。她一慌，擡腳便想去追，卻一腳踩空，從空中直直的墜了下來。
白卿辭尖叫一聲，從夢中驚醒，她猛然坐起，腹中孩子因為她劇烈的動作而有些不滿的狠狠踢了她幾腳。
可是此時的她卻無暇顧及，她心頭很亂，額上滿是冷汗，腦海中是衛長天的背影在不斷回旋。
350 所以，放我走吧。
白卿辭腦海中又是空茫茫一片，什麽都沒有，是一望無際的虛空。可是她下意識喃喃道：“夫君……”
這二字在口中輾轉回覆，她忽地落下了淚來，心中湧起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苦。
手臂上忽地一疼，她轉眼去看，便見皮膚之上刻畫的血字。她心中猛地一頓，那些回旋過後即將抽離的畫面似乎被一一捕捉到，匯集成了汪洋大海撞入了她腦中。
她將一切都想起來了！
白卿辭僵住了身子，稍稍側臉，屋內空無一人，衛東陽不知何時出去了。她松了一口氣，幸好他不在，否則方才那麽大的動靜，勢必會引來他的懷疑戒備！
她看向了自己的傷處，倒是不急著逃跑，腦海中先在思量盤算著自己如今的境況。
按照她的記憶，自己應當是被下了蠱毒，為蠱蟲控制了神智。那該如何將蠱蟲逼出來呢？而自己，又該如何逃離這裏呢？
衛東陽原本正守著沈睡著的白卿辭，忽地，門外有侍衛輕聲來報，說是衛長天與元清的那一戰有結果了。
他當即起身，輕手輕腳的出了門，想要聽一聽具體是怎樣的一個過程。
侍衛隨著他來到了正堂，盡力詳細的將整個過程匯報了一遍。衛東陽赫然沈下了臉色，猛然起身道：“快！我們回大越！”
正在這時，侍衛卻忽然沒了聲音，衛東陽一擡眼，便見白卿辭緩步走出門來，面無表情，眼神清淡。
她並不看他，而是徑直向門外走去。
衛東陽擡手攔住她，楞道：“卿辭，怎麽了，你要去哪裏？”
白卿辭站住身子，側眼看他。在對上眼神的一瞬間，他便確認下來——她恢覆了！她恢覆了自己的神智！
他握住白卿辭的手臂，卻沒想到，手掌心是濕熱黏膩的觸感。他垂眼，這才發現了她胳膊上的血跡，隨即怔楞著擡頭，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白卿辭眼神疏淡的看著他，她平靜的開口道：“放我走吧。”
她的眼神愈漸冰冷，將胳膊上的傷口擡到了他面前，“我已將你下在我身上的蠱蟲從這道傷口中逼出來了，化成了血水，早已消亡了。”
“所以，放我走吧。”
在房中，白卿辭找不到藥材和銀針器具，但好在身處苗疆，毒蟲藥材隨地都是。她在窗欞外的間隙中找到了幾株草藥，又燃燒了它們用以引來其他毒蟲。
藥草和毒蟲混合在了一起，將蠱蟲逼了出來。
她冷笑，“我將逼出來的蠱蟲所化的血水又制成了毒，你若硬要攔我，我也沒辦法，只希望你不要怪我。”
衛東陽握著她不放，神色哀求，“卿辭，你別走好不好？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白卿辭眼神冷厲，這些日子他給她下了蠱，將她強行留在身邊，已經讓她大為光火了。如今衛長天生死未蔔，她便更加急躁。
她唇角綻出了一抹笑意，緩緩湊近了衛東陽。衛東陽一怔，以為她真的回心轉意，正還在欣喜，卻見她眼中劃過一道異樣的情緒。
351 衛長天沒死！？
衛東陽心中暗道不好，可是已經來不及退開了。
白卿辭朝他吹了一口氣，他頓覺有異香撲鼻，可是下一瞬，他身子卻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甚至連手指都動不了一下。
衛東陽緩緩倒地，異香在室內氤氳開來，侍衛們也都紛紛麻痹了身子，不得動彈。
白卿辭還好心的扶了衛東陽一把，她讓他安坐在地上，輕輕的笑，“其實，我原本制這毒的時候，是打算將它制成致命的毒藥的。”
“可是後來猶豫了半晌，還是算了。它毒性不強，只會讓你們失去知覺，沈睡上半天左右。等藥效過去了，自然會好的。”
她蹲下身子，直直的看著衛東陽的雙眼，眼神似是悲憫，又似是無物，“衛東陽，你對我的感情，我註定不能償還，希望你能迷途知返，找個真正愛你的姑娘，好好過日子吧。”
白卿辭說完便旋身走了，她沖出門去，一路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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