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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伽羅夜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發呆，時不時偷瞄一眼天涯客。
唯有君子竹，幹幹咳了咳，又咳了咳，實在是坐不住了，便起身到了車外，與孟閑歌一同趕車去了。
白卿辭見君子竹出了馬車，不禁又悄聲埋怨道：“你看你，人家在馬車裏都坐不住了！”
衛長天一臉無礙，理所當然又理直氣壯，“我做什麽了？我只不過是說了句實話，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車外君子竹溫潤的聲音也傳了進來，“你不要誤會，我……是覺著車內悶得慌，這才想出來透透氣罷了，不要多想。”
聽著了這話，衛長天一聳肩，看向白卿辭，那意思約莫是——你看，與我無關吧？
白卿辭偷偷吐了吐舌頭，低聲道：“臭不要臉！”
296 師父懷抱甚暖
苗疆客棧甚少，他們只好尋了一處民宿借住了下來。
他們兵分兩路，天涯客帶著伽羅夜一路，宋行風帶著君子竹與孟閑歌一路，各自分頭采集草藥與毒蟲，回來會合後便可制藥。
衛長天本也想跟著去，但天涯客怒目瞪了他一眼，便叫他留下來陪著白卿辭了。
眾人走後，衛長天偎在白卿辭身邊，長長嘆了一口氣，“唉！師父都這把年紀了，還要為我跑前跑後，實在是過意不去啊！”
白卿辭聞言，側眸輕笑笑，她眼底浮出幾絲戲謔，“師父此行，累是累了些，卻也焉知非福啊！”
衛長天擡頭，“此話怎講？”
白卿辭一挑眉，悠然不語，一副萬事了於心的模樣，很有些孟閑歌從前那神神叨叨的做作模樣。
衛長天無奈，擡手捏著她的臉洩憤。
而另一邊，山嵐茂密，草木蔥蘢，天涯客與伽羅夜艱難的在及膝的草叢中穿行，草叢中藏著許多不知名的毒物，一不留神便要被咬上一口。
伽羅夜沒留神，被木枝一絆，直直向前撲倒。走在她前頭的天涯客問詢回身，正好將她穩穩接住，抱了個滿懷。
天涯客身子一僵，他即刻便擡手推開伽羅夜，沈聲道：“此處枯枝亂葉、蛇蟲鼠蟻太多，你務必要小心。”
平心而論，天涯客的身形不如衛長天那般高大精壯，也不似君子竹或是孟閑歌那般瘦削卻有力，他的身子，經過這麽多年的風霜摧殘，已然是略略有些孱弱了。
可方才那一抱，伽羅夜心中卻格外的安定，仿佛眼前這個男人，能以一己之力撐起天和地，能給她莫大的安全感。
伽羅夜勾唇一笑，點點頭，忽又戲謔道：“師父懷抱甚暖，徒兒領教了。”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探向了天涯客胸口處的衣裳，那眼神似帶了把鉤子，要扒開那衣裳向更深處去。
天涯客慌張躲開她的目光，背過身子，“我們快些走吧，你師兄還等著解藥救命呢！你師姐都快要做寡婦了！”
伽羅夜跟在他身後，沈吟了良久，才開口道：“四個徒弟之中，師父似乎最喜歡衛長天，卻對宋行風與白卿辭最好？至於我，約莫只是師父因緣巧合之下，救下的一個小姑娘，可有可無罷了，對不對？”
這件事壓在伽羅夜的心頭已久，每次想起，都覺得沈甸甸的。
她看得出來，四人之中，天涯客最喜歡最欣賞的，的確是衛長天。不僅因為衛長天是宗王後裔，更因為他自身的才能、性格等各方各面。
其實恰恰相反，正因為衛長天是宗王後裔，他身上的擔子太重，天涯客對他的期望實在太高太高。
所以天涯客從未明確的表露過他對於衛長天的欣賞與喜愛，反而每每都是厲目相對。
至於白卿辭與宋行風，那就更不必說了。只有在他們面前，天涯客能徹底放松自己，將自己的心門大大敞開，變成一個內心和藹慈善、面上卻嚴厲刻薄的古怪老頭兒。
297 眉眼已成妖
伽羅夜垂下眼眸，可是她呢？
天涯客每每在她面前，都是不茍言笑的，偶爾眼中放出的光芒，也都是因為提到了衛長天。
現在說起來，她這才驚覺，其實天涯客陪在她身邊的日子也並不久。他只是將自己放在了一座山頭，養了起來，偶爾來一趟住幾個月便又要走。
伽羅夜抿著唇，聲音不辨喜怒，“師父，我在你心中，究竟是個什麽地位呢？”
天涯客沈著面容自顧自的往前走，一直沒有作聲，也沒有回答。他在心內嘆氣，萬般言語卻不知如何說出口來。
他不願說，她也不想逼他，兩個人索性一路無話，兜兜轉轉的在山間尋找草藥毒蟲，回去制藥。
天涯客心中煩亂，整個人心思被分出去了許多，以至於采藥捉毒蟲時，也沒有那麽謹慎了。
他伸手向草叢中一條毒蛇抓去，伽羅夜眼睜睜的看著那條毒蛇沖著他張開了口，她本以為他能躲開，卻不想他竟似是毫無所覺，避都不避半分！
伽羅夜心中一急，也顧不得許多了，擡手便想擋開天涯客的手，自己胳膊上卻忽然一疼——是那條毒蛇咬了上來。
咬得不重，但此蛇有劇毒。此蛇之血，可解其毒。
天涯客一驚，慌張回了神，他擡手制住毒蛇的七寸，又在它背上劃了一刀，取其毒血餵伽羅夜服下後，這才將它小心翼翼的收入囊中。
伽羅夜自始至終都抱著胳膊看著天涯客，神色淡淡，仿佛中毒的被咬的都不是自己一般。
她服下了毒蛇的血之後，體內毒素已被抑制，但胳膊上傷處的毒血還需有人幫忙吸出。
伽羅夜將白皙的一截藕臂伸到了天涯客唇邊，眉眼輕擡，一瞬不瞬的將他望著。天涯客與她對視，恍然有一瞬，竟覺著她的眉眼已成妖。
妖而不嬌，媚而不流俗。像是在亂葬崗邊樹下幽幽立著的女子，黑發紅唇，向你勾唇一笑，人的魂便被勾走了七分。
她卻始終神色淡淡，只用那雙深邃的眼，輕悄悄的看著你，看你逐漸被擊得潰不成軍。
天涯客躲開伽羅夜的目光，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雙唇湊了上去，將她體內毒血吮了出來。
他為她包紮好之後，背過身去半蹲下身子，沈聲道：“上來。”
伽羅夜無聲一笑，順從的趴了上去，雙臂環著他的脖頸，將臉貼在了他的臉側。她也不知是怎的，久久以來一切的顧慮與膽怯似乎都拋卻了，忽地便開口道：“師父，我愛上你了。”
天涯客的步伐一頓，隨即覆又前行。他嘆道：“我非你良人。”
伽羅夜不依不饒，追問道：“你怎麽知道？你說你不是，那就真的不是了？”
天涯客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我已年過半百，你正大好年華，你該找個門當戶對的才是。”
伽羅夜張口便咬住了他的耳朵，力道不大，反倒是酥酥麻麻的癢，“憑什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太不公平，我只是想隨著自己的心意走一回。”
298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天涯客再不接話，他背著她，又是一路無言。
直至回到了民宿門口，伽羅夜忽地出聲道：“你放我下來。”
天涯客雖不知她要做什麽，但還是依言照做，將她穩穩放到了地上。
她一下地，便向後退了小半步，定定的看著他，道：“我今日跟你攤牌，我愛上你了。再怎麽說，我也是個姑娘家，哪有讓姑娘家主動的？”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你也喜歡我，那便來牽我的手；若你不喜歡，那你就轉身進屋吧！”
伽羅夜面上看著灑脫瀟灑又雲淡風輕，可其實心裏緊張到了極點，出了一手心的汗，一雙眼睛死死地觀察著天涯客的手。
天涯客聞言，沒有一絲猶豫，轉身便走進了屋，背影決絕。
伽羅夜定在了原地，她浮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喃喃道：“你竟然連猶豫都不猶豫半分？真是個老王八蛋！”
她所看不到的是，天涯客背過身去的那一瞬間，嘴角都沈了下來，眉眼低垂，就連肩膀都有些垮。
其實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內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歡伽羅夜。但他很清楚，自己是配不上她的，到了這把年紀，他配不上任何人，又何必厚著臉皮成為人家的拖累？
那一個果決的轉身，大概已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宋行風他們也采藥歸來了，將藥材交給了宋行風後，天涯客推說累了要去休息，便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伽羅夜也是面色沈沈，說話都有些愛答不理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二人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情。而這一屋子人中，除了宋行風，都是明眼人。
當白卿辭敲響天涯客的房門時，天涯客正躺在床上出神，她一連敲了好幾聲，他這才有了反應，“是誰？”
白卿辭輕聲道：“師父，是我。”
天涯客一皺眉，起身開門，便見白卿辭眼睛張得大大的正仰著臉看自己。他一瞬之間有些感慨，她小時候也是這般，水靈靈白凈凈的一個小姑娘，古靈精怪又可愛得不得了，總是這麽仰臉看著自己。
而現如今，這個小姑娘已有身孕，將為人母，自己也年華老去，垂垂暮矣。
天涯客皺著眉頭，一邊訓斥白卿辭，一邊將她扶進屋裏，“你不老老實實的在房間裏待著，出來亂跑做什麽？大著個肚子，萬一磕著碰著了，衛長天怪我怎麽辦！？”
白卿辭撲哧一笑，“那按照你的說法，我整天躺在床上，那不就安全了？”
天涯客在她肚子上輕輕摁了摁，沈吟道：“現下還看不太出來胎位，等過些日子，孩子成型了，便能探查出來，你究竟有沒有胎位不正了。”
“若是你真的……”
白卿辭驀然開口，打斷他道：“好了，師父，我這次來，不是說這些事的！”
天涯客當然知道她要說什麽，不禁黯淡了臉色，他擺擺手，指著桌子道：“你先坐吧，此事，我們慢慢說。”
白卿辭看著他驀然黯淡下來的眼神和臉色，心中大為唏噓，感慨萬千。
299 啵！
白卿辭笑吟吟的看著天涯客，先不提伽羅夜之事，而是追憶過往，道：“我記得小時候，娘親第一次帶我去見師父時，那時候我還小，不辨美醜，只是覺得，師父實在是太好看了！總覺著，師父的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韻。”
天涯客掃她一眼，也樂呵呵的笑了開來，一下子便想起了往日他是如何英武輝煌，“那現在呢？現在師父老啦！”
白卿辭搖搖頭，輕聲道：“師父老不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師父變了。”她正視著天涯客的眼睛，“師父的膽子，沒有原來大了，也沒有原來的傲骨錚錚了。”
天涯客斜眼睨她，“你這丫頭，有什麽話就直說，不要拐彎抹角的！”
白卿辭笑道：“你和伽羅夜之間，問題不在伽羅夜，而在師父你。是師父沒有足夠的膽量。”
天涯客不語，反倒是岔開話題，擺擺手道：“這事先暫且不提，倒是另有一事，咱們好不容易來苗疆一次，總得探一探，衛東陽到底與苗疆有沒有關系，他的背後是否是苗疆在相助。”
“我老了，身子骨不如以前硬朗了，這些事就交給那幾個小輩吧，讓他們服下解藥之後，抓緊時間探一探，說不定啊，此行還能有別樣的收獲。”
天涯客作勢要上床睡覺，想讓白卿辭識趣的離開。她垂眸笑笑，道：“好，我知道了，師父。不過……別人都是越活越豁達，師父怎麽反倒越活越回去了呢？”
她說完這句話，便旋身離開了，徒留下天涯客躺在床上，身子驟然一僵。良久，他長嘆出聲。
一夜難眠，直到第二日，天涯客才醒來。推開房門，便見伽羅夜可憐巴巴的蹲在他門前。聽著門響，伽羅夜驀然擡頭，正正與天涯客對上了目光。
“……”
“……”兩兩對視，相顧無言。
最終還是天涯客打破了沈默，他道：“你師兄他們呢？”
她撐著腦袋，“宋行風制好了解藥，他們服下之後，說是要出門去探查一下苗疆的地形地貌，晚上還要夜探王宮，就不回來了。白卿辭吃過早飯之後，又回去睡了，現在應該還睡著。”
天涯客點點頭，又道：“那你在這裏做什麽？”
伽羅夜眨巴眨巴眼，幽幽看著他，不說話了。她忽然起身，身子卻有些僵硬，蹲的太久腿也麻了，她拽著天涯客的胳膊，這才艱難的站起來。
“我就是想告訴你，昨天我說過的話，我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有些後悔，於是來告訴你一聲。”
伽羅夜定定的看著天涯客，“師父，不管你喜不喜歡我，不論你接不接受，我都會愛你，愛你一輩子！”
天涯客一怔，心底有莫名的感覺滋生開來，他正還發著楞，伽羅夜嬌媚陰柔的面容便放大在眼前。
“啵！”伽羅夜捧著他的臉狠狠親了一口，而後一旋身快速的跑掉了，衣裙翩飛。
天涯客站在原地，楞了許久許久，他才反應過來，擡手輕輕撫過臉上被伽羅夜親到的地方，忽地便後知後覺的紅了臉。
300 大祭司
衛長天、孟閑歌與君子竹三人頂著易容過後的臉，在苗疆轉悠了好幾圈，想探查一下苗疆的風土人情。
其實苗疆這地方，雖然毒物甚多，但百姓倒還算是友善，民風勉強可稱淳樸。
入了夜，他們便偷偷摸摸的向著苗疆的王宮去了。
苗疆地界小，民宿大多都有些破舊，王宮也並不似大越那般奢華宏大。只是比起苗疆其他的民宿來，王宮還是要幹凈富麗許多。
王宮守衛並不多，他們輕而易舉的便潛入了進去。
入了夜之後，王宮內大多數地方都沒了燈火，暗黑一片，伸手不辨五指。他們在那些暗處兜兜轉轉了幾圈，實在是沒探查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便離開了。
再穿過一方小小的水池，遠遠便見著一處院落燈火通明，他們三人對視一眼，默契的飛身而起，向著那處去了。
院落不大，但幹凈整潔。其中一間房亮著燈，燭火將房中人的影子投在了門窗之上。
隔著窗紗，可見那人似乎是個女子，身形纖細筆挺，正端坐在桌前，俯首似乎是在看書？
孟閑歌的目光在窗上影子上流轉，從那輕翹起的發梢流連到小巧的下巴，從挺直的鼻梁劃過至纖長的手指。
他看不到那人面容，卻從這細長的影上，察覺出一絲莫名的熟悉感，像極了……某人。
眼神一亂，心就亂了；心一亂，呼吸就亂了。
屋中人登時便有所察覺，冷聲道：“是誰！？”
那聲音明明嬌軟嫵媚，聽上去卻有些冷然孤漠的意味。只這一聲，孟閑歌便呼吸一滯。
那人從窗戶飛身出來，黑紗曳地拂過滿地銀霜，眼神冷厲的一擡眼，卻對上了對面三人驚愕的眼神，“顏飛煙？！”
顏飛煙也是一驚，她看著易容的三人，精準的辨認出了孟閑歌，楞了片刻。可隨即一想，便也就明白了——衛長天與君子竹身中千草枯之毒，他們沒有解藥，便只能來苗疆尋藥制藥。
一旁有侍女急急跟出來，“大祭司，發生了何事……”她的聲音在看到衛長天等人的一瞬間戛然而止——是顏飛煙點了她的穴道。
孟閑歌定定的看著她，眼神薄涼，笑道：“苗疆大祭司？難怪你如此厲害。”
難怪她的毒術出神入化，難怪她的心思詭譎細密，能騙得他團團轉！
顏飛煙側過臉，“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我就當沒有見過你們，你們快些離開吧！”
孟閑歌倒是頗有些詫異，“你肯放過我們？”
顏飛煙默然不語，垂下臉來，一副愛信不信的模樣。頓了片刻，她轉身解開了侍女的穴道，聲音冰涼刺骨，“方才你什麽都沒看到，明不明白？若是今夜之事被外傳，你應當知道後果。”
侍女忙不疊的點頭，眼神因恐懼而瞪大，站在原地瑟瑟發抖。
孟閑歌打量了她的背影半天，見她似乎確實沒什麽要抓他們的意思，這才擡手輕輕一撞衛長天。
另兩人當即會意，三人齊齊轉身，快步離開。
就在孟閑歌踏出院落的那一瞬，顏飛煙猛然轉回身來，近乎貪戀的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中的情緒覆雜不可解。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回房吧。”
301 不入風月，怎知風月無邊
三人離開王宮，回到民宿時，已經是深更半夜。
衛長天擡手拍了拍孟閑歌的肩，道：“夜已深了，你們也快回房歇息吧。我們已經被發現了，為保險起見，還是近幾日就離開吧！”
三人各自散去，待到衛長天回房時，白卿辭已然熟睡。她縮在床的內側，外側騰出了很大一塊地方，反而她自己縮成了小小一團，看著惹人心疼。
衛長天輕手輕腳的脫了衣服上床，輕輕地從背後擁住了白卿辭。其實白卿辭未醒，只是下意識的回轉過身子，縮入了他懷中。
他輕輕一笑，兩人相擁而眠。
衛長天睡得正迷糊時，忽聽得風聲中有一絲異樣，他驀然睜眼，卻見窗外黑影一閃而過，他似乎聽得孟閑歌的窗子輕微一響，便沒了聲息。
沈思半晌，衛長天決定不管他們這檔癡男怨女的亂子，闔眼安心沈眠。
方才，孟閑歌坐在桌邊，心情本沈郁，腦中也是一團亂麻，卻忽聽得窗子輕輕一響，便見窗外顏飛煙的臉，映著慘白的月色，倒活像哪家的女鬼爬了進來。
顏飛煙倏爾便飛身跑遠，孟閑歌猶豫半晌，也跟了出去。
孟閑歌被她帶到了一處偏僻的樹林，她背著身子，墨發及腰，纖瘦又單薄，似乎風一吹就倒。
兩人默然良久，顏飛煙轉回身來，粲然一笑，裝著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你是不是很意外？”
意外什麽？意外她是苗疆大祭司？還是意外他們竟還能遇到？孟閑歌默然不語，仍舊註註地看著她。
見他不說話，顏飛煙也默了。其實，她今夜本不該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只是心中實在是很想來，便就來了。
說到底，還是想見他一面，至於見到之後要做什麽、說什麽，她還是不清楚。
過去了許久，孟閑歌輕嘆了一口氣，“我們好聚好散吧，過往一切煙消雲散。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我們就當從未見過，好不好？”
他實在是有些……怕了。
從前孑然一身，逍遙自在，從不知情為何物，從未真正踏入過風月，卻自詡情場老手。
殊不知，不入風月，怎知風月無邊。
入了風月，卻從此牽腸掛肚，輾轉難眠。
苦守著一份可望而不可即的愛，死死地捂著藏著，不能與人說，怕人笑，又怕人看清。
顏飛煙驀然紅了眼眶，她偏過頭，咬著下唇，慘然笑道：“好。”
她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笑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洩露你們的行蹤的。”
孟閑歌垂眸，搖頭無奈道：“我再不敢相信你了，又是江湖殺手為錢殺人，又是弱女子無家可依，我怎麽還敢信？”
顏飛煙面色瞬間冷了下來，她旋身便飛掠走遠，窈窕身形淩空一轉，隔著茂密枝葉冷冷看他，撂下一句話來，“隨你。”
再一旋身，便消失無蹤了。
孟閑歌目送她飛遠，在原地站定了良久，驀然垂眸苦笑，搖了搖頭，這才踏著慢悠悠的步子，往民宿走去了。
302 若你能殺衛長天，我便放了你
顏飛煙踏著月光回到王宮時，甫一進自己的院落，便見那裏候著了層層侍衛。她心中一涼，知道自己大概是被發現了。
她調整好表情進門，一進去便見桌邊背對著她端正坐著的那道身影。她恭謹道：“國師，這麽晚了，您來此有何事？”
被叫做國師的人轉過身來，目光不住在她身上打量，眼神如刀，刮得人冷嗖嗖的疼。
這人年紀倒是不甚大，大約才近四十歲，五官也算是端正，可面色陰沈，便總顯出了幾分老態來。“你去做什麽了？”
顏飛煙聽此一問，便知自己行跡敗露——鐵定是有人高密！她瞪了一眼一旁的侍女，侍女心虛的垂下頭，驚懼的彎著身子。
國師幽幽一笑，“你也別怪她了，但凡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你我之間她該選擇效忠誰。”
“可偏偏，你還沒一個侍女聰明。”
顏飛煙默然不語，國師逼問道：“夜闖王宮的那些人，真的是衛長天他們？他們究竟藏身在哪裏？”
她垂下臉來，正準備搖頭，眼前一陣勁風撲面，國師已然飛身上前，粗大的手掌狠狠捏住了她的臉頰，逼得她不得不擡起臉來。
國師陰慘慘的笑道：“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早已知道了，派去監視你的人，一路跟著你，一直跟到了他們所住的民宿。”
“我只是在考驗你，只可惜你沒有通過考驗！”
顏飛煙驀然睜大了眼，身子因恐懼而微微顫抖著，她整個人被國師虛虛提了起來。國師一回首，聲音極冷，“你們都出去！”
侍女和侍衛們依言出去，國師十分熟練地從床下摸出了長鞭。長鞭染血，因為常年被血液所浸染，已經發黑了。
他在空中淩厲一甩鞭，便聽得厲厲風聲，顏飛煙控制不住的瑟縮了一下身子，順從的脫下外衣，跪在他面前。
國師毫不留情，一鞭一鞭下手極重。很快的，顏飛煙背上布滿了血痕，血肉模糊一片，她咬著下唇，不願叫出聲來。
國師冷冷的笑聲從背後傳來，“顏飛煙，我不是說過，若你能殺了衛長天，我便還你自由麽？怎麽，你現在不想要自由了？”
顏飛煙冷汗密布，她眼神卻還堅定，聽到自由二字，陡然亮了亮。
她想，她怎麽不想！自由二字，對她來說，從來都是可望而不可即，這一次，興許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奪回自由的機會了！
可是……可是出了變數，她遇上了一個人，一個精明的傻子。
那個傻子心甘情願的相信了她一次又一次，也被她騙了一次又一次，她不能……
國師猛然貼近到顏飛煙耳邊，驚得她劇烈一抖，“再試一次，若這次，你能幫我抓到衛長天，我便放了你，隨你去天涯海角，我都再不管你了。怎麽樣？”
顏飛煙眼神陡然一亮，隨即卻陷入了無邊的掙紮當中。
孟閑歌，假如我這次又騙了你，你會怎麽樣？你以後還會不會願意再相信我哪怕一次？
303 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
孟閑歌覺得，自己此生大概不會再相信顏飛煙一次。
他回到了客棧，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妥，顏飛煙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藏身之處，那便很有可能再叫人來。
糾結再三，孟閑歌還是將眾人從睡夢中叫醒，“顏飛煙此人不可輕信，我們最好還是現在便收拾東西，盡早離開，免得再橫生枝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看著孟閑歌現在如臨大敵的模樣，眾人不免嘆氣，衛長天擡手拍拍他的肩，“從前不見時，你牽腸掛肚日思夜想；如今見了，你反倒如臨大敵驚慌失措。”
孟閑歌身子一僵，還是堅持道：“我們盡快離開，不然怕是會出大事！”
衛長天點點頭，道：“我明白，此事還是不能拿來冒險，我們現在便回去收拾行裝，收拾完便走！”
眾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裝，白卿辭幫著衛長天收拾東西，忽地幽幽嘆氣出聲，“孟閑歌這個人吶，平日裏看著精明又灑脫，遇上感情這檔子事，卻還是一塌糊塗！”
看著他這幾日消沈的模樣，眾人都實在無奈，畢竟實在是幫不上忙。
衛長天同樣嘆氣道：“感情這件事吶，誰也說不準。”他順勢討好道：“你看我這個人，平日裏被人稱修羅惡鬼，遇上了你，還不是化為繞指柔，老實的一塌糊塗？”
白卿辭頓時被哄得眉眼彎彎，她得意道：“那還不是因為我好！”
衛長天輕笑，湊過去從背後擁住她，道：“是啊，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
他忽然又嘆了口氣，白卿辭側過臉，輕推推他，“怎麽了？”
衛長天神色忽然浮出幾分愧疚來，“你傷了元氣，本該在宮裏養著的，可如今卻要陪我來顛簸，”他撫著她的肚子，“腹中孩子也是，我真怕師父說的成了真，萬一你胎位不正，可要如何是好？”
白卿辭彈彈他的腦門，“誰讓你不知道保重自己，這就是教訓！”
夜深人靜，眾人正緊張的收拾著東西，屋外卻忽有重兵疾步之聲。衛長天神色一凜，將白卿辭護在身後，將窗欞掀起一個細小的縫隙，向外看去。
屋外已被重兵層層包圍，為首的那人喊道：“衛長天，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還不速速出來，束手就擒！？”
衛長天與白卿辭對視一眼，默然半晌，眾人紛紛出了民宿，正視著對面軍隊，心中盤算著如何脫身。
忽地，軍隊紛紛向兩側分開，自發的讓出了一條道路，有不疾不徐的步子緩慢踏來。
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順著那方向看去。來人是個高大男子，黑紗鬥篷從頭蓋到了腳，看不清面容。
軍隊將士們躬身行禮，整齊道：“國師！”
幾人心中詫異，連國師都來了？
那國師陰惻惻的笑著，擡手拍了拍掌，道：“來人，將她帶上來。”
應聲便有兩名侍衛駕著一個女子上前，女子渾身是血，已然近乎虛脫，微微的喘著氣，垂著頭，看不清神色。
孟閑歌心中一緊——顏飛煙！
304 她又騙他
顏飛煙艱難的擡起頭來，透過濕亂的發間，孟閑歌看到她清亮的眼神，她似乎在笑，“孟閑歌，這次我終於沒有騙你了。”
孟閑歌心中震了震，他急忙穩住心神，目光卻從她身上移不開了。
顏飛煙慘然笑道：“我之前說我是江湖殺手，為錢殺人，那是騙你的。”
她不是江湖殺手，而是苗疆專門從小栽培的殺手。一百個孩子從小圈禁培養，兩兩對敵，贏的活輸的死。
最後的最後，只活下來了顏飛煙一個人，所以她成為了大祭司。
而從小開始栽培她的人，便是國師。
國師對她不好，打罵皆是常態，稍不順心便以鞭子沾了辣椒水抽她，從小便將她丟到毒蟲堆中，冷眼看著她自己艱難的爬上來。
顏飛煙想逃，可是逃不掉。她服下了蠱毒，每月都需得服解藥，必須誓死效忠國師，不然便會毒發身亡。
終於有一日，國師告訴她，假如她能殺了衛長天，他便還她自由，將蠱蟲從她體內取出。
顏飛煙淒涼的笑，“這是多麽大的誘惑啊，從記事那一刻起，我便在苗疆圈禁的訓練營當中長大，我做夢都想徹底離開這裏，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游山玩水逍遙自在。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國師抓著她的頭發迫使她的頭擡起。
孟閑歌這才看到，她滿臉淚痕，血水混著淚水，悲戚又無望。他心頭劇烈的一震，將先前下定的所有決心都拋到了腦後，竟生出了一種沖動來……
他咬著牙糾結猶豫，卻忽聽得衛長天道：“老孟啊，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反正咱們被困在這裏，遲早也是要狠狠打一架的，你去吧。”
話音未落，衛長天與君子竹同時動作，孟閑歌則是向著顏飛煙那方向去了；天涯客後退半步，坐鎮後方，保護宋行風和白卿辭這兩個不懂武功的人；伽羅夜隨心所欲，看著誰打誰。
其實，方才衛長天那話說的雖然中氣十足，可他心裏還是有些發虛沒底。
其一，敵方善用毒，又人多勢眾，這本就是他們的一大優勢。自己雖功夫高強，可碰上了毒術卻也顯得有些捉襟見肘，應接不暇。
其二，就算他們能僥幸突圍，可宋行風不懂武功，白卿辭還懷有身孕，再帶著一個身受重傷的顏飛煙，他們壓根跑不遠的。
衛長天心裏沒底，但還是打算先沖出去試探一下對方的實力，然後再隨機應變。
孟閑歌飛奔到顏飛煙跟前，三拳兩腳打倒了架著她的兩個侍衛，她虛虛軟軟倒入了他的懷裏。
他心中一緊，沈聲道：“還能撐住麽？”
顏飛煙驀然擡眼，就在此刻，變數陡生！
孟閑歌與顏飛煙的眼神對上的一瞬間，他便知大事不妙。她的眼神清亮中透著一股狡黠，狡黠中糾結著幾縷覆雜的情緒。
他登時便明白過來，自己又被騙了！
她居然又騙了他！
顏飛煙出手如電，迅疾的點住了孟閑歌的穴道，再沒有先前半分的虛弱模樣，從背後掐住了他的咽喉，揚聲道：“孟閑歌在我手裏，你們都住手，不然我便殺了他！”
305 跟他走
衛長天等人聞言皆停了手，孟閑歌剛想開口叫他們先走，卻被顏飛煙又封住了啞穴。
場面一時之間，僵持了下來。衛長天立在原地，不再出手。
國師悠悠走到衛長天身前，忽地出腳正中衛長天的膝窩處，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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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君子竹，幹幹咳了咳，又咳了咳，實在是坐不住了，便起身到了車外，與孟閑歌一同趕車去了。
白卿辭見君子竹出了馬車，不禁又悄聲埋怨道：“你看你，人家在馬車裏都坐不住了！”
衛長天一臉無礙，理所當然又理直氣壯，“我做什麽了？我只不過是說了句實話，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車外君子竹溫潤的聲音也傳了進來，“你不要誤會，我……是覺著車內悶得慌，這才想出來透透氣罷了，不要多想。”
聽著了這話，衛長天一聳肩，看向白卿辭，那意思約莫是——你看，與我無關吧？
白卿辭偷偷吐了吐舌頭，低聲道：“臭不要臉！”
296 師父懷抱甚暖
苗疆客棧甚少，他們只好尋了一處民宿借住了下來。
他們兵分兩路，天涯客帶著伽羅夜一路，宋行風帶著君子竹與孟閑歌一路，各自分頭采集草藥與毒蟲，回來會合後便可制藥。
衛長天本也想跟著去，但天涯客怒目瞪了他一眼，便叫他留下來陪著白卿辭了。
眾人走後，衛長天偎在白卿辭身邊，長長嘆了一口氣，“唉！師父都這把年紀了，還要為我跑前跑後，實在是過意不去啊！”
白卿辭聞言，側眸輕笑笑，她眼底浮出幾絲戲謔，“師父此行，累是累了些，卻也焉知非福啊！”
衛長天擡頭，“此話怎講？”
白卿辭一挑眉，悠然不語，一副萬事了於心的模樣，很有些孟閑歌從前那神神叨叨的做作模樣。
衛長天無奈，擡手捏著她的臉洩憤。
而另一邊，山嵐茂密，草木蔥蘢，天涯客與伽羅夜艱難的在及膝的草叢中穿行，草叢中藏著許多不知名的毒物，一不留神便要被咬上一口。
伽羅夜沒留神，被木枝一絆，直直向前撲倒。走在她前頭的天涯客問詢回身，正好將她穩穩接住，抱了個滿懷。
天涯客身子一僵，他即刻便擡手推開伽羅夜，沈聲道：“此處枯枝亂葉、蛇蟲鼠蟻太多，你務必要小心。”
平心而論，天涯客的身形不如衛長天那般高大精壯，也不似君子竹或是孟閑歌那般瘦削卻有力，他的身子，經過這麽多年的風霜摧殘，已然是略略有些孱弱了。
可方才那一抱，伽羅夜心中卻格外的安定，仿佛眼前這個男人，能以一己之力撐起天和地，能給她莫大的安全感。
伽羅夜勾唇一笑，點點頭，忽又戲謔道：“師父懷抱甚暖，徒兒領教了。”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探向了天涯客胸口處的衣裳，那眼神似帶了把鉤子，要扒開那衣裳向更深處去。
天涯客慌張躲開她的目光，背過身子，“我們快些走吧，你師兄還等著解藥救命呢！你師姐都快要做寡婦了！”
伽羅夜跟在他身後，沈吟了良久，才開口道：“四個徒弟之中，師父似乎最喜歡衛長天，卻對宋行風與白卿辭最好？至於我，約莫只是師父因緣巧合之下，救下的一個小姑娘，可有可無罷了，對不對？”
這件事壓在伽羅夜的心頭已久，每次想起，都覺得沈甸甸的。
她看得出來，四人之中，天涯客最喜歡最欣賞的，的確是衛長天。不僅因為衛長天是宗王後裔，更因為他自身的才能、性格等各方各面。
其實恰恰相反，正因為衛長天是宗王後裔，他身上的擔子太重，天涯客對他的期望實在太高太高。
所以天涯客從未明確的表露過他對於衛長天的欣賞與喜愛，反而每每都是厲目相對。
至於白卿辭與宋行風，那就更不必說了。只有在他們面前，天涯客能徹底放松自己，將自己的心門大大敞開，變成一個內心和藹慈善、面上卻嚴厲刻薄的古怪老頭兒。
297 眉眼已成妖
伽羅夜垂下眼眸，可是她呢？
天涯客每每在她面前，都是不茍言笑的，偶爾眼中放出的光芒，也都是因為提到了衛長天。
現在說起來，她這才驚覺，其實天涯客陪在她身邊的日子也並不久。他只是將自己放在了一座山頭，養了起來，偶爾來一趟住幾個月便又要走。
伽羅夜抿著唇，聲音不辨喜怒，“師父，我在你心中，究竟是個什麽地位呢？”
天涯客沈著面容自顧自的往前走，一直沒有作聲，也沒有回答。他在心內嘆氣，萬般言語卻不知如何說出口來。
他不願說，她也不想逼他，兩個人索性一路無話，兜兜轉轉的在山間尋找草藥毒蟲，回去制藥。
天涯客心中煩亂，整個人心思被分出去了許多，以至於采藥捉毒蟲時，也沒有那麽謹慎了。
他伸手向草叢中一條毒蛇抓去，伽羅夜眼睜睜的看著那條毒蛇沖著他張開了口，她本以為他能躲開，卻不想他竟似是毫無所覺，避都不避半分！
伽羅夜心中一急，也顧不得許多了，擡手便想擋開天涯客的手，自己胳膊上卻忽然一疼——是那條毒蛇咬了上來。
咬得不重，但此蛇有劇毒。此蛇之血，可解其毒。
天涯客一驚，慌張回了神，他擡手制住毒蛇的七寸，又在它背上劃了一刀，取其毒血餵伽羅夜服下後，這才將它小心翼翼的收入囊中。
伽羅夜自始至終都抱著胳膊看著天涯客，神色淡淡，仿佛中毒的被咬的都不是自己一般。
她服下了毒蛇的血之後，體內毒素已被抑制，但胳膊上傷處的毒血還需有人幫忙吸出。
伽羅夜將白皙的一截藕臂伸到了天涯客唇邊，眉眼輕擡，一瞬不瞬的將他望著。天涯客與她對視，恍然有一瞬，竟覺著她的眉眼已成妖。
妖而不嬌，媚而不流俗。像是在亂葬崗邊樹下幽幽立著的女子，黑發紅唇，向你勾唇一笑，人的魂便被勾走了七分。
她卻始終神色淡淡，只用那雙深邃的眼，輕悄悄的看著你，看你逐漸被擊得潰不成軍。
天涯客躲開伽羅夜的目光，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雙唇湊了上去，將她體內毒血吮了出來。
他為她包紮好之後，背過身去半蹲下身子，沈聲道：“上來。”
伽羅夜無聲一笑，順從的趴了上去，雙臂環著他的脖頸，將臉貼在了他的臉側。她也不知是怎的，久久以來一切的顧慮與膽怯似乎都拋卻了，忽地便開口道：“師父，我愛上你了。”
天涯客的步伐一頓，隨即覆又前行。他嘆道：“我非你良人。”
伽羅夜不依不饒，追問道：“你怎麽知道？你說你不是，那就真的不是了？”
天涯客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我已年過半百，你正大好年華，你該找個門當戶對的才是。”
伽羅夜張口便咬住了他的耳朵，力道不大，反倒是酥酥麻麻的癢，“憑什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太不公平，我只是想隨著自己的心意走一回。”
298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天涯客再不接話，他背著她，又是一路無言。
直至回到了民宿門口，伽羅夜忽地出聲道：“你放我下來。”
天涯客雖不知她要做什麽，但還是依言照做，將她穩穩放到了地上。
她一下地，便向後退了小半步，定定的看著他，道：“我今日跟你攤牌，我愛上你了。再怎麽說，我也是個姑娘家，哪有讓姑娘家主動的？”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你也喜歡我，那便來牽我的手；若你不喜歡，那你就轉身進屋吧！”
伽羅夜面上看著灑脫瀟灑又雲淡風輕，可其實心裏緊張到了極點，出了一手心的汗，一雙眼睛死死地觀察著天涯客的手。
天涯客聞言，沒有一絲猶豫，轉身便走進了屋，背影決絕。
伽羅夜定在了原地，她浮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喃喃道：“你竟然連猶豫都不猶豫半分？真是個老王八蛋！”
她所看不到的是，天涯客背過身去的那一瞬間，嘴角都沈了下來，眉眼低垂，就連肩膀都有些垮。
其實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內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歡伽羅夜。但他很清楚，自己是配不上她的，到了這把年紀，他配不上任何人，又何必厚著臉皮成為人家的拖累？
那一個果決的轉身，大概已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宋行風他們也采藥歸來了，將藥材交給了宋行風後，天涯客推說累了要去休息，便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伽羅夜也是面色沈沈，說話都有些愛答不理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二人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情。而這一屋子人中，除了宋行風，都是明眼人。
當白卿辭敲響天涯客的房門時，天涯客正躺在床上出神，她一連敲了好幾聲，他這才有了反應，“是誰？”
白卿辭輕聲道：“師父，是我。”
天涯客一皺眉，起身開門，便見白卿辭眼睛張得大大的正仰著臉看自己。他一瞬之間有些感慨，她小時候也是這般，水靈靈白凈凈的一個小姑娘，古靈精怪又可愛得不得了，總是這麽仰臉看著自己。
而現如今，這個小姑娘已有身孕，將為人母，自己也年華老去，垂垂暮矣。
天涯客皺著眉頭，一邊訓斥白卿辭，一邊將她扶進屋裏，“你不老老實實的在房間裏待著，出來亂跑做什麽？大著個肚子，萬一磕著碰著了，衛長天怪我怎麽辦！？”
白卿辭撲哧一笑，“那按照你的說法，我整天躺在床上，那不就安全了？”
天涯客在她肚子上輕輕摁了摁，沈吟道：“現下還看不太出來胎位，等過些日子，孩子成型了，便能探查出來，你究竟有沒有胎位不正了。”
“若是你真的……”
白卿辭驀然開口，打斷他道：“好了，師父，我這次來，不是說這些事的！”
天涯客當然知道她要說什麽，不禁黯淡了臉色，他擺擺手，指著桌子道：“你先坐吧，此事，我們慢慢說。”
白卿辭看著他驀然黯淡下來的眼神和臉色，心中大為唏噓，感慨萬千。
299 啵！
白卿辭笑吟吟的看著天涯客，先不提伽羅夜之事，而是追憶過往，道：“我記得小時候，娘親第一次帶我去見師父時，那時候我還小，不辨美醜，只是覺得，師父實在是太好看了！總覺著，師父的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韻。”
天涯客掃她一眼，也樂呵呵的笑了開來，一下子便想起了往日他是如何英武輝煌，“那現在呢？現在師父老啦！”
白卿辭搖搖頭，輕聲道：“師父老不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師父變了。”她正視著天涯客的眼睛，“師父的膽子，沒有原來大了，也沒有原來的傲骨錚錚了。”
天涯客斜眼睨她，“你這丫頭，有什麽話就直說，不要拐彎抹角的！”
白卿辭笑道：“你和伽羅夜之間，問題不在伽羅夜，而在師父你。是師父沒有足夠的膽量。”
天涯客不語，反倒是岔開話題，擺擺手道：“這事先暫且不提，倒是另有一事，咱們好不容易來苗疆一次，總得探一探，衛東陽到底與苗疆有沒有關系，他的背後是否是苗疆在相助。”
“我老了，身子骨不如以前硬朗了，這些事就交給那幾個小輩吧，讓他們服下解藥之後，抓緊時間探一探，說不定啊，此行還能有別樣的收獲。”
天涯客作勢要上床睡覺，想讓白卿辭識趣的離開。她垂眸笑笑，道：“好，我知道了，師父。不過……別人都是越活越豁達，師父怎麽反倒越活越回去了呢？”
她說完這句話，便旋身離開了，徒留下天涯客躺在床上，身子驟然一僵。良久，他長嘆出聲。
一夜難眠，直到第二日，天涯客才醒來。推開房門，便見伽羅夜可憐巴巴的蹲在他門前。聽著門響，伽羅夜驀然擡頭，正正與天涯客對上了目光。
“……”
“……”兩兩對視，相顧無言。
最終還是天涯客打破了沈默，他道：“你師兄他們呢？”
她撐著腦袋，“宋行風制好了解藥，他們服下之後，說是要出門去探查一下苗疆的地形地貌，晚上還要夜探王宮，就不回來了。白卿辭吃過早飯之後，又回去睡了，現在應該還睡著。”
天涯客點點頭，又道：“那你在這裏做什麽？”
伽羅夜眨巴眨巴眼，幽幽看著他，不說話了。她忽然起身，身子卻有些僵硬，蹲的太久腿也麻了，她拽著天涯客的胳膊，這才艱難的站起來。
“我就是想告訴你，昨天我說過的話，我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有些後悔，於是來告訴你一聲。”
伽羅夜定定的看著天涯客，“師父，不管你喜不喜歡我，不論你接不接受，我都會愛你，愛你一輩子！”
天涯客一怔，心底有莫名的感覺滋生開來，他正還發著楞，伽羅夜嬌媚陰柔的面容便放大在眼前。
“啵！”伽羅夜捧著他的臉狠狠親了一口，而後一旋身快速的跑掉了，衣裙翩飛。
天涯客站在原地，楞了許久許久，他才反應過來，擡手輕輕撫過臉上被伽羅夜親到的地方，忽地便後知後覺的紅了臉。
300 大祭司
衛長天、孟閑歌與君子竹三人頂著易容過後的臉，在苗疆轉悠了好幾圈，想探查一下苗疆的風土人情。
其實苗疆這地方，雖然毒物甚多，但百姓倒還算是友善，民風勉強可稱淳樸。
入了夜，他們便偷偷摸摸的向著苗疆的王宮去了。
苗疆地界小，民宿大多都有些破舊，王宮也並不似大越那般奢華宏大。只是比起苗疆其他的民宿來，王宮還是要幹凈富麗許多。
王宮守衛並不多，他們輕而易舉的便潛入了進去。
入了夜之後，王宮內大多數地方都沒了燈火，暗黑一片，伸手不辨五指。他們在那些暗處兜兜轉轉了幾圈，實在是沒探查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便離開了。
再穿過一方小小的水池，遠遠便見著一處院落燈火通明，他們三人對視一眼，默契的飛身而起，向著那處去了。
院落不大，但幹凈整潔。其中一間房亮著燈，燭火將房中人的影子投在了門窗之上。
隔著窗紗，可見那人似乎是個女子，身形纖細筆挺，正端坐在桌前，俯首似乎是在看書？
孟閑歌的目光在窗上影子上流轉，從那輕翹起的發梢流連到小巧的下巴，從挺直的鼻梁劃過至纖長的手指。
他看不到那人面容，卻從這細長的影上，察覺出一絲莫名的熟悉感，像極了……某人。
眼神一亂，心就亂了；心一亂，呼吸就亂了。
屋中人登時便有所察覺，冷聲道：“是誰！？”
那聲音明明嬌軟嫵媚，聽上去卻有些冷然孤漠的意味。只這一聲，孟閑歌便呼吸一滯。
那人從窗戶飛身出來，黑紗曳地拂過滿地銀霜，眼神冷厲的一擡眼，卻對上了對面三人驚愕的眼神，“顏飛煙？！”
顏飛煙也是一驚，她看著易容的三人，精準的辨認出了孟閑歌，楞了片刻。可隨即一想，便也就明白了——衛長天與君子竹身中千草枯之毒，他們沒有解藥，便只能來苗疆尋藥制藥。
一旁有侍女急急跟出來，“大祭司，發生了何事……”她的聲音在看到衛長天等人的一瞬間戛然而止——是顏飛煙點了她的穴道。
孟閑歌定定的看著她，眼神薄涼，笑道：“苗疆大祭司？難怪你如此厲害。”
難怪她的毒術出神入化，難怪她的心思詭譎細密，能騙得他團團轉！
顏飛煙側過臉，“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我就當沒有見過你們，你們快些離開吧！”
孟閑歌倒是頗有些詫異，“你肯放過我們？”
顏飛煙默然不語，垂下臉來，一副愛信不信的模樣。頓了片刻，她轉身解開了侍女的穴道，聲音冰涼刺骨，“方才你什麽都沒看到，明不明白？若是今夜之事被外傳，你應當知道後果。”
侍女忙不疊的點頭，眼神因恐懼而瞪大，站在原地瑟瑟發抖。
孟閑歌打量了她的背影半天，見她似乎確實沒什麽要抓他們的意思，這才擡手輕輕一撞衛長天。
另兩人當即會意，三人齊齊轉身，快步離開。
就在孟閑歌踏出院落的那一瞬，顏飛煙猛然轉回身來，近乎貪戀的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中的情緒覆雜不可解。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回房吧。”
301 不入風月，怎知風月無邊
三人離開王宮，回到民宿時，已經是深更半夜。
衛長天擡手拍了拍孟閑歌的肩，道：“夜已深了，你們也快回房歇息吧。我們已經被發現了，為保險起見，還是近幾日就離開吧！”
三人各自散去，待到衛長天回房時，白卿辭已然熟睡。她縮在床的內側，外側騰出了很大一塊地方，反而她自己縮成了小小一團，看著惹人心疼。
衛長天輕手輕腳的脫了衣服上床，輕輕地從背後擁住了白卿辭。其實白卿辭未醒，只是下意識的回轉過身子，縮入了他懷中。
他輕輕一笑，兩人相擁而眠。
衛長天睡得正迷糊時，忽聽得風聲中有一絲異樣，他驀然睜眼，卻見窗外黑影一閃而過，他似乎聽得孟閑歌的窗子輕微一響，便沒了聲息。
沈思半晌，衛長天決定不管他們這檔癡男怨女的亂子，闔眼安心沈眠。
方才，孟閑歌坐在桌邊，心情本沈郁，腦中也是一團亂麻，卻忽聽得窗子輕輕一響，便見窗外顏飛煙的臉，映著慘白的月色，倒活像哪家的女鬼爬了進來。
顏飛煙倏爾便飛身跑遠，孟閑歌猶豫半晌，也跟了出去。
孟閑歌被她帶到了一處偏僻的樹林，她背著身子，墨發及腰，纖瘦又單薄，似乎風一吹就倒。
兩人默然良久，顏飛煙轉回身來，粲然一笑，裝著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你是不是很意外？”
意外什麽？意外她是苗疆大祭司？還是意外他們竟還能遇到？孟閑歌默然不語，仍舊註註地看著她。
見他不說話，顏飛煙也默了。其實，她今夜本不該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只是心中實在是很想來，便就來了。
說到底，還是想見他一面，至於見到之後要做什麽、說什麽，她還是不清楚。
過去了許久，孟閑歌輕嘆了一口氣，“我們好聚好散吧，過往一切煙消雲散。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我們就當從未見過，好不好？”
他實在是有些……怕了。
從前孑然一身，逍遙自在，從不知情為何物，從未真正踏入過風月，卻自詡情場老手。
殊不知，不入風月，怎知風月無邊。
入了風月，卻從此牽腸掛肚，輾轉難眠。
苦守著一份可望而不可即的愛，死死地捂著藏著，不能與人說，怕人笑，又怕人看清。
顏飛煙驀然紅了眼眶，她偏過頭，咬著下唇，慘然笑道：“好。”
她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笑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洩露你們的行蹤的。”
孟閑歌垂眸，搖頭無奈道：“我再不敢相信你了，又是江湖殺手為錢殺人，又是弱女子無家可依，我怎麽還敢信？”
顏飛煙面色瞬間冷了下來，她旋身便飛掠走遠，窈窕身形淩空一轉，隔著茂密枝葉冷冷看他，撂下一句話來，“隨你。”
再一旋身，便消失無蹤了。
孟閑歌目送她飛遠，在原地站定了良久，驀然垂眸苦笑，搖了搖頭，這才踏著慢悠悠的步子，往民宿走去了。
302 若你能殺衛長天，我便放了你
顏飛煙踏著月光回到王宮時，甫一進自己的院落，便見那裏候著了層層侍衛。她心中一涼，知道自己大概是被發現了。
她調整好表情進門，一進去便見桌邊背對著她端正坐著的那道身影。她恭謹道：“國師，這麽晚了，您來此有何事？”
被叫做國師的人轉過身來，目光不住在她身上打量，眼神如刀，刮得人冷嗖嗖的疼。
這人年紀倒是不甚大，大約才近四十歲，五官也算是端正，可面色陰沈，便總顯出了幾分老態來。“你去做什麽了？”
顏飛煙聽此一問，便知自己行跡敗露——鐵定是有人高密！她瞪了一眼一旁的侍女，侍女心虛的垂下頭，驚懼的彎著身子。
國師幽幽一笑，“你也別怪她了，但凡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你我之間她該選擇效忠誰。”
“可偏偏，你還沒一個侍女聰明。”
顏飛煙默然不語，國師逼問道：“夜闖王宮的那些人，真的是衛長天他們？他們究竟藏身在哪裏？”
她垂下臉來，正準備搖頭，眼前一陣勁風撲面，國師已然飛身上前，粗大的手掌狠狠捏住了她的臉頰，逼得她不得不擡起臉來。
國師陰慘慘的笑道：“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早已知道了，派去監視你的人，一路跟著你，一直跟到了他們所住的民宿。”
“我只是在考驗你，只可惜你沒有通過考驗！”
顏飛煙驀然睜大了眼，身子因恐懼而微微顫抖著，她整個人被國師虛虛提了起來。國師一回首，聲音極冷，“你們都出去！”
侍女和侍衛們依言出去，國師十分熟練地從床下摸出了長鞭。長鞭染血，因為常年被血液所浸染，已經發黑了。
他在空中淩厲一甩鞭，便聽得厲厲風聲，顏飛煙控制不住的瑟縮了一下身子，順從的脫下外衣，跪在他面前。
國師毫不留情，一鞭一鞭下手極重。很快的，顏飛煙背上布滿了血痕，血肉模糊一片，她咬著下唇，不願叫出聲來。
國師冷冷的笑聲從背後傳來，“顏飛煙，我不是說過，若你能殺了衛長天，我便還你自由麽？怎麽，你現在不想要自由了？”
顏飛煙冷汗密布，她眼神卻還堅定，聽到自由二字，陡然亮了亮。
她想，她怎麽不想！自由二字，對她來說，從來都是可望而不可即，這一次，興許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奪回自由的機會了！
可是……可是出了變數，她遇上了一個人，一個精明的傻子。
那個傻子心甘情願的相信了她一次又一次，也被她騙了一次又一次，她不能……
國師猛然貼近到顏飛煙耳邊，驚得她劇烈一抖，“再試一次，若這次，你能幫我抓到衛長天，我便放了你，隨你去天涯海角，我都再不管你了。怎麽樣？”
顏飛煙眼神陡然一亮，隨即卻陷入了無邊的掙紮當中。
孟閑歌，假如我這次又騙了你，你會怎麽樣？你以後還會不會願意再相信我哪怕一次？
303 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
孟閑歌覺得，自己此生大概不會再相信顏飛煙一次。
他回到了客棧，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妥，顏飛煙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藏身之處，那便很有可能再叫人來。
糾結再三，孟閑歌還是將眾人從睡夢中叫醒，“顏飛煙此人不可輕信，我們最好還是現在便收拾東西，盡早離開，免得再橫生枝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看著孟閑歌現在如臨大敵的模樣，眾人不免嘆氣，衛長天擡手拍拍他的肩，“從前不見時，你牽腸掛肚日思夜想；如今見了，你反倒如臨大敵驚慌失措。”
孟閑歌身子一僵，還是堅持道：“我們盡快離開，不然怕是會出大事！”
衛長天點點頭，道：“我明白，此事還是不能拿來冒險，我們現在便回去收拾行裝，收拾完便走！”
眾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裝，白卿辭幫著衛長天收拾東西，忽地幽幽嘆氣出聲，“孟閑歌這個人吶，平日裏看著精明又灑脫，遇上感情這檔子事，卻還是一塌糊塗！”
看著他這幾日消沈的模樣，眾人都實在無奈，畢竟實在是幫不上忙。
衛長天同樣嘆氣道：“感情這件事吶，誰也說不準。”他順勢討好道：“你看我這個人，平日裏被人稱修羅惡鬼，遇上了你，還不是化為繞指柔，老實的一塌糊塗？”
白卿辭頓時被哄得眉眼彎彎，她得意道：“那還不是因為我好！”
衛長天輕笑，湊過去從背後擁住她，道：“是啊，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
他忽然又嘆了口氣，白卿辭側過臉，輕推推他，“怎麽了？”
衛長天神色忽然浮出幾分愧疚來，“你傷了元氣，本該在宮裏養著的，可如今卻要陪我來顛簸，”他撫著她的肚子，“腹中孩子也是，我真怕師父說的成了真，萬一你胎位不正，可要如何是好？”
白卿辭彈彈他的腦門，“誰讓你不知道保重自己，這就是教訓！”
夜深人靜，眾人正緊張的收拾著東西，屋外卻忽有重兵疾步之聲。衛長天神色一凜，將白卿辭護在身後，將窗欞掀起一個細小的縫隙，向外看去。
屋外已被重兵層層包圍，為首的那人喊道：“衛長天，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還不速速出來，束手就擒！？”
衛長天與白卿辭對視一眼，默然半晌，眾人紛紛出了民宿，正視著對面軍隊，心中盤算著如何脫身。
忽地，軍隊紛紛向兩側分開，自發的讓出了一條道路，有不疾不徐的步子緩慢踏來。
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順著那方向看去。來人是個高大男子，黑紗鬥篷從頭蓋到了腳，看不清面容。
軍隊將士們躬身行禮，整齊道：“國師！”
幾人心中詫異，連國師都來了？
那國師陰惻惻的笑著，擡手拍了拍掌，道：“來人，將她帶上來。”
應聲便有兩名侍衛駕著一個女子上前，女子渾身是血，已然近乎虛脫，微微的喘著氣，垂著頭，看不清神色。
孟閑歌心中一緊——顏飛煙！
304 她又騙他
顏飛煙艱難的擡起頭來，透過濕亂的發間，孟閑歌看到她清亮的眼神，她似乎在笑，“孟閑歌，這次我終於沒有騙你了。”
孟閑歌心中震了震，他急忙穩住心神，目光卻從她身上移不開了。
顏飛煙慘然笑道：“我之前說我是江湖殺手，為錢殺人，那是騙你的。”
她不是江湖殺手，而是苗疆專門從小栽培的殺手。一百個孩子從小圈禁培養，兩兩對敵，贏的活輸的死。
最後的最後，只活下來了顏飛煙一個人，所以她成為了大祭司。
而從小開始栽培她的人，便是國師。
國師對她不好，打罵皆是常態，稍不順心便以鞭子沾了辣椒水抽她，從小便將她丟到毒蟲堆中，冷眼看著她自己艱難的爬上來。
顏飛煙想逃，可是逃不掉。她服下了蠱毒，每月都需得服解藥，必須誓死效忠國師，不然便會毒發身亡。
終於有一日，國師告訴她，假如她能殺了衛長天，他便還她自由，將蠱蟲從她體內取出。
顏飛煙淒涼的笑，“這是多麽大的誘惑啊，從記事那一刻起，我便在苗疆圈禁的訓練營當中長大，我做夢都想徹底離開這裏，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游山玩水逍遙自在。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國師抓著她的頭發迫使她的頭擡起。
孟閑歌這才看到，她滿臉淚痕，血水混著淚水，悲戚又無望。他心頭劇烈的一震，將先前下定的所有決心都拋到了腦後，竟生出了一種沖動來……
他咬著牙糾結猶豫，卻忽聽得衛長天道：“老孟啊，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反正咱們被困在這裏，遲早也是要狠狠打一架的，你去吧。”
話音未落，衛長天與君子竹同時動作，孟閑歌則是向著顏飛煙那方向去了；天涯客後退半步，坐鎮後方，保護宋行風和白卿辭這兩個不懂武功的人；伽羅夜隨心所欲，看著誰打誰。
其實，方才衛長天那話說的雖然中氣十足，可他心裏還是有些發虛沒底。
其一，敵方善用毒，又人多勢眾，這本就是他們的一大優勢。自己雖功夫高強，可碰上了毒術卻也顯得有些捉襟見肘，應接不暇。
其二，就算他們能僥幸突圍，可宋行風不懂武功，白卿辭還懷有身孕，再帶著一個身受重傷的顏飛煙，他們壓根跑不遠的。
衛長天心裏沒底，但還是打算先沖出去試探一下對方的實力，然後再隨機應變。
孟閑歌飛奔到顏飛煙跟前，三拳兩腳打倒了架著她的兩個侍衛，她虛虛軟軟倒入了他的懷裏。
他心中一緊，沈聲道：“還能撐住麽？”
顏飛煙驀然擡眼，就在此刻，變數陡生！
孟閑歌與顏飛煙的眼神對上的一瞬間，他便知大事不妙。她的眼神清亮中透著一股狡黠，狡黠中糾結著幾縷覆雜的情緒。
他登時便明白過來，自己又被騙了！
她居然又騙了他！
顏飛煙出手如電，迅疾的點住了孟閑歌的穴道，再沒有先前半分的虛弱模樣，從背後掐住了他的咽喉，揚聲道：“孟閑歌在我手裏，你們都住手，不然我便殺了他！”
305 跟他走
衛長天等人聞言皆停了手，孟閑歌剛想開口叫他們先走，卻被顏飛煙又封住了啞穴。
場面一時之間，僵持了下來。衛長天立在原地，不再出手。
國師悠悠走到衛長天身前，忽地出腳正中衛長天的膝窩處，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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