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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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方桌三碗面,高止寒坐在中間,左邊坐著不認親生的兒子,右邊坐著不認親生兒子帶回來的……人?

“都吃吧,別等涼了。”高止寒拿起筷子,自個開動。也不顧身蓋三層棉襖的臃腫賣相,一派從容自若。

高止棄擡眼瞧過去,尚千水剛好也看了來,兩人目光一撞,隨即都低頭盯回各自跟前的那碗面,默不作聲。

“千水。”

聽見那爹喊自己,尚千水忙應道,“是!”

“你喜歡吃面嗎?”

“………”不知該怎答。

“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說吧。”那爹邊夾著面邊道。

“不……”感覺有灼光射到臉上,尚千水偷瞄了眼,卻見高止棄仍在低頭盯面,“不知道……”

“嗯,”只因四周寒氣濃重,面涼得快,所以那爹也吃得快。轉眼,高止寒已幾口把湯也喝光,放下筷子,“千水,我聽止棄說,你從小到大一直只生活在尚水宮?”

“是……”低聲。

“一個人待在家裏,每天幹些什麽?”

“修煉內功心法,或閱讀書籍……”話間,尚千水又偷偷去瞥對面的高止棄,對方埋頭不言,“有時候會跳舞。”

“那很好呀。”勤練武功,增長學問,陶冶情操,每件都是那爹巴不得兒子天天幹的事情!又問,“那尚水宮裏可有面吃否?”

“啊?”尚千水想了想,“很少……”

那爹道,“我不懂武功,卻有聽聞,修煉內功之人必須清心寡欲,每日吸風飲露,不沾情愛欲望,保持著心火清明冷靜,方能令功力勇猛精進,否則就是走火入魔?”

“咳,咳咳!”

那頭,高止棄在勇猛吞面,不想咽得過急,噎住了。

尚千水乖順道,“未必吸風飲露,但我很少吃東西。”

那爹又問,“不餓?”

“不容易餓……”

“那容易動情否?”

“咳咳,咳咳咳!”高止棄自個在猛捶胸膛,想來那口面把他噎得甚為厲害。

“父親有告誡,止水心法忌動情,所以讓我平日控制情緒,不可隨意喜怒……”

空氣,越來越寒。

“嗯,那……”那爹頓了一頓,只看尚千水問,“剛才是止棄先失控打了你?”

“爹!”

“坐回去,還沒到你說的時候。”

高止棄一屁股砸回椅子,大吸一氣,把碗裏涼得快成霜的面吸了個一光二凈。

獨木撐起的客棧,隨之晃了幾晃。

尚千水懷抱永凝珠,低頭看著跟前的面,“他沒打我。”

“那是你失控打了他?”

“爹!”

“坐回去。”

高止棄屁股又一砸,這回幹脆把尚千水跟前那碗涼掉的也哽了下去。湯中滲的寒氣穿腸過胃,直沖五臟六腑,冷得鉆心蝕骨,不禁連打幾個哆嗦。

“對不起……”尚千水低頭。

他身上帶的酒氣濃郁不散,連自個聞著也覺窘迫,已恨不得快去沖洗幹凈……

那爹瞧見他臉上神情緊張,但生的一雙眼眸純凈如水,清澈透亮,心中有些釋然,便不刻意針對那股酒氣過問什麽。只道一個巴掌拍不響,既然有人先低頭道了歉,也不得再計較。

“你們都是會武功的人,要打架就正經些打,哪怕鬥個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也好,就剛才那種三歲兒戲的場面,我看得尷尬!”

不管誰是誰非,反正事情就當解決了。

兩人同應一聲,“是……”

高止寒點點頭,問了尚千水最後一個問題,“你爹是尚天水?”

深吸一氣,左右兩人同時的!

可見這名字的威力非同一般……

“是……”尚千水聲音極低。

“嗯。”

一個問題就是一個問題,點到即止,高止寒不再說下去。收了碗筷,向那不是親生的兒子道,“止棄,等會替我把行李搬上貨車,我要出門一趟。”

“爹,你……”

“貨車我停在後院了,去吧。”

高止棄與尚千水都楞了一臉。

。。。

夜裏,繁星點點,綴滿天幕。

高止寒頭仰天際,手中翻弄著一只銅水瓢,神情似有感慨萬千。

“爹,行李都收拾妥當了。”

高止棄走來,站在他身後。

“嗯…止棄啊,你看……”

高止寒舉起水瓢,向著天北一串星光。正值暑夏,天鬥之杓指南,天鬥之魁舉北,七星如鬥,光芒璀璨。漫天星辰,唯見這七顆最是耀目明亮……

“止棄,你可見到那四顆星?”

“是北鬥上的鬥魁四星。”高止棄淡然道。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

“第一顆是天樞,第二顆是天璇,然後是天璣和天權。”

“嗯,”高止寒點頭,“你還知道每顆星所屬的天官?”

高止棄聞言一笑,“天空沒有神仙,只有星星。人生沒有三世輪回,只有一生一世。”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高止寒也一笑。

“爹……”細風吹過,高止棄淺吸一口,“你有話?”

“止棄,星星上有神仙……那些神仙同樣在經歷著世態浮沈,卻擁有別樹一格的才華。他們的靈性與生俱來,能洞悉世情萬象,美麗動人,無與倫比……他們或清冷低調,或高傲自負,但總是受眾仰望,不論身處何方,都帶著黑夜不能掩蓋的光芒……”

“但是……止棄,你不是神仙,永遠都不是。”

高止棄靜靜地聽著,不說話。

“止棄,你沒有才華,沒有靈性,更沒有光芒,平凡得只像地裏的一顆沙礫,縱然再掙紮努力,亦不會如那天上的星辰,賦予信仰。”

“同樣要面對黑夜,神仙的堅持是一種明光信仰,而沙礫的堅持是一種聊以慰藉……止棄,你懂嗎?”

高止棄依然不說話,但他懂。

良久……

“爹,為什麽要說這些?”

“我說這些,就是為了不論何時何地,都要在你傷口上撒把鹽,多踩腳!”

哭笑不得,“沙礫也是要吃飯睡覺過日子,徒得一世在人間,除了這樣又能怎樣……但是……爹,我真有那麽挫嗎?”

“再挫也是我高止寒的兒子,再挫亦只有一世,沒那個輪回給你玩身世之謎!”

“爹……”

“男兒有淚不輕彈,給我把那些馬尿憋回去!”

“爹,今天的你好奇怪。”

今天所有人都很奇怪……

高止寒淡然一笑,看了看手中的銅水瓢,然後拋回給兒子,“這是你自己選的,選了,就要帶上一生一世……哪怕只是一顆沙礫。”

言罷,轉身欲離。

銅水瓢收回腰後,“爹,你還有話?”

腳步頓止,沒有轉身,“武林之顛,鬥魁四星為何人?”

“無劍君子東方極,百裏香塵百裏夢,千術幻變姬無名……”

“還有一個呢?”

咬牙迸出,“止水寒魔尚天水……”

“世事,真不能太巧啊……”高止寒嘆笑,搖了搖頭,“回去陪著他吧,我出門買些面粉,過兩天就回來。”

“爹,你還有話!”

三步又止,依然沒有轉身,“止棄……你不是神仙……”

“他也不是,我們都不是,所有人都不是!”

他聲音回蕩在夜靜闌珊的寂院之中,隨風徐徐升上天際,仿佛要撼動那一幕星辰,卻遙遙不達,微不足道……

高止寒深深一嘆,“他生而在天,你與他,天淵之別。”

拳頭捏緊,指骨發白,“不就是墜深淵嗎,我都墜過十年了,差個谷底而已……”

“止棄,他的事情,你知道得多少?”

心口一頓悶痛,高止棄再說不出話……

“你身上發生了許多事情,他身上也發生了許多事情,你們之間都發生了許多事情,但那些胡打胡鬧並沒有代表你就是正在墜落深淵的那顆沙!”

“什麽?!”高止棄一震而楞然。

“依我觀測這星象啊,你高止棄的第一道坎還沒開始,就妄想墜深淵墊谷底!哼,年輕人都愛異想天開,簡直挫斃了,哼哼哼!”

這次,是一走不停也不回頭了。

“爹,等等!爹你什麽時候會觀測星象了!?”

這明明就是在明目張膽的忽悠自家不認親生的兒子呀,好不好!

這說了一通,心酸有感動有,然而就是搞不懂那爹究竟何為要跟他說這些??

。。。

再道……

其實,高止棄不太喜歡與人談星星,因為星星在天上,一說到天,世人就會想到神仙,偏生他是顆地裏的沙礫。

其實,他並不介意自己是地裏的什麽,哪怕是顆塵都無所謂,只十分介意跟人談天上的神仙!

這感情是不對的,他卻改變不了自己……

或許,他急切需要為自己發掘新的人生意義,一種能讓他對‘天上神仙’徹底釋懷的意義……

…………

白玉冰宮宏偉雅麗,亭臺樓閣,雕欄玉砌,尚少主身居其中,一覆一日,默默地,一點一點地,撿拾著零碎的快樂,埋藏在心的深處,一個最深最深的地方,不可與任何人說……

冰冷的湖水清澈如境,倒映著漫天繁星。遠方青山連山,連綿不絕,一望無際……

山外有人看見過,高高的飛瀑樓上,有一雙白凈無暇的腳丫垂在憑欄外,搖搖晃晃。

山外有人聽見過,有清靈柔美的嗓音,反反覆覆,吭唱著一首曲兒:

……

玉樓迎雨聲 人間落下水清靈

浮生若夢境 素心剔透晶瑩

始踏阡陌路 不解俗世多喧鳴

無常風湧雲不靜 煙城欲雨天不清

徘徊不知何處覓 唯隱山中藏舞影

凝步雲岸輕羨盼 隔望瑤臺花燦爛

星漢璀璨難予求 願違不達多惋嘆

懷執始心不覺悔 還笑天真太爛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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