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定制的人偶如期完成，栩栩如生，雖然沒見過真人，但技術總監覺得它跟那張照片簡直一模一樣。一大早他就喜滋滋地拿去了總裁辦。總裁盯著人偶看了很久很久，眼神溫柔，但又有些說不清的情緒在裏面，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嘆了一口氣，打發技術總監出去了。

好一個見色忘友！搞不好在人家心裏自己就是個傻跑腿的。技術總監氣鼓鼓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門一關，世界清靜。

可惜沒清靜多久。

下午，外面突然一陣嘈雜。這群猴子在搞什麽？心情本來就不太美麗的技術總監一下推開門。

兩個快遞小哥從一個堆得有半人高的小推車上一件一件卸貨，嘴上還操著□□聊著天。

“這些是誰的？”技術總監問他手下的猴子們。

程序員們無辜地搖頭。

“你們送錯地方了吧？不是我們的。”技術總監對快遞小哥說。

“不會吧，你看，”一個小哥指著手上箱子的快遞單，“富強市民主區文明路和諧大廈自由公司。前臺說就是這裏啊。”

“前臺？這都是些啥東西？”技術總監又問。

“我看看哦，”另一個小哥湊近地上的紙箱，“哇，怎麽還有英文，什麽風什麽，喏，你看。”

豎著耳朵聽著的程序員們笑作一團。

技術總監回頭，“是維護維完啦還是代碼碼完啦？”

霎時鴉雀無聲，只有鍵盤聲和鼠標聲。

技術總監低頭看快遞單上那行字：“Ins風slime”。再一看寄件人不就是他老在總裁ipad上看的那家淘寶史萊姆專賣店嗎？收件人寫的是……史先生？可是總裁並不姓史啊？技術總監掏出手機輸入後面跟著的號碼，跳出來一個人——總裁。

“我們倆打了好多遍這電話了，都是正在通話中。”

“我的我的，哎呀，不好意思，這兩天事兒太多了，買了就忘了，麻煩放我辦公室吧，謝謝。”

技術總監的演技可以說很浮誇了。程序員們接力傳遞一個福至心靈的小眼神兒。

快遞小哥把東西都搬進總監辦公室，讓他簽了，就走了。

看到沒！這叫一個忠肝義膽、兩肋插刀，比頂樓那位強了大概正無窮倍吧。

總裁辦的內線沒人接，行政小妹妹說總裁在樓下會議室開會呢，算時間也差不多快結束了，於是技術總監決定上去等他。粉色休息室一號又開著門，可以說很皮了。

技術總監湊過去一看，震驚了。一位著白色素雅長裙的美人斜躺在沙發上，黑色長發隨意四散，一條長腿很不老實地垂在地毯上，所幸裙子夠長，只露出了小腿。她懷裏緊抱著的，可不就是那個新鮮出爐的定制人偶。

技術總監震驚的點在於，雖然扮相很相似，但這位和她懷裏的玩偶，擁有不一樣的臉。

不是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

技術總監眼前輪回滾動著LED大字：喜新厭舊、腳踏兩條船、渣男。

路子忒野了吧，居然把一位定制成玩偶送給另一位做禮物。有錢人的世界都這麽刺激的嗎？

沒想到總裁的私生活是這種畫風，不過他的口味也算穩定單一了：小白花型。

看也看了，該溜了。想法很美好，現實很殘酷。他沒註意腳邊的快遞箱，整個人結結實實砸在地毯上了。他雖然身板單薄，好歹是個成年漢子，這一下動靜也不小。沙發上那朵小白花被驚動了。她眼睛依舊閉著，但雙手一松，那人偶眼看就要滾到地上，技術總監伸出右手用單身二十多年的手速抓住了它。都是錢啊！兩個月啊！

“囡囡~囡囡~”小白花含混不清地叫著，雙臂在空中亂揮，觸到了技術總監抓著人偶的右手時，立刻把它連帶著那只手鎖死在自己懷裏。這個位置，鎖骨以下，肋骨以上，軟綿綿，尷尬。

技術總監像守節的烈婦一樣掙紮了起來，但人偶還在他手上，也沒法做出太大的動作，所以他其實只是在地上扭動而已。這小白花皺著眉頭，越發用力了，技術總監一時竟然拿她毫無辦法——其實也是因為他惦記著拉開兩人身體距離，避免直接接觸她。

連朵小白花都拗不過，該擼鐵了。

就在這莫名其妙的時刻，總裁回來了。

這下全完了。

35

技術總監直接放棄搶救，選擇閉嘴，準備迎接暴風雨。

總裁徑直走到小白花身邊，俯下身來，用了一種在他身上簡直無法想象的輕柔聲音喚道：“安姐，安姐。”

小白花幾乎是立刻撲了上去，差點把他帶倒。技術總監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縮回了手。總裁一手環到小白花的後背去扶她靠坐起來，另一手穩穩當當握住了人偶，珍重地把它放在茶幾上。

像個奶爸。

總裁懷裏抱著小白花，有節奏地輕拍著她的背，眼睛一轉，瞧著看戲一樣的技術總監。

讓那雙黑眼珠子一聚焦，技術總監一個激靈：“我...”

總裁打斷了他：“噓——”看了看懷裏的人，示意他先離開。

小白花呼吸平穩，大概又睡著了，還小動物一般親昵地拱了拱。

技術總監逃難一樣輕聲快步溜了。

35

那天總裁再也沒下過樓。

當夜，技術總監有點失眠，對著自己的老婆們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致，心情悶悶的，說不清。腦子裏跑馬燈一樣閃著粉色休息室一二號、花樣百出的史萊姆、五花八門的淘寶店、快遞、照片、人偶、小白花，還有，總裁。最後畫面斷了，一片扁珠清脆聲。

啪嘰。啪嘰。啪嘰。

36

翌日，技術總監頂著一雙熊貓眼開工。程序員們只當他又通宵補番或者推gal了。又來了一波快遞，技術總監看也不看，直接讓搬進自己辦公室了。加上昨天的，紙箱子堆了一地，頗為可觀。技術總監覺得很心裏很別扭，自己都覺得太過矯情了，更不想讓總裁發現他的這種狀態，所以回避與他接觸，打算自己先整理整理情緒。可是這箱子卻拖不下去了。他只好打內線去說了，總裁讓他下了班搬上去。

“好。”

下了班以後，同事都陸續離開了。技術總監去儲物間推了一輛小板車來，推了兩三次才把箱子都運上去。他沒往裏面去，都只放在了外間。總裁坐在大辦公桌前，低頭看文件，也沒理會他。技術總監樂得清靜，搬好了擡腿就走。

“其實我很羨慕你。”那人突然開口，聲音很柔和，帶著疲憊。

技術總監驚異地轉回身，看著他。那人低著頭，雖然看不清表情，但總覺得很脆弱。

總裁埋頭處理工作，毫無異常。仿佛剛才那句沒頭沒腦的話不曾出現過。技術總監很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究竟該說什麽。沈默了半晌，咬咬牙轉身離開。

37

技術總監昨夜沒睡好，又琢磨著剛才那句話究竟是不是幻聽，腦子發脹，好像超過負荷馬上要爆炸了，於是在自己辦公室整理東西的時候，他決定稍微趴一會兒。這一趴，再醒來，已經是半夜了。他伸個懶腰，打個呵欠，按亮手機屏幕：04:00。回家睡覺，明天請假好了。他習慣性地最後檢查了一下系統，發現總裁辦還處在運行狀態。

？

他都走到一樓準備離開了，想了想還是乘電梯上了最高層。他敲了敲門，沒回應。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夜闖總裁辦了。於是用權限開了門。室內被柔和的橘色燈光籠罩，外間沒人，桌上的文件還是像下午他看見的那樣攤開著，一件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上面還搭著一條領帶。走到粉色休息室一號，果不其然看見了總裁。他坐在地毯上，歪在沙發邊沿上，睡著了。整個房間亂到了極點。他被圍在一圈打開的紙箱中，五顏六色的史萊姆罐子到處都是，有幾個還敞著口，蓋子不知到哪裏去了。他本人也很淩亂了。灰色的襯衫扣子一直開到胸口，袖子被挽起來，壓在沙發上的部分褶皺疊著褶皺，黑色的皮鞋在門口，他光著腳。兩手握著一團漿果色的史萊姆，像凝固的血塊。

從來沒人見過這樣的總裁。不過從技術總監撞破史萊姆的秘密以來，接連見了很多即使在回憶裏也想怒打馬賽克的人設崩壞場景，以至於現在這個人不管幹出什麽事情來，都不會讓他驚訝了。因為總裁整個人就是一股泥石流。接受了這種設定，就可以佛系三連了：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們的朋友（？）大總裁！

技術總監淡定地拉開了一個草莓抱枕，從裏面抽出來一條毯子——當然都是粉色的，蓋在了他身上。總裁睡得很輕，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裏面滿是困倦和迷茫。面部肌肉還沒來得及收緊變成鋼鐵一般的面具讓他看起來無堅不摧，而是懵懂放松，像個鄰家大哥哥。

“嘶——”他動了動手指，吃痛地吸氣，克制住了聲音，眉頭卻越來越緊，一副忍耐疼痛的樣子。

技術總監以為他壓麻了胳膊，幫他拉了一把。

“別動。”他嘶啞道，整個人僵住了。

好像不是胳膊的事，技術總監這戳一下那碰一下。有了。在碰到總裁的手指時，他明顯瑟縮了一下，面色更差。技術總監見狀又去戳他的另一只手，一樣的反應。

“去醫院吧。”

總裁搖頭。

“你手指都不能動了，該去了。”

“等下。”總裁努力調動指關節，微微動了一下，悶哼出聲。他不停自虐一般重覆這動作，但收效甚微，雙手還是合抱在一起。

技術總監看著握在當中的史萊姆，懂了。

“非要把它拿掉才去？”

“嗯。”

說話間他還在試，堪稱是一毫米一毫米的在挪動了，額頭上冒出汗珠。

等了幾分鐘，技術總監提議道：“我幫你吧，可能比較痛，有個心理準備。”

總裁毫不遲疑地點頭。

技術總監五指插入縫隙，與總裁的一只手交握，稍發力一帶，分開了他的雙手。雖然沒有聲音，但挨著技術總監的胳膊微微顫抖。

技術總監把總裁手心裏那團紅艷艷的史萊姆拿了下來，又抽了張紙巾，揩凈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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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腱炎。”醫生看了X光雲淡風輕道，一邊在病歷上狂草，一邊解釋著，“手部肌肉使用過度，經常玩兒手機吧？半個月內少用手指，尤其是大拇指。”

出來以後，技術總監實在忍不住問：“史萊姆就這麽好玩兒啊？”

“嗯。”

39

技術總監開著總裁的車把他送回了家，一棟小洋房。

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開了門，約摸六七十歲，精神很好，長得很路人。總裁喊他“爸”。他邀請技術總監進來喝杯茶。

略過史萊姆這節不提，轉述了一下醫生的判斷，技術總監跟總裁爹稍微交待了一下情況——因為總裁根本就不開口。總裁爹跟他道了謝。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來人居然是一身睡裙的小白花，她手上握著人偶，笑瞇瞇直撲總裁。

“這是內人，見笑。”總裁爹介紹道。

“爸，我先哄安姐去睡。”總裁起身，半摟半扶小白花上樓去了。

待一切重回寂靜。總裁爹先開了口：“小夥子，說實話，他的手是怎麽回事？”

捏史萊姆捏的唄。

“就是意外吧，季末公司挺忙的，可能工作量太大了。”技術總監一本正經道。

“不是他自己弄的？”

“怎麽會！叔叔真幽默，哈哈哈。”技術總監賣力地幹笑。

“是我想多了也好，”總裁爹神情很嚴肅，“小夥子，能不能拜托你看著他點兒。”

這話技術總監不知道怎麽接，超出死宅社交能力上限了。

看他不接話，總裁爹解釋道：“其實，今天是我女兒的忌日。他們兄妹兩個從小關系就很好。三年前，女兒生病走了，他無法面對這件事，也不願意跟我談。每年到她的忌日，我就擔心這孩子，怕他做傻事。我老婆，你也看見了，受了太大的刺激，人就不大正常了。所以我也實在沒精力多管他。他既然願意讓你上門來，應該很親近你，能不能請你這兩天多留意他？”

“好，你放心。”

不遠處的茶幾上，白裙子的少女在相框裏笑得甜美，黑白照。

40

昨晚離開總裁家的時候天都快亮了。本來準備在家睡個昏天暗地的技術總監，想起來昨天答應的事情，一個鯉魚打挺，頂著正午的陽光苦哈哈上班去了。

直奔總裁辦，果然，總裁已經正襟危坐在桌前，不過顯然氣色很差，精神不足。他正盯著皮夾裏的那張照片發呆。

技術總監想了想，咬牙跺腳跑到自己辦公室拿了一些東西上來，在粉色休息室二號裏倒騰了一會兒。二號與一號陳設裝飾風格雖然基本是一模一樣的，但二號有投影儀，媲美私人影院。

準備工作完成，他把總裁推了進去，幫總裁把全息頭盔帶好之後，打開了自己老婆的VR小黃油，停在初始操作界面，技術總監戀戀不舍地帶上門出去了。

男人的發洩壓力法，簡單粗暴，效果拔群。

技術總監十分紳士地坐在遠離那房間的一側，戴上耳機，打起了手游。

屏幕上小姐姐的裙邊翻飛，深淵打了沒幾層，餘光裏赫然一雙黑色皮鞋。技術總監驚訝地忘記暫停，小姐姐站在原地挨打，他往旁邊一看，總裁已然出來了，正坐在沙發上揉太陽穴，煩悶更甚。

What the hell!

怕不是，不行？

技術總監雖然很氣，自己大義共享老婆，居然得到這種反應，但看了看低氣壓的總裁，他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

八成是不行。

41

沒多久，快要改姓雷並且提名感動中國十大人物的技術總監又有一計。

他佯裝活力四射：“Break time!”然後把人拉進了粉色休息室二號。

“陪我看會兒這個吧，我超想看的！”技術總監一邊繼續自己誇張的表演，一邊默默播放了一部人氣骨科番。

總裁很安靜。技術總監很快進入了狀態，時不時講解萌點，揮灑著死宅逝去的青春。

到了高潮部分，妹妹為哥哥赴死，骨科得感天動地，即使看過八百遍，技術總監的眼眶還是泛紅。

“這哥哥牲口啊！”嗯，激動之下，技術總監完全忘了借機開解總裁的意圖。

總裁臉色發黑。

他別過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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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缺覺的人最後睡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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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一個助理。”技術總監俯身雙手撐桌，頗有氣勢地說。

總裁坐著，自下而上地看著他，用手腕靈巧地翻了一頁文件。

“讓HR找一個吧，臨時的也行。”技術總監挑釁般拔掉一支簽字筆的筆帽，遞了過去。

總裁用手心夾著那支筆，在文件上簽起字來，動作雖不熟練，字跡卻也還算能看。

“啪嗒”，筆頭蹭著紙劃出一條粗獷的黑線，直到邊緣。沒夾住，掉了。

“麻煩。”總裁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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