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關燈
這些精妙的蘭葉線條,意欲覆原那仙人舊時的容顏,竟不禁為這幅壁畫的命運遺憾不已。

故而,她自覺已然猜出了懿成公主的心事,便小心翼翼問道:“公主可是為容貌一事不快?”

懿成下意識將視線移至被緊密包紮的手臂,緩緩搖頭,“不,不是,傷早已痊愈了,你替我拆了吧。”

諾敏這便謹慎地替她解開絲線,取下手上白紗,入眼是一塊猙獰扭曲的燙傷疤痕,粉嫩又醜陋,諾敏按捺住心裏驚恐,又去替她解脖子上的白紗。

她脖子上傷勢更甚,歪扭狹長的傷疤從左臉下顎直順延到鎖骨處,諾敏大驚失色,連一旁冷若冰霜的托婭也眸光一凜,她們都心知肚明,這張近乎毀掉的臉又如何能入得可汗的眼呢。

諾敏放下那抹藥氣氤氳的白紗,“公主不必憂慮,北國現下嚴寒,常著狼氅和大髦,公主的傷勢不會現於人前。”

懿成看了看菱花銅鏡裏那些礙眼傷痕,目光不留痕跡地黯了黯,卻面色如常,“無礙,橫豎我也見不著,只怕要嚇著旁人了。”

托婭聞言便笑,一反常態,來了沈雪樓,還為見過她這般開懷。

懿成頗為驚詫,“托婭,你笑什麽?怎麽今日閑暇在此,不去逗玩那只雀鷹了?”

托婭一楞,沒曾想懿成會同她說話,她斂起笑,轉而又一臉鄭重,朝諾敏比劃一陣。

諾敏見罷輕笑,“公主,托婭說她並非逗玩,那雀鷹有時太過吵鬧,她只是給它個小小教訓。”

“啾——”那籠中雀鷹又鳴起來,它不滿地抖抖尾羽,似在反駁。

小小教訓?懿成不由想起托婭拔刀威脅雀鷹,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情形,忍不住笑起來。

果然,聲聲催人的鳥鳴裏,托婭再次忍無可忍,短刀出鞘,隔了金絲籠對雀鷹不住比劃,示威一般。

“大膽!是誰準你帶兵器入宮!”門外響起一番威勢清麗之音。

懿成回首,來人正是姜太後身邊的大宮女柳絮,她攜著幾名宮人正緩步而來。

“你是個什麽奴婢,可知自己已犯了宮規,罪該萬死!”柳絮怒氣翻湧,她一向不喜北國人,這番剛巧逮了其錯處,自然不肯善罷甘休。

托婭目光一冷,那把刀身也隨之泛起寒氣。

“柳絮姑姑,是我準的——”懿成擡眉一笑,她步至托婭身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又對柳絮道:“姑姑可知民間有馴鳥一說,豢鳥者以刀嚇鳥,再以谷餵之,賞罰並濟,此為馴服它的第一步。”

柳絮哂笑一聲,冷漠道:“公主,玩物喪志,公主還是莫要忘了和親大事才是。”

“姑姑言重了,姑姑今日前來,也不僅僅是要對懿成提點一番吧?”

柳絮拿出太後懿旨,朗聲道:“太後有旨,宣懿成公主即刻前往玉粹宮候嫁。”

玉粹宮,那座位於與宣德殿同軸直線上的華麗宮殿,它象征著一個國度的尊嚴與臉面,是這次和親大典的起點,公主將在玉粹宮登上紅蓋輦轎,跟隨送親隊伍一齊出永明宮,過鄴陽城,直至城北禮平門。

“是。”

在柳絮的催促聲中,臨走前懿成又問道:“柳絮姑姑,我們此番前去,可還回來?”

柳絮一怔,柳眉一擡:“公主,奴婢不知,太後並未吩咐。”

懿成眸光黯了黯,她想起了默央。

“公主,可還有何事?”柳絮聲有不耐。

“無事,走吧。”懿成神色凝重,帶了諾敏和托婭,連一番收拾也來不及,便忙往玉粹宮去。

她的身後,那座破敗的沈雪樓依舊孤立在夕照下,它煥發出恢宏又落寞的光彩,同她多年前初來那日一樣。

這座樓好似一盞再尋常不過的青花白瓷,盛滿了她廉價的少女時光,彼時她篤信將有歸期,因此步履從容,卻連最後一次流連忘返的機會也悄然丟失了。

和親大典

黃初十三年立冬,前夜,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

被幽禁於蘭池寢宮的小皇帝獨立窗前,他聽見將夜的風在耳邊徐徐吟誦,誦的恰好是一首難舍難分的別離詩歌,而那別離就潛藏於天明之後,他思慮再三,終是決心力挽狂瀾,最後一博。

可當他伏低姿態再臨沈雪樓時,那處一片漆黑冷清,那盞熟悉的燭臺上不再有如豆昏光,也不再有燈下倩影,唯有低垂殘燭的點點紅淚印證著一個人去樓空的事實。

默央環顧閣樓,這裏一切如舊,仿佛她正在此處,並未離去,他不該來的,可他又固執地認為,她該見他一面的。

“啾——”

他對雀鷹似喜似悲的啼叫置之不理,默然坐到床邊,一張有過無數旖旎歡愛的床榻,他的思緒飄飄浮浮,似乎正等待一個人使之安定,那人一定有如月的面容,如夜的柔情。

難得的靜夜裏,默央開始審視起自己那個拙劣的計策,瞞住宮中耳目,將假死的公主偷運出宮,也許並非易事,他不過是被逼無奈罷了。

月光一如既往地漸漸暗淡了下去,它不會不自量力,與晨光爭輝。

天子在沈雪樓獨坐了一夜,也重溫了一夜點點滴滴的故日舊夢,直到天穹泛出第一縷輕柔明光。

默央直起僵硬的身軀,趔趄間,他打開了那頂金絲鳥籠,目光深遠又闃然。

飛吧,飛吧,飛去吧。

在雀鷹掙脫出籠,展翅高飛的陰影下,一個帝王,頹然消失在沈雪樓內,他要去履行一個帝王生來肩負的使命。

他沒有回首,也用不著回首,他知道,日晷月相還會在那方木雕窗欞外交替更張,星辰風雲也會在那片寂靜時光裏流溢紛飛,一切都一如尋常。

與此同時,金碧雕梁的玉粹宮內。

懿成公主正端坐於那面鎏金雲紋鏡前,有四對宮人正為她梳洗妝扮,她任由她們為她描黛點唇,施粉綰發,她虛握住她的銅錢,心情異常平靜,仿佛昨夜那個為情所困輾轉反側的女子已長眠於昨夜,再不會醒來。

那身胡淄嫁衣火紅如霞,其上不盡其數的寶石瑪瑙與層層疊疊的雲紋鳳尾繡樣融為一體,渾然天成。那是胡淄族薪火相傳的一門精致又古老的技藝,此刻,它無比巧妙地遮住了公主那身駭人的疤痕。

當那頂綴了夜光明珠的高氈錦帽壓住雲鬢之時,懿成公主盛裝華服,在宮人攙扶下入了在宮門口等候多時的紅蓋輦轎。

這時,鐘鼓聲起,這行儀仗隊伍浩浩湯湯,按照既定的路線,行過朱雀大街,行出皇宮,往禮平門去。

“請公主下轎,行禮飲酒。”行了好些時候,一把滄桑幹洌的老聲突然破空響起。

懿成聞聲從瓔珞轎簾後出,胡淄嫁衣不著蓋頭,故而她清楚地看到了一行英姿勃勃寶馬良駒,為首的哈丹王春風得意。

還有那城門之上迎風而立的太後和皇帝,只見默央微微側首同姜太後耳語了幾句,得了準許,便轉身而下。

懿成獨立於城門之下,她見默央朝她緩步走來,身後只跟了卿繚一人,顯得形單影只,正如昨夜的星辰昨夜的風。

還相距甚遠,懿成已朝他盈盈一拜,她想恭恭敬敬地喚他一聲,像對待一位名正言順的皇帝一樣恭敬,又覺如鯁在喉,只得作罷。

默央面色柔和,無波無瀾,似乎昨日不眠的那個漫漫長夜已用盡了他所有的喜悲,她頭戴尖頂紮拉帽,儼然是一個胡淄女子了。

他將酒盞遞給她,她接過一飲而盡,又對他微笑起來,她的假笑嫻熟自如,那本是一位高貴公主與生俱來的榮耀,也是一位與皇弟感情甚篤的公主應該展露的笑容。

默央眸光落在她遞還酒杯的手上,青蔥玉指上濺灑了幾滴殘酒,他沒有伸手去接。

“可還在惱朕?”他的言語很輕,抵不過初冬料峭的風。

懿成不可置信望向他,默央粲然一笑,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極輕極輕,像蝴蝶蹁躚,停在指間。

“放心去吧,朕備了賞賜給你。”

他將平日裏威風跋扈的偽裝都殘忍蛻去,懿成此刻眼中倒映出一個通情達理又脈脈柔腸的皇帝,一時竟不知這一日來得是太早或是太晚。

懿成轉了視線,眼裏滿是潸然欲下的水光,她掏出那枚從不離身的銅錢,它象征著她前半生所有的信仰與運數,而下一瞬,她將它放於默央手心,迅疾又鄭重。

她退了幾步,對著禮平門正方跪地拜伏。

“懿成得受天恩,和親北國,身兼重任,定不負所托,今拜別母後!拜別陛下!願母後千秋,陛下萬歲!”

“且去吧。”姜太後清亮的聲音從高聳城樓而來。

那老太監展開手中禮冊宣讀起來,“太後賞公主嫁禮,金千兩,銀千兩,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