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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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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大動幹戈,格日勒圖再來,也用不著以身犯險殊死搏殺,只是,你們再與我演一出戲。”

三人紛紛看向了哈丹王。

“吉達,你要再作一回哈丹王,岱欽,海日古,你二人領隊伍依原路過燕門,繼續沿官道上路。”

岱欽與吉達眼神交匯,瞬時明了,哈丹王又要舊技重施,金蟬脫殼了。

“是。”

哈丹王讓隊伍就地整頓修整,又與岱欽三人就細小微處仔細商議了一番,才發覺月明星稀,天色漸晚,到時候動身了。

懿成還在車內心亂如麻,三名侍女不發一言,暗夜炭爐裏滋生出一種劍拔弩張的溫暖,她敏感地察覺到命運給予了她一次莫大的善意,讓她得以僥幸逃脫,否則她應坐於那輛馬車之中,命喪大石之下。

“開門——”哈丹王的聲音在車外乍起,驚了眾人一跳。

諾敏聞言忙推開車門,單膝跪地,對他行禮。

哈丹王略過諾敏,直截了當指向其後強捺驚懼的懿成,“公主,換上你那大越侍女的衣服跟我走。”

“這——哈丹王所為何……”懿成茫然不解,卻頓時警惕。

“想活命就別多問!”哈丹王聲色俱厲,又朝角落裏驚恐萬狀的巧月道:“你!換上公主裝束。”

“你們!伺候公主換衣,要快!”哈丹王一個利落,便翻身上馬。

“是。”諾敏關了車門,鄭重其事朝懿成道:“公主,請遵循王的吩咐。”

懿成自知寄人籬下,是忍氣吞聲,無力反抗的,唯有順從,一味的順從。

也好,她正樂於擺脫那身繁重的胡服嫁衣,換上一身輕便保暖的越人服飾。

懿成推門而出,乘著月光,便見身著鹿絨氈衣的哈丹王正騎在一匹名叫黑驄的駿馬之上,他作了尋常胡淄商人的打扮,卻掩飾不住生而為王的鋒芒。

“會騎馬嗎?”哈丹王問道。

懿成一怔,她曾在童年騎過一匹小馬兒,不知算不算得上會,索性搖了搖頭。

哈丹王自知不該多此一問,他伸出手去,“上來,官道不安寧,我們兩人繞路走。”

若他所言不假,那這或許是唯一的萬全之策,懿成不多遲疑,將手放於他的掌心之上,他一握,她便坐在了他身後,兩人共乘一騎。

“抓好!”

哈丹王又披上一領厚重的蟒紋淄色鬥篷,將身後的懿成牢牢實實地罩住。

“駕!”那匹精壯健碩的良駒長鳴一聲,便踏月而去。

久未歷經的騎馬跌宕令鬥衣下的懿成心下一緊,她抓住哈丹王衣袍的手又緊了幾分。

馬背顛簸了好一陣,約摸跑出了七八裏路,到一片楊樹林外才戛然停下。

“今夜先在此歇息,明日再行趕路。”哈丹王又朝懿成伸出胳臂。

懿成並不領情,她抱著馬腹,踩了馬鐙翻身而下,卻不想腳步虛浮,一時腿軟跌坐在地。

哈丹王栓了馬,環抱起雙手,一副事不關已的模樣,“公主起身吧,我的滴水之恩可重於山河,不是公主這區區一拜就能了結的。”

或許是他戲謔言笑的神情與北辰如出一轍,懿成一時將他視為那個蠻子賊盜,心下惱怒,追著他咬牙切齒道:“在大越,只有祭奠故人才用此禮數,我這一拜,只怕哈丹王你無福消受!”

哈丹王升起火堆,順勢躺在一棵大樹之下,他枕著手臂,目光平視那婆娑葉影裏滲透的月光,“公主還有閑心想著祭奠故人,前路兇險,你可別先作了那被祭奠之人。”

“你——”懿成被噎得語塞,她瞪了他一眼,也遠遠尋了處樹蔭躺下,她可不願離他太近。

哈丹王闔上雙目,裝模作樣地長嘆一聲:“我聽聞林子有猛獸出沒,夜深人靜,公主可要當心啊。”

懿成心頭一沈,仍置氣道:“我才不怕!”

說罷,她緊閉雙眼,卻心如擂鼓,冬夜的寒意正一寸寸侵蝕著她的睡意,她神智越發清晰,她能聽到樹葉上每一滴霜露飄落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頭頂上方茂密的樹冠裏忽地傳來一陣窣窣聲,懿成驚覺,陡睜雙目,不過是一只不知名的鳥禽在徒自嬉戲,她暗裏松了一口氣,往哈丹王的方向望去,他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呼吸均勻又悠長,似乎已然入睡。

後背吹來一股詭異冰涼的風,仿若有萬千兇獸潛伏欲出,懿成膽寒,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朝哈丹王最近的那棵蒼樹走去。

她離他愈近,便愈恍惚,那將息火光裏映襯出的那張棱角分明的睡臉,與蠻子北辰分毫不差,她不信世間竟會有如此相似的面容。

好奇懷疑的心思在蔓延瘋長,再難有這一探究竟的絕好時機了,鬼使神差般,她伸出手,緩緩往哈丹王左臂的袖扣去。

誰知剛觸到那顆冷沁沁的玲瓏玉扣,哈丹王竟如醒覺般動了動胳臂,懿成花容失色,亂了方寸,如鯉魚打挺般撲倒在旁邊那棵古楊樹下,一不留神,額角磕到了尖銳沙石之上,疼得她輕“嘶”一聲,又趕忙噤聲,去瞧那哈丹王。

所幸,他並未醒轉,不過是睡夢中側了個身,懿成這才沈下心來,可如此大嚇,她再不敢有所逾矩舉動,僵持了半晌,他細不可聞的呼吸聲交融著身畔火堆的微暖光影,令懿成意志消沈,睡意漸濃。

而睡夢裏的哈丹王聽到那聲細碎又低抑的痛呼,勾了勾唇角,那隱約笑意暗示著他正歷經一段令人沈醉的黃粱好夢。

翌日,天將明未明,晨光熹微,是狀若絲縷般的揉藍色。

懿成被一陣拍搡鬧醒,入耳的是那哈丹王不耐的聲音,“得趕路了,懿成公主。”

懿成掙紮起身,仍陷在惺忪朦朧裏,她在沈雪樓時向來淺眠,昨夜偶然的安睡委實出人意料。

“公主如何睡來了這處?”哈丹王用手指了指她的額角,那雙湛藍清明的眸子裏滿是戲弄之色,“又如何還負了傷了?”

懿成此刻形神若離,一半在安睡,一半是混沌,反應也略微遲鈍了些,信口便胡謅,“唔……夜裏野獸叼我來的……”

哈丹王不屑一笑,見她一臉困意倦怠,撒謊也毫不歉疚,捏了捏鼻梁,語重心長道:“公主,生前何須貪睡,死後萬年長眠。”

懿成緩緩醒過神,觸了觸額角凝血的傷處,輕吸一口氣,“就是那野獸叼我來的,傷也是,一切都因它而起。”

“是嗎?”哈丹王牽來那吃足青草的黑馬,湛藍眸光在懿成身上來回打量,“叼了你,傷了你,卻不拆你入腹,世間哪有這般半途而廢又識大體的禽獸?”

懿成飲了口羊皮水壺裏的水,抵死不認,“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哈丹王沒見過,只能證明你孤陋寡聞。”

“再者——人死如燈滅,西去萬事空,生前事往往尚無暇顧及,還要憂心身後安眠與否,哈丹王未免太庸人自擾。”懿成不甘示弱,又是一通反唇相譏。

“女人難養……”哈丹王輕描淡寫地搖搖頭,轉身瀟灑上馬,話鋒一轉,正色道:“對了,此行行蹤隱秘,公主還是莫要再叫我作哈丹王。”

“那要叫作什麽?”懿成沒好氣地撇撇嘴。

“□□,我的名字。”

“□□?□□……”

細膩的晨風不吝地裹挾起朝間清露,瑞澤了她的聲音,否則又如何會如笙瑟那般清越,撩人心弦。

懿成模糊中記起遙遠的大越深宮裏荻妃娘娘阿茹娜曾同她說的話,脫口便道:“你是草原上的雄鷹□□。”

雄鷹確是專屬於他的圖騰,□□大笑起來,“公主有見識,□□在北國話裏,是勇士的意思,北國許多有志男兒都叫做□□。”

“那你的封號哈丹呢?是什麽意思?”

“哈丹?不屈,永不屈服。”

“哈丹王,□□,剛毅不屈的勇士……”懿成望著馬背上威風凜凜的□□,口是心非,“名字倒不失為一個好名字,就是人嘛……”

他的雙眸如海,朗笑也如海浪嬉鬧追逐時那般動聽,□□不計較她話中帶刺,朝她伸出手去,“來吧,我們還要趕去漠北。”

漠北?

懿成心神一震,那是她的故鄉,破碎又虛空的鄉土故裏,她本應蜷居於一輛華麗馬車內飛馳而過,浮光掠影地,不留痕跡地,駛過。而不是以這種隱姓埋名的方式故地重游,伴著一個敵友難辨的異國人,去找尋這段殘酷奇緣的起源,去憑吊去而不返的童年,不該是這樣的。

“怎麽了?”身後的人在馬背上一言不發,似有憂愁,□□禁不住開口問詢。

“沒——”懿成捉緊了他的絨袍,她的聲音在風中輕揚,“我在想,諾敏在北國話裏是什麽意思?”

“碧玉,聖嶼山的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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