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燭火昏暗，十二笑背對著門，像還沒察覺到有人似的，站在床頭，把身上衣物一件件脫下，從嫣紅的絲袍到半透的內衫……

正是時，不知哪來一陣風，吹熄了燭火，視野徹底暗下。

貼在門外的林孤涼後退了一步，聽見房間裏的腳步聲往這邊走近，正想躲起，門板被敲了幾下，十二笑陰柔嫵媚的聲音傳來，“涼涼，是你嗎？”

“我……我是，是！”站在門外的林孤涼渾身發硬，硬得連嘴巴都幾乎動不了。

“找我有事嗎？”十二笑輕笑地問，倒那個自如自若。

“十二你……”深呼吸幾下，林孤涼努力放松著身體，好讓自己顯得沈穩冷靜一些，“這麽晚了，你還不睡？”

“正睡著，突然被那個爆聲驚醒了。”答得流暢。

林孤涼想問的是，你醒就醒吧，脫光衣服做什麽？！

但這麽問不就承認自己偷窺了嗎？自然不成！於是拐個圈道，“我剛才在樓下聽到有聲音，好像竄進你房間了，我擔心是那個……那個，所以來看看。”

十二笑在門內呵呵的一笑，“涼涼你擔心什麽？”

“我……”大意漏了個話隙，結果被對方抓著反問了，林孤涼只得搔頭挖理由，“擔心有賊！”

“賊？”

哪個不長眼睛不長腦袋的賊，會來光顧林孤涼這家連蟑螂老鼠都不屑的長生鏢局？？

“咳，咳！聽說最近不太平，有那啥……采花賊出沒！”

“采花賊？”

哪個不長眼睛不長腦袋的采花賊，要來領教十二笑濃妝艷抹的花容？！

林孤涼額上濕了一帕汗，“但也不必擔心，我長生鏢局臥虎藏龍，震煞四方，諒那些鼠賊也不敢冒然來犯，所以呃……總之，十二你沒事就好！”

奇怪呀，露出可疑的是對方，他這邊明擺是有道理的，怎會反倒被逼進窘境，最後還得給自己打圓場？！林孤涼越想越納悶。

門板顫動著，隔在另一面的人似乎正在憋笑，“涼涼你不用擔心，我沒事。”

“噢，沒事，那沒事了……不，尚千水！！”

“啥！？”

林孤涼這突然大喊爆出的‘尚千水’把十二笑驚了個跳。

“對了，還有尚千水！”林孤涼急道，“高止棄那家夥又炸廚房了，我擔心他有事。現在你沒事，我要去看看他有沒有事。”

鬧什麽神經病？！

“這樣嗎……”

房門打開了，十二笑穿了身半透的嫣色輕袍走出來，手裏拿著套帶薔薇花香的紅裙。因為沒有燈火，在幽暗的走廊裏，看不清他臉上是否抹過胭脂。

“十二你……”林孤涼咽了咽口水，只覺空氣除了花香，還隱隱透著股薄寒……

“你來不是想來問我，為什麽半夜三更脫衣服嗎？”

“這？！”這麽說，人家早發現他偷窺啦！如此一來，林孤涼整個像縮小了圈似的，弱弱道，“你為什麽半夜三更脫衣服？”

等等，情況不對呀！他是質問對方的那個，怎麽氣勢比被質問的還弱幾截？！

“我脫衣服是因為醒來後感覺太熱，再睡不著了，所以想去洗個澡。”

聽出對方語氣清淡，似乎在生氣，卻不知氣什麽……向來不放心思在察言觀色上的林孤涼，姑且把罪名按到‘尚千水’這個名字頭上，也不好再提了，只道，“那好，你留在這裏慢慢洗，我去一趟百通客棧！”

十二笑別過臉，餘光偷偷瞟回去，見他拔腿就跑還不回頭，忍不住喚了聲，“現在是半夜三更！”

“半夜三更去洗澡……”

？！！

這聲音不是林孤涼的，也不是十二笑的。

那是誰？？

兩人對看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的轉頭望向走廊盡頭，黑森森的風呼嘯而過，卷起一串直透脊背的冷寒，隨即……

“啊啊啊！！！！”

昏暗的火光在漆黑中幽曳，森森映出了兩道人影，一個蓬頭垢面，一個滿身慘白！

“啊啊啊啊！！！！”

任林孤涼這人信了天上有神就不信地下有鬼的，此刻也扯開喉嚨大叫，“有鬼啊啊！！！”

。。。

半夜三更去洗澡，此人必有神經病。

這麽說過一句後，高止棄走了去洗澡。

洗去滿身汙垢，梳順被炸亂的長發，換回幹凈的青灰長衣，高止棄回到二樓房間，以一副玉樹臨風的姿態，坐在光胳臂赤胸膛的林孤涼對面。

兩人之間相隔一張破舊的木桌，木桌上堆滿了高止棄從面粉袋裏倒出的雜物，來看看這裏面有什麽：

吃剩的魚頭，帶牙印的大骨，炒焦了的姜蒜，咬過一口的紅椒，因發黃拔掉的菜頭……諸如此類。

“這是什麽？”林孤涼問。

高止棄隨手拿起桌上放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舉起問，“這是什麽？”

“茶。”林孤涼答道。

高止棄仰頭把杯中茶一飲而盡，又舉起再問，“這個呢？”

林孤涼瞇眼，“茶杯。”

高止棄點頭，然後指向桌上的一堆剩菜殘羹，咬出兩個字，“暗器！”

林孤涼深起眉頭，對高止棄賣的關子不耐煩，“重要事情直接說！”

“事情就是……”高止棄把手中茶杯放林孤涼跟前晃了晃，“你家什麽時候多了茶杯和茶葉這兩種東西？甚至還有洗澡用的大浴盆？？”

一言中的，林孤涼渾身僵硬，高止棄乘勢逼問，“是那個‘女人’買回來討好你的？”

“十二說想喝茶……不對！”意識到問題不在此處，林孤涼立即轉回話鋒，“你問的跟這堆……這堆‘暗器’有什麽關系！？”

高止棄接著道，“她在這裏一直給你煮飯洗衣？”

這話聽著不是味兒，林孤涼淡然道，“繼續說。”

“若我猜的不錯，這堆‘暗器’就是你們昨晚吃剩的飯菜！”

昨晚高止棄帶尚千水來長生鏢局時，只瞥過一眼飯桌，已將那擺的每一道菜都清晰記下，絕無錯漏！

林孤涼湊過去仔細觀察了一番，那顆紅椒上的牙印確實有幾分眼熟……

“就說這‘女人’身份可疑，讓你看好她的。”高止棄盯向林孤涼。

“能看的都看了，但也不是什麽都能看呀……”林孤涼攤手無奈狀。

“她昨晚跑來我百通客棧。”

“對你做了什麽？”

“她拿‘暗器’扔我！”高止棄指著桌上一堆玩意，咬牙切齒。

“唔……”林孤涼埋頭沈思了片刻，然後看向高止棄，“不懂。”

“這人身法詭秘，能在黑暗中游走自如，一手點穴技巧精準犀利，百發百中。”高止棄以二指夾起一顆蒜頭，揮手擊向林孤涼右肩靜穴，“所以，我懷疑她是薔薇樓裏養的殺手。”

林孤涼聚氣至肩膀穴道處，一發內力蹦出，把蒜頭反彈回去，“為什麽薔薇樓的殺手要向你扔蒜頭？”

“這麽說，暗器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乘人不備，直取要害。但最大的缺點就是，東西使出去了多大不可能再撿回來，所以一定會在場留下證物！”高止棄又夾了那顆紅椒，指間運風，以更快的速度擊去。

然而還是不夠快，林孤涼閃手接住了，“用這些東西代替暗器，是為了掩飾身份？”

“但她低估了我……”高止棄不放棄，又挑了塊菜頭，再試一次！

這次速度快得幾乎無影，林孤涼沒來及看清就被砸中了臉額，可惜不是高止棄目標的抽舌穴。強求速度就會失去精準，隔空點穴的絕技非能一日而就，如此看來，對方也是個根基深厚的人……

禮尚往來，林孤涼抄了條魚骨扔回去，正中高止棄腦門，“可是，她為什麽要這樣做？”

把魚骨掃開，高止棄一字一頓，咬出三個字，“尚。千。水！”

他道，“還記得當日在煙池莊，跟我搶了尚千水走的四個女人？她們身法極致，且跟十二笑一樣，肩背有薔薇刺印，必定都是薔薇樓的人。”

“你在薔薇樓嫖吃賴賬，得罪她們了？”

高止棄挑了根骨頭扔去，“很明顯，是來警告我的。”

“警告？”林孤涼接過骨頭細看。

高止棄劈掉那骨頭，扯開胸前衣襟，露出上身矯健的肌肉。

“你要做什麽？”林孤涼不為所動的看著他。

“看這裏！”高止棄兩指並合，對準胸口右下方運力一點，一絲墨綠浮現在淺麥的皮膚上。

林孤涼湊近一看，眼睛瞪開，“毒針！”

“雖然手段陰險，但也是殺手慣用的一招，”高止棄道，“她在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混了這根毒刺，也是我疏忽大意，被針刺入了要脈，若要再運功，毒針即刻直灌心臟。”

林孤涼倒吸一氣，想到使出這種毒招的人是十二笑，心裏極不舒服。

“怎麽就一定是她？”林孤涼不肯認定，神色搖擺，“昨晚的剩飯骨頭都倒掉了，沒準是哪個女

人看你人品不順眼，撿了去扔你？”

高止棄挑眉，“我在她大腿上留了道劍傷，愈合至少還得兩三天，你有空不防去揭她裙底看看。”

這話使腦中浮出一幕又好又不好的畫面，林孤涼故作鎮定的咳了聲，“萬一發現什麽都沒有呢？”

“那就當看看吧，她不是也看過你的了？”高止棄隨口反問，漫不經心。

林孤涼臉上半紅半青，咬牙穩住聲音，“無憑無據，怎可以拿這種玩笑毀人家清白？！”

高止棄輕笑，不慌不忙，兩指按住自個胸膛內的那根幽綠毒針，“來百通客棧裏打過架的人少說占了武林七八成，我爹撿回收藏的暗器也不下千種，只需把這根針取出後對照細查，這個‘十二笑’的來龍去脈便教一清二楚。”

喉嚨噎住，林孤涼猛咽幾口，心裏忐忑難安，“就算真的看到了又能怎樣，把她抓起來盤問？”

高止棄玩味地摸下巴，“聽聞殺手這行首要奉主忠心，一旦身份暴露或者被人抓到，通常會自盡保節。”

林孤涼聽得一震，更是糾結，“既然抓了也問不出話，那不如留著繼續看！”

來回摸著胸內毒針，高止棄有些心思，暗自喃喃，“留著就留著……薔薇樓給我警告，我就偏帶著尚千水不放，看那些人接下來如何打算。”

一個不染世塵的尚水宮，一個煙花浮華的薔薇樓，這兩個地方與尚千水之間定然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但為什麽會是這兩個天差地別的地方？

尚千水，他到底是什麽人！

留著露出白光的一根線頭，追蹤潛伏於暗處的舉動，讓對方每走一步，那幕後的秘密便能知得更深一層！

既然決定了要墜深淵，那便挑個最深最刺激的來墜！

林孤涼瞧向高止棄右胸，“這根玩意你打算留著？”

“當然要盡快取出，不然真要徹底廢盡了。”高止棄回神輕笑，“這一針所在的脈絡清晰卻藏得頗深，而你氣功強勁，正好助我逼出它。”說著，他走到床前，盤膝坐定，閉目調息。

林孤涼走過去，從手臂運氣至掌心，最後盤聚在指端，按在那一絲幽綠上，正要凝神運起內力時，突然問出一句，“高止棄，你是認真的？”

“什麽？”高止棄擡起眼瞼。

“細想看，其實……這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與你根本無關。”

“什麽意思？”意思他明白，但仍這麽問了回去。

“他是尚水宮的少主，出生武林大戶，身上牽扯的關系多是在所必然……”

“我多管閑事？”高止棄平靜道。

“確實是多管閑事！”

見林孤涼停著手不動，高止棄只道，“你先專心幫我把針推出來。”

看著指腹下的這根毒針，林孤涼神色混了些覆雜，“為了跟他打場架，把下半身陷進去，真有必要？”

高止棄瞇眼，眸光轉沈，“不知道。”

“你認真的？”林孤涼再問一遍。

“嗯……”

感覺毒針在氣功的推動下，逐漸被逼出了封閉的經脈，高止棄闔目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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