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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坐著的也是一名年輕公子,不過這位公子一直都只是沈默地坐著,半闔著眼,神色冷淡,無所事事地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匕首,若不是有人提起,他還真不會註意到。但仔細看過去,卻忍不住暗暗讚嘆:只見這位公子眉目俊朗、臉如刀削。眉目間偶然會流露出幾分煞氣,如果不是常年在刀口上過來的人,是不會有這樣眼神的。

他搖搖頭,對同伴嘆道:“此人倒是不曾見過,不過定非池中之物,還是不要輕易招惹的好。”

“嗬——”柳無心偏頭抿了一口酒,輕笑一聲,似笑非笑道,“楊兄一次都未在江湖上露過面,卻不想居然能得到初次謀面之人如此高的評價。哪像柳某我,倒是成了爭風吃醋之輩了。”

“難道不是嗎?”楊榆擡起眼皮,勾起唇角道,“你出高價讓我替你殺死踏雪公子,不就是為了得到繆水柔嗎?還是在下記錯了?”

說書人正在講踏雪公子當年單人剿除一窩山賊的事跡,柳無心笑瞇瞇地說:“委實是這蘇邑太煩人,居然連官府的差事也要搶著做。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既然行事如此招搖,想必早就做好了被打的準備。就算沒有我也有其他人,更何況——”順嘴說到這裏,柳無心猛的頓住了,眸色沈沈,他低頭掩飾住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沒什麽,不過姓蘇的居然不在這裏,我們算是白跑一趟了。接下來要怎麽辦?”

“去懸壺山莊。”

“正合我意,”眼見說書人也說不出什麽有用的情報,柳無心便喚過小二結賬走人。他與楊榆一前一後走出茶館,忽然問道:“楊兄,我有不得不殺蘇易北的理由,你又是為什麽要殺他?”

“我要殺他,”楊榆看著手中的匕首,“僅此而已。”

柳無心看著他怔了怔,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見楊榆的場景,那時候楊榆站在他面前,勾著唇與他說:“我替你殺死踏雪公子,你助我找到他。”他那時就是這麽一雙漠然的眼睛,說著殺人的交易,卻和在說天氣沒什麽兩樣。這一路與他相處,這種令人心寒的冷漠更是如影隨形。

這樣的人,不是他拋棄了世界,就是世界拋棄了他。

一周後,楊榆和柳無心兩人一同趕到懸壺山莊。古代地形覆雜、除了官道之外很多都是未經開辟的深山叢林,如果不是有柳無心帶路,楊榆怕是連及時找到蘇易北都是個問題。他會遇上柳無心純屬意外,本來以他的性子是不會與人結伴同行的,但這次不同,人在面對選擇時總會選擇更加有利的方案。

“汾陵城外不遠便是懸壺山莊了,我們今晚現在城裏住一晚,明早啟程去山莊拜謁。”

柳無心與楊榆並肩騎馬進城,他們連日趕路,均是風塵仆仆。柳無心領著楊榆熟門熟路地找到自家開的客棧。早有眼尖的小二迎出來,將兩人的馬匹牽走,柳無心走在前頭率先進了客棧,卻不見楊榆,他疑惑地扭過頭,只見楊榆按著袖口裏的匕首,瞳孔微縮,目光冷凝,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緊緊地盯著客棧二樓。

他順著楊榆的目光看過去,頓時了然。

二樓上站著三人,兩男一女,為首的是一名白衣公子,玉冠束發,膚色蒼白卻不顯弱態,襯得眉目宛如被墨暈染過一般,難怪能將江湖第一美人褚柔水迷得七葷八素、非君不嫁。

“蘇易北!”

踏雪公子悠悠看了冷峭地盯著自己的柳無心,仿若未察覺他眼中的恨意,便將目光落在了一旁緊繃著身子的楊榆身上。眼中詫異一閃而過,隨即悠悠地笑了。

“好久不見,尖吻。”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話語,熟悉的人。

楊榆也笑了,唇角上揚,似乎笑得很愉悅——如果忽略那雙帶著寒意的眼睛。再見蘇邑,他很意外,但內心深處又不覺得意外。再次狹路相逢,他甚至有些期待。

“真巧。”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自從寫了快穿文,再也不用費腦細胞想章節名了hhhh

☆、8|刺客和武林盟主他兒子(二)

入夜後萬籟俱寂,子時時分,打更人敲響三聲鑼聲,在寂靜悄然的夜中顯得格外悠長,仿佛穿越漫長的時間空間,落在亙古的遠方。

殺人放火的最佳時分。

楊榆睜開眼,穿上一套黑色夜行衣,他將匕首銜在嘴裏,輕輕推開窗戶,像蛇一樣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

將繩索系在腰間,另一頭的鐵爪甩出去勾住目標房間的窗柵,順著繩索矯捷地攀附到窗戶下方。一只手握住窗欄,另一只手解開腰間繩子後取下匕首,輕輕從窗戶的縫隙中探入屋內,撥開窗拴。一套動作並未曾做過,但由他來做,卻靈活地仿佛早已駕輕就熟。

他是天生的殺手。

窗戶被推開,大概是年久失修,發出一聲“嘎吱”聲,盡管並不太大,但在這夜裏仍顯刺耳。楊榆立刻屏住呼吸,靜靜待在窗戶底下探聽了一會屋內的動靜,直到確定屋裏的人沒被吵醒才舒一口氣。

用胳膊撐起身子,一個側翻便落入房間,順勢在地上翻了一圈卸去沖力,楊榆這才擡起頭打量四周——這是個和他的房間並無二致的客房,而床就在窗邊。即將見到此次任務的目標人,他呼吸忽然有些急促,似乎是因為很快就能結束任務而感到興奮。

這真少見,他如今還會因為某件事而興奮。

反手握緊匕首,放輕步子慢慢走過去,借著月光可以看到蘇邑闔著眼,十分安詳地躺在床上。他不管睡著,還是醒著,給人的感覺都這樣,安靜、平和、通透又深不可測。

楊榆舉起匕首,對準蘇邑脖子。

他沒太多耐心玩這場游戲,他也沒太多興致和蘇邑周旋。一切都只是為了任務,和從前沒有什麽不同,只不過發布任務的從顧客變成了系統。他唯一感到不同的,就是他對這個游戲有些厭煩,他最討厭被威脅,那讓他覺得不痛快,但系統卻是威脅他來玩這個游戲,而他殺不了系統。

蘇邑忽然睜開眼。

月光清輝,他的一雙眸子漆黑沈靜,既通透又幽深,其中無半分睡意。

楊榆錯愕,瞳孔猛地一縮,而就是這一剎那的楞怔,使他錯失了最佳的良機。等他反應過來時,刀刃已經被一只修長蒼白的手輕輕夾住了。

他抽匕首,匕首卻紋絲不動,仿佛生在了蘇邑的手指中間。楊榆瞇起眼,愉悅地笑了起來:“許久不見,開個玩笑,踏雪公子何必如此當真。”

蘇邑溫和地笑了,月光下他臉比白日還蒼白,仿佛一碰就會碎,卻不松手:“是許久未見,這玩笑可真別出心裁。”

“公子喜歡就好,”楊榆索性也不要匕首了,往後退了幾步,坐在了凳子上,仿若真的只是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一般寒暄,“幾個小時不見,你武功可比以前好得不止一星半點。”

“過獎了。”蘇邑披了一件外套,起身下床走到楊榆對面坐下。他一頭青絲散著,直垂到腿部,仿若一匹上好的緞,月光灑在上面,便似落了一層銀霜。

“你說幾個小時未見?”坐下後,將匕首放在桌上,蘇邑忽然出聲問。

楊榆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嗯”了一聲,“難道不是嗎?”

“對我來說自然不是,”蘇邑淡淡地說,“我來此已有三年。”

什麽?楊榆一怔,微微皺眉,在心裏喊系統,然而連喊幾聲,系統都像是失蹤了一般,一點反應也沒有。

蘇邑看著他的反應,眉毛微擡,換了個話題:“你在想什麽?”

楊榆不得不中止呼喚系統,隨口答道:“想怎麽殺你。”

蘇邑也不惱,他笑了笑:“……現在你武功不如我,想殺我可沒從前那麽容易。”

“不急,有的是時間。”

蘇邑似乎被他堵得沒話說,他頓了頓,忽然偏了偏頭,問:“你為何三番兩次想殺我?”

這問題真是難以作答,就他本身而言,也沒有什麽非要殺蘇邑的理由,真不知蘇邑是不是得罪了M-871星球的某位系統開發師。楊榆攤了攤手,十分抱歉:“我是殺手,殺人從來不問理由。”

第二日一早,柳無心從屋內出來,看到楊榆已經坐在了樓下,點了一份包子正在吃,他穿著一襲黑色勁衣,腰無墜飾,長發很利索地紮在頭頂,顯得整個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劍,凜冽鋒利。吃飯的動作卻十分優雅,帶著一貫的不緊不慢與漫不經心。

“楊兄起得可早啊。”柳無心一邊伸了個懶腰一邊走向他那一桌,正在這時,蘇邑也從樓上下來了,他一出現,隔壁桌上坐著的一男一女立刻起身,正是昨日就跟在蘇邑身後的兩人。楊榆瞥了眼,猜應該是蘇邑的隨從。

青年只喚了一聲“少盟主”便重新坐下了。身著黃衫的女子則急匆匆地迎了過來,一邊說:“公子,昨天子時聽到您屋中有動靜,是否出了什麽事?”

蘇邑搖搖頭,意有所指道:“有故友來訪,坐著聊了會,怎麽,你家公子的身手你還信不過?”

女子松了口氣,重新坐回去。蘇邑腳步卻倏地一拐,走向楊榆這一桌,到了桌邊後,他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擡袖放在楊榆面前,輕笑道:“這位‘故友’,昨夜落了一樣東西我那裏。”

楊榆盯著匕首看了片刻,將其插入腰間,輕描淡寫地說:“多謝了。”

柳無心冷眼旁觀這一幕,這時忍不住似笑非笑道:“喲,看不出來,二位昨晚可是切磋過了?”

楊榆懶得睬他,蘇邑看了楊榆一眼,微微一笑:“小打小鬧罷了,我與初七三年未見,故而很是懷念。”

楊榆很認真地把最後一個包子送入口中。

柳無心目光在蘇邑平靜的臉上轉了一圈,在心裏冷笑,若不是知道楊榆要殺蘇邑,他還真以為他們倆人是故交好友了。

接下來一直無話,蘇邑雖然早幾日從篬虞山出發前往懸壺山莊,卻因路上有事耽擱了行程,才會在此與楊榆柳無心兩人相遇。因為目的地相同,吃了早飯後幾人便一起牽了馬前去牽機山。走到城外順著官道拍馬而行,迎面與幾人擦肩而過,那幾人形容粗獷、身材高大,柳無心和蘇邑同時勒住馬頭,轉身朝那幾人離開的方向看去。

楊榆問:“誰?”

“是禦魔教的人,”柳無心說,“禦魔教地處關外,這些年在中原行事愈發猖獗,所到之處無不鬼哭狼嚎禍事不斷,沒想到居然來了這裏,”說著,他語鋒一轉,話中帶刺地說,“不過這些我們這些小人物可管不著,只是怕要累著少盟主踏雪公子了。”

蘇邑似乎沒有聽到他說的話,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幾位禦魔教的人的背影,眉峰緊蹙。他忽然調轉馬頭,說:“在下跟上去看看,二位先去懸壺山莊。替在下與老神醫說一聲,許是要晚幾日才能到,請老神醫見諒。”

楊榆淡淡地說:“我跟你去。”

蘇邑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楊榆笑:“跟著你才有機會殺你。”此言一出,蘇邑身後的黃衣女子立刻從腰間抽出一把軟鞭,對楊榆冷眼相對。

“婧兒。”

被蘇邑一喊,黃衣女子這才收了鞭子。只這幾十息的功夫,那幾名禦魔教人已經快看不見了。大概是真的有要緊事,蘇邑不再多言,一楊馬鞭就追了上去。

一炷香後,那群禦魔教的人進了一間茶肆,蘇邑勒馬,想了想,吩咐說:“婧兒,清風,你二人回昨日下榻的客棧等我。”

清風不放心地問:“那公子你呢?”

“我?我無妨,我曾見過禦魔教四位護法與十二位壇主,這幾人不過是普通教眾,還奈我不得。”

婧兒還不放心,瞪了楊榆好幾眼,欲言又止。

蘇邑笑道:“他也奈我不得。”

楊榆猛地擡頭,對上蘇邑漆黑的眸子,又若無其事移開了。蘇邑說的沒錯,他現在確實奈不得他,不過一直跟著他,總歸會有機會。

那群禦魔教人坐在靠著窗戶的桌邊,蘇邑與楊榆不動聲色地坐在了他們旁邊桌上。雖然茶肆吵雜,並且那群人說話時故意壓低了聲音,但蘇邑和楊榆憑借過人的耳力還是聽得清楚,只不過他們說的似乎不是漢語,楊榆聽不懂。

蘇邑不愧是二十一世紀的高材生,困擾楊榆的問題對他來說好像完全不在話下。他側耳聽了許久,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初七,你再與我做一個交易,如何?”過了一會,大概是已經聽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了,蘇邑便不再註意禦魔教那邊的人,拎起茶壺,姿態優雅地將兩個空杯都斟滿,他生得好看,不管做什麽都透著一股賞心悅目。

楊榆喝了一口茶,他想起上一次的交易,冷笑一聲,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我不與不講信用之人做交易。”

蘇邑微微一笑:“你不要急著拒絕。”

“怎麽?”

“在你喝這杯茶前或許有資格拒絕,但現在,我想你不得不答應。”

“你什麽意……”楊榆面色猛的一變,他擡起頭,陰冷地盯著蘇邑,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滲出,面色蒼白,一只手抓住桌角防止自己摔落在地上,手臂都在顫抖。

“這是我特地為你準備下的,江湖鼎鼎有名的‘佛不語’,中者會受盡萬箭穿心之苦,每日發作兩次,卻不會死。此毒雖然出名,解藥卻十分難尋,江湖上僅有三粒,”蘇邑展開折扇,笑盈盈的,蒼白的臉襯得一雙眼睛如墨水浸染過一般,幽深而通徹,“不巧的是,三粒都在我這裏。”

☆、9|刺客和武林盟主他兒子(三)

“佛不語”是多年前的江湖毒醫“三指閻王”繆承歡生平最得意之作,中毒之人會感到全身經脈寸斷,心臟絞痛,宛若萬箭穿心,舌頭發麻,連自殺也是不能。但偏偏若有他人以內力測探,卻是感覺不到任何毒素。中毒之人明明身中□□,卻有口難言,繆承歡極為得意,曾大膽妄言便是佛祖中毒也是難以言說,故而江湖人稱“佛不語”。

“此毒每六個時辰發作一次,若是三十天內不服解藥,毒素深入骨髓,便是神仙也難救。”

楊榆疼痛難忍,只覺得所有的意識似乎都已抽離體外。身體不受控制地翻倒在地,蜷縮成一團,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蒙住視線,耳邊隱隱傳來蘇邑平靜帶笑的聲音。他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強迫自己沒有叫喚出聲,擡起眼,冷冷地盯向蘇邑。

那目光冰冷陰沈,宛如最致命的毒蛇,狠狠纏上敵人,甩也甩不開,若是普通人,被看上一眼就會遍體生寒。

蘇邑是普通人,卻不是一般的普通人,這種眼神他見過,那個夜晚他刻骨銘心,冰冷的小巷,冰冷的殺手,冰冷的眼神,讓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一寸一寸被冰封起來,他想那應該就是恐懼。

但現在,不一樣了。

蘇邑抽出他的銀面折扇,輕輕展開,慢悠悠晃著。全然不顧茶肆中其他人驚恐的目光,低下頭,對著楊榆微微一笑,“你應當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楊榆用力扯了一個笑,眼神冰冷,從牙齒縫裏擠出幾個字:“現在……我知道了……”

蘇邑輕嘆一聲,終於離開凳子,一撩衣擺蹲了下來,輕聲說:“你還不知道,我其實恨不得殺了你。”

那你為什麽不殺我?楊榆想問,但他的舌頭已經麻了,根本說不出話。他猜蘇邑是想折磨他,有時候讓人生不如死比讓人死還要酣暢淋漓。

這邊的動靜自然也引起了一旁桌上那幾名禦魔教人的註意,當他們看到蘇邑手中的扇子時同時臉色微變,顯然是認出了他的身份,互相交換了眼神,趁著茶肆中一片混亂之時不引人註意地出去了。

蘇邑將扇子收起,將手搭在楊榆脈搏上,楊榆感到一股暖流從他的指尖流入自己體內,順著脈搏流過全身,熱流所過之處疼痛頓消,仿佛所有的傷痛都被抹平一般。他脫力般喘了口氣,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地上。

“跟上那批人,他們會與人交接一份地圖,找到地圖,用這份假的換回來,切莫打草驚蛇。”蘇邑趁著把楊榆攙起來的動作將一卷羊皮紙塞入他衣服中,附在他耳邊悄悄地說,“等你回來,我把解藥給你。”

禦魔教的人棄馬步行,往城內走去,見小胡同就鉆。楊榆一路摒著呼吸,宛如一條輕盈的蛇,無聲無息地尾隨,跟著他們來到一個死胡同裏。

死胡同的盡頭是一堵磚墻,那幾人見四下無人,分別施展輕功跳了過去。楊榆擰著眉,踩著墻上的縫隙,很輕易地就到了墻頂上,他只露出一雙眼警惕地朝裏面飛快地掃了一圈,發現墻後亭臺樓閣,居然是某大戶宅子的花園,那幾人已經不知去向。

靈巧地翻身躍入墻內,悄無聲息。落腳是一片草叢,不遠處種著大叢大叢的杜鵑,這戶人家的主人大概很喜歡杜鵑,種類繁多,紅的粉的開得正艷。

杜鵑叢中有一條青石磚鋪就的小路,曲徑通幽,彎彎延延不知通向何方。那幾人落地不久,若是從小路出去定然不會如此快就沒了蹤影。楊榆皺眉四下打量了下,卻只見一個普通空曠的花園,不見任何房屋建築。

可若是附近沒有房屋,那群人又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去了哪裏?

不在附近,難道在……地下?

他想了想,低頭細細打量,果然發現地上有不少草都被擠壓,是腳踩上去後還未來得及覆原,形成一個個不甚清晰的腳印,只是腳印只在附近有,很快就斷了。他當機立斷趴在地上摸索了片刻,果不其然在一處草叢裏摸到一個沈重的鐵環,一半埋入土裏,像是生在了地上。

只是,就在這時,尚來不及拉動鐵環,附近一塊草皮下面卻傳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楊榆一驚,一個縱身躍入杜鵑花叢中,將呼吸壓到最低,靜趴不動。

就在他剛剛藏好身形之後,隨著一陣機關響動,鐵環旁的一塊地皮從中間裂開一條縫,兩邊的草皮往平移而開,緊接著從中走出幾人。其中幾人正是方才才在茶肆中見過的禦魔教人,只是為首的卻是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只見他劍眉星目,美髯長須,眉宇間頗有幾分眼熟。

楊榆盯著他,他自認記憶出眾,見過的人從不會輕易忘記,卻如何也想不起來何時見過此人。

“柳大俠就此留步,在下兄弟們先行告退了。”

柳大俠?姓柳?

心中一動,楊榆瞬間想起一人,那人一浮現出來後,眉目漸漸面前這人重合。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帶領自己找到蘇邑的青雲山莊少莊主,柳無心。既然此人與柳無心有幾分相似,又姓柳,難道說此人也是青雲山莊之人?

只是蘇邑青雲山莊素來秉承俠義風範,行事光明磊落,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正派,威望與蘇鄴掌管的武林盟相比也不落下風。這青雲山莊之人又為何會與禦魔教人有關聯?

蘇邑要他暗中換取地圖,切莫打草驚蛇,這份地圖又是何物?蘇邑來到這個世界已三年,卻還沒完成任務,他這三年裏都幹了什麽?他的任務與這地圖是否有所關聯?

“好,還請幾位替柳某向教主問好。”

禦魔教人紛紛抱拳,就在臨走前,領頭的人忽然遲疑了片刻,又道:“對了,方才來之前在城中見一白衣公子,似乎是江湖上頗負盛名的踏雪公子蘇易北。蘇易北乃是蘇盟主獨子,武藝高強,內功深厚,為人膽大心細,還請柳大俠轉告柳莊主,凡事要多加小心。”

柳大俠撫須細想,最後說:“應是無妨,城外牽機山上便是懸壺山莊,老神醫替掌上明珠繆水柔擺擂臺選婿,比武大賽就在不久之後,這踏雪公子應當就是沖著此次比武而來,會與幾位相遇或許純屬巧合。不過柳某還是在此多謝幾位提醒,茲事體大,柳某自然會與兄長言明,多加小心……只是不知,那蘇易北在茶肆中可曾認出幾位?”

“不曾,我們就坐在他鄰桌,他應該並未認出我們,我們能認出他也是因為他在教訓人時取出了他那把扇子。只是不曾想到,江湖人人都道踏雪公子俠義心腸,襟懷坦蕩,今日見他行事,卻也不過如此。”

“江湖中多是沽名釣譽之輩,”柳大俠聽聞不由冷哼一聲,“就說他那父親、當今盟主蘇鄴,當年為了這盟主之位使的手段可不少,要不是他,如今武林盟總部便會在我青雲山!我兄長如今功力只有以前的七成,便都拜他當年所賜!”

楊榆靜悄悄地伏在草叢中,聽人罵蘇邑聽得津津有味。又過了一會,那群禦魔教人才重新翻墻離開,楊榆卻繼續埋伏在花叢中——蘇邑讓他跟著這群人找一副地圖,如果他們是來送地圖的,那麽想必已經留在了這裏。

禦魔教人離開後,柳大俠本也正要離開,誰知這時園中小路那頭忽然走來一人,聽腳步應是一名女子,楊榆耐著性子繼續趴在灌木叢之中,透過花枝看去,只見這名女子身穿湘色薄紗襦裙,身子裊娜,儀容秀麗。途經楊榆身邊時,她腳步似乎頓了一頓,楊榆心中頓時一緊,卻見她已經走了過去。

女子走到柳大俠身邊,嬌嗔道:“六爺可是嫌紅衣招待不周、有所怠慢?說是出來散心,紅衣等候良久卻不見六爺,還以為六爺已經離開了呢。此處為秀園一角,地處偏僻,不知六爺來這裏做什麽?”

“哦,我出來散心無意中走到此處,見此處杜鵑開得正好,不知不覺就停留得久了些。”柳大俠攬住女子的細腰,女子就勢倚在他身上,柳大俠哈哈一笑,兩人並肩沿著小路出去了。楊榆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靜靜地又等了少頃,確定不會有人回來,才重新來到那塊有機關的草叢處。他在地上摸索著找到鐵環,用力一拉,只聽“咯嗒”一聲悶響,地底傳來一陣沈重的機關轉動的動靜,地皮裂開,露出一個黝黑的洞口,潮濕陰暗的石梯盤旋而下。

楊榆勾起唇角,正待下去,卻就在這時,身後冷不防響起女子泠然的嗓音,與此同時,一只素白的手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他的脖子——

“你是誰?”

雲起客棧二樓一間上房內,一名面色蒼白的白衣公子正坐在床上打坐調息,一男一女兩名年輕人守在屋中為他護法。一炷香後,公子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公子,內力已經全部恢覆了嗎?!”聽到動靜,兩人立刻轉過身來,這兩人正是一直跟隨蘇邑身邊的清風與婧兒,急切地出聲相問的正是婧兒。

“時間有限,只恢覆了八成,不過也夠了。”蘇邑說著從床上下來,只是才一觸到地就面色一白,猛地一陣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般,聽得人甚是揪心。

“公子小心!您兩年前得不知名的前輩真傳,雖然內功大增,卻也因此引發了體內被盟主以內力壓住的寒癥,盟主曾不止一次強調,您體內內功不能耗盡,否則會寒毒攻心,您怎麽就不聽呢!”清風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感受到他的手一陣冰涼,不由心中微澀,苦口婆心地勸說道。

蘇邑無奈地笑了笑,安撫道:“無妨的,我還撐得住。”

“公子,婧兒不明白,您出去了一趟怎麽就內力耗盡了!”婧兒在一旁忽然憤恨地道,“那個冷面男呢?!是不是他幹的?!我去殺了他!”

“婧兒莫沖動,他去替我做事了,與他無關,”蘇邑揉揉眉心,蒼白的臉上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一絲疲態,他低低嘆了一聲,“你呀……你這性子幾時能改改。”

婧兒面色一白,垂下頭不敢說話了。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清脆而有禮,蘇邑一怔,一邊整理衣袖,勉強打起精神,一邊吩咐清風道:“去看看。”

清風應聲過去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一貌美女子,女子穿著一身湘色的長裙,身段極好,媚態極妍,眼波流轉間盡是說不出的風情韻致。她輕踏碎步邁入屋內,婧兒見了,立刻沈著臉擋在蘇邑身前,警覺地問:“你是何人?來此有何貴幹?!”

“我是來找踏雪公子的,”女子微微一笑,目光繞過婧兒落在靜立不語的蘇邑身上,“我家主人有請公子一敘。”

蘇邑微微皺眉:“你家主人是誰?”

“公子去了便知。”

“我若不去呢?”

“主人說,公子如果這樣說,就讓我與公子說一句打油詩,公子聽了自然就會去了。”

蘇邑笑笑,“姑娘請講。”

“主人要我與公子說,三百年前紅雨落,一十四年風波起。”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個世界重寫了,所以本期榜單字數沒趕上,本來趕得就匆忙,趁這周沒榜單打算把第二個世界修一修,慢慢寫,我會努力用心。急不得,不能急……

☆、10|刺客和武林盟主他兒子(四)

汾陵城地處南方,風物秀致,城內有一條舉國聞名的花街,花街出過兩名舉國聞名的花魁。其中一名便是荀芳閣的名妓宋師師,宋師師當年一曲《鳳求凰》曾引得鳳凰真身從天而降,盤桓眷戀,百鳥朝鳳之奇觀引得天子也為之稱嘆。另一位名妓陳芙臣則是樓心月之人,陳芙臣的舞當天下一絕,據聞曾被皇宮內廷暗中傳喚,為的是排練太皇太後八十大壽壽辰上的一支舞曲。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樓心月……一個妓館也取這麽風雅的名字,真不怕辱沒了古人文士。”一進樓心月的側門,憋了一路的婧兒終於忍不住嘀咕。

湘衣女子本走在前頭引路,此時聽見了,頭也不回地說:“姑娘此言差矣,有道是‘自古才子多風流’,詩詞文賦與情懷是密不可分的,怎能只拘泥於騷人墨客?如若有吟詩作對附庸風雅的情懷,縱使是妓館,又有何沾不得詩詞的?”

婧兒被堵得啞口無言,她本就看這個女子不爽,不由有些惱羞成怒,拔高聲音:“你……”

清風看了眼與那湘衣女子並肩走在前頭的蘇邑,拉了拉婧兒袖子,小聲道:“行了,你少說幾句,免得又惹得公子不快。”

一提到公子,婧兒頓時氣焰全收,她咬著唇,不甘不願地把頭瞥到一邊。

瀟/湘閣建在樓心月的後/庭,四面環水,僅有一曲折回廊與外界相連。閣內候著一名年輕公子,青絲散落,身著紅衣,衣襟大敞,神情慵懶中流露出幾絲不羈。男子少有穿紅衣的,他卻將一襲紅衣穿出了別樣的風華。下人將四周的窗戶全部推開,清風徐徐而來,吹得屋中香爐中的檀香四散。

“在下蘇邑,不知閣下高姓大名?”

對方微微一笑,怡然道:“早就聽聞踏雪公子才識過人,就算在下不說,公子也已經猜到了吧?”

蘇邑想了想,垂眸凝視著香爐,輕笑道:“南有長歌,鬼神不愁。閣下可是長歌門門主?”

“南有長歌,鬼神不愁;北有篬虞,小兒無憂。少盟主果然一猜即中。”

“素聞長歌門主神秘莫測,喜著紅衣,蘇某能猜出也並非偶然。只是不知門主今日找蘇某前來,有何要事?”

“確實有事,不過你且等等,”門主側耳聽了聽,然後笑道,“來了。”

“何人?”

然而很快,蘇邑不用門主回答就知道是何人了,只見門被推開,一名玄衣男子緩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名女子也著湘色衣裙,最令人震驚的是,她們的臉竟然均與方才引蘇邑前來的那名湘衣女子長得一模一樣。

兩名女子走進後與另一名站在一起,三位女子整齊地站在門主身後,連頭顱低垂的角度都毫無偏差,仿佛從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湘色衣裙襯得閣主一身紅衣更加妖冶,仿佛滲了血,十分詭譎。

蘇邑臉色微變,眉峰輕蹙,看向才進來的那名男子,“你怎麽在這裏?”

“自然是你教我來的。我發現了地圖,他們的人發現了我,而我打不過她們。”楊榆沖他一笑,早有侍女添了一份桌椅,楊榆便在其上悠哉地坐下了,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模樣。

蘇邑垂眸沈吟少頃,摩挲著腰間折扇,溫文爾雅地笑道:“門主,這是怎麽回事?”

“我安排紅衣在樓心月潛伏,故意接近柳子長,就為了得到地圖,不想半個時辰前紅衣發現這位兄臺在秀園鬼鬼祟祟,於是捉了來,也不曾拷問,這位兄臺自己就把公子給供出來了。”門主說到這裏輕輕擡了擡手,侍立在他身後的一名湘衣女子立刻端起茶壺,挨個給幾人斟茶,“三百年前紅雨落,一十四年風波起。聽聞踏雪公子這兩年來一直也在找尋地圖的下落,想必公子也是知曉三百年前所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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