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瀟覺得銀面男人大概是想故意氣死他，他索性閉嘴不說了，沒一會兒竟然累得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唐瀟被一陣響聲弄醒，銀面男人正從洞外走進來，地上的火已經熄滅，只剩下燒盡的木灰。他把唐瀟抱起來，嚇了唐瀟一跳。

“你想做什麽？你放我下來。”唐瀟大喊。

銀面男人不回答，把他搬到外面的大石頭上躺著，那塊石頭很大，也不知道從哪裏滾落的，光滑的一面就像一張石床一樣。銀面男人任由唐瀟喊叫，自己走到一半去處理砍回來的竹子。

唐瀟躺在石頭上，只能看到天空，耳邊是蟲鳴鳥叫，潺潺流水聲……所有曾經不在意的東西都在他耳邊放大，還有男人砍竹子的聲音。

唐瀟今天好了一些，頭可以微微轉動，他轉頭去看銀面男人，只見他手裏拿著竹子，右手拿著一把刀上下翻飛，緊接著處理了很多根竹子，把它們看成一樣長，然後用藤蔓纏繞起來，不過一會兒，一張看起來像是竹筏的東西就做好了。

“我們要準備離開這裏，這裏的條件有限，不利於你傷勢恢覆。”銀面男人走到唐瀟面前對他說。

他似乎在等唐瀟的反應。

唐瀟沈默。

銀面男人問：“你還是不想死嗎？”

唐瀟悠悠嘆口氣，他手腳不能動，衣服破布一樣，看起來有點很是有些慘。

“我從小就被師傅收養，只知道父母被人殺了，但因為有師傅和師兄師妹，我依然覺得很幸福。只是師傅一直不喜歡我，我從小就不知道為什麽。我喜歡師妹，可是師傅竟然要把師妹許配給師兄，我去質問，結果才知道我的父母，我唐家三十幾口人都是被師傅所殺，就時為了我唐家的絕學武功。”唐瀟慢慢地說道，他眼角流下淚來，“這二十幾年，我認為的最親的人，卻殺了我的親人。如今我被廢了手腳筋脈，武功盡失，想要報仇都不能，想死都死不了，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他是在問他，也是在問自己。

銀面男人看著他，依然很冷靜，“你父母已死，唐家血脈只剩下你，若是你父母還在世，他們會對你有什麽期望？是希望你死去，還是好好活著，又甚者，你能恢覆武功去殺了仇人為父母報仇？如果你想活想報仇，我可以幫你；如果你想死，我也可以不管你，讓你自生自滅，在這裏，恐怕用不了一日，你就會死得透透的。”

唐瀟毫不懷疑他會丟下自己走了，他想了很多，半晌之後，最終是點頭——他想報仇！

唐瀟躺在竹排上面，銀面男人肩膀上搭著一根藤蔓，他走得很悠然，好像後面根本沒有一個重物在拖著，一邊走一邊停下來采藥草，他的背簍裏裝了很多的藥草。

“我叫唐瀟，你叫什麽？”

周圍只有他們兩個人，唐瀟本就是個耐不住的性子，便開始找話說。

銀面男人沈默了一下，“莫寧。”

“莫寧？你的名字還真是有點奇怪。不過還怪好聽的。”

一路上，唐瀟嘰嘰喳喳的像個話癆一樣說不停，莫寧只聽著，大多數時間並不回答他。而唐瀟和莫寧袒露心聲後仿佛沒了顧忌，絮絮叨叨的把自己二十幾年的人生都說了個幹凈。

傅卓君：“……”自來熟也不是這樣的。

到了晚上，其實兩人也沒走多遠，本就是山間野路，拉著唐瀟要註意他的傷勢，竹筏有些地方又過不去，他們兩人只能隨意找了個地方暫時休息。

唐瀟已經睡了，面具被取下來放在一邊，傅卓君盯著篝火上的烤山雞，等著它熟。如果唐瀟是醒著的，他會發現這個‘莫寧’就是自己的大師兄傅卓君。

傅卓君對這次的任務角色有些無奈，以往他都是以老師、朋友、長輩的身份呆在任務目標身邊，幫助他們。而這次居然算是一個敵人的角色，在唐瀟被打下山崖之前和仇人狼狽為奸被看見，害得他不得不帶個面具遮擋一下。

馬甲要捂緊了，萬一掉馬，那就有些麻煩了。

第二天一早傅卓君就拉著唐瀟出發，終於在晚上的時候回到了山谷小屋。這是一片十分寧靜的山谷，靠著山崖下面有三間小木屋，傅卓君把唐瀟拉到門口，一屁股坐在凳子歇氣。

小木屋外面有一張石桌，四周是三張石凳，高矮不一，像是天然的。

歇了一口氣，傅卓君走進中間的小屋打掃了片刻，把唐瀟抱到床上，“你休息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唐瀟點點頭，知道他應該也累了，便也不多說。

清早，傅卓君帶著一位婆子進了唐瀟的房間，“這位是啞婆，負責飲食起居，我這兩日要出去一趟，你有事就叫啞婆，她會幫你。”

“你去哪兒？”唐瀟脫口而出。

傅卓君帶著面具看向他，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兩日後他回來，唐瀟甚至松了一口氣，啞婆雖然年紀大了，可是他還是覺得有些不方便，莫寧回來就好了。

“唐瀟，你真的決定要我幫你恢覆筋脈，一旦開始就不能停下，其中痛苦，想必不用我多說。”傅卓君道。

唐瀟想也不想道：“我肯定，我一定要恢覆筋脈，我不想變成一個廢人。”

這些日子他嘗夠當個廢人的滋味，即便他的遭遇已經算是好的了。他之前在想，若是一輩子都要當個殘廢，那他寧願自盡，即便現在只有一絲希望，他也不會放過，在他想來，能恢覆筋脈，本身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可是他無端的就是相信莫寧。

“好。”傅卓君道:“那明日便開始藥浴。”

唐瀟才知道傅卓君那兩日是出去給他買需要的藥材，那種山裏采不到的。

“你放心，以後我一定加倍把銀兩還你。”唐瀟保證道。

莫寧輕笑一聲，“呵，加倍？你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

巨大的浴桶裏，散發著濃重的藥味。浴桶下面刨出了一個坑來燒火，啞婆不斷的往裏面添柴火，火燒得很旺。

“莫、莫寧，這水好像有些燙啊。”唐瀟抖著聲音說。

傅卓君冷冷地眼神看過去，“還想不想好了？想好就別多話。”

唐瀟立刻閉嘴不話，只是看著那個藥水，有些驚恐。當然，他的預感沒有錯，莫寧和啞婆剛把他放到水裏，一聲殺豬一般的叫聲響徹山谷，驚起一群鳥兒。

全身就像是被細密的針不斷紮向身體一樣刺痛，他臉色漲紅，額頭滿是青筋，濃重的藥味包裹著他，充斥著他的神經。半柱香過後，疼痛開始減弱，慢慢的一種舒服的感覺蔓延全身，他像是被包裹在羊水中一樣，緊繃的神經逐漸放松下來。

“好舒服。”他發出一聲喟嘆。濃厚的藥味其中包裹著一種清香，他真想看看裏面究竟有些什麽藥材。

這個藥浴要泡兩個時辰，等到傅卓君把唐瀟撈起來的時候，唐瀟已經快要睡著了，好在這個浴盆夠大夠長，傅卓君還貼心的給他做了一個放頭的地方。

如此泡了兩個月的藥浴，每日一開始都要仿佛被針紮，之後又很舒服，死去活來。啞婆每日還要幫唐瀟按摩，吃的很多也有食療的功效的食物。兩個月之後，唐瀟已經可以下地了，當他可以下地行走的那一刻，他內心的驚喜讓他想要尖叫，想要分享。

“莫寧，我可以走了！我可以走了！”唐瀟走出去，興奮地沖著傅卓君道。

傅卓君冷漠道：“你走吧，快滾。”

面對一個話癆，就是不能和他好好說話，不然就沒完沒了。

唐瀟早就習慣了他的毒舌，完全不在意，內心只有喜悅。他湊過去，看見傅卓君在配藥，他知道這是他藥浴用的，然後，他終於知道莫寧說的一輩子都還不清是什麽意思了。

藥材很多，而且還有很多很名貴的，光是他認識的那幾種，就是拿著銀子沒門路也找不到地方買。

“莫、莫寧，這些藥材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傅卓君頭也不擡，“就是你想的那樣，記得你說過的話，雙倍還給我。”

唐瀟：“……”誰讓自己嘴賤的。

等到唐瀟能夠活動自如的時候，傅卓君告訴他，“明日開始，開始恢覆療程，你做好心理準備。”

唐瀟立刻心裏發怵，之前莫寧都沒讓他有心理準備，可是那針紮也不是好受的，現在讓他做好準備……他怎麽有種即將赴死的感覺？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是對的，當他踏進藥浴，讓藥漫過脖子的時候，他覺得離死也差不遠了。莫寧還拿來一個只能露出頭的蓋子把浴桶蓋上，邊上還有鎖……

他覺得自己恐怕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受刑。

渾身上下的肉仿佛被刀一片片割下來，連帶著五臟六腑也不能幸免，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這比一刀捅死他，還難過千百倍，當初被挑斷筋脈的痛也比不上此刻。

一個時辰的藥浴時間，唐瀟在浴桶裏痛昏過去，是被兩人架出來的。到了晚上，他以為自己能睡個好覺，卻沒想到折磨還在繼續，不斷的痛呼聲從他的房間傳出。

傅卓君躺在床上嘆了口氣，爬起來走過去。打開房門，裏面是正疼得打滾的唐瀟，傅卓君坐到床邊，拉過他的手開始按摩。

“睡吧，我陪著你。”

唐瀟痛迷糊了，只覺得手腕處暖暖的，然後安心睡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快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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