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色實跑到廚房的時候，廚師正背對著他處理食材。一直圍著廚師打轉的女孩子此時也不見了蹤影。

“……餵，”他慢吞吞挪了過去，站在廚師的身邊問他，“那個女孩子呢？”

“你終於舍得下手了？”

哢哢切菜聲突然一頓。

年過半百的老人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將註意力放回了手下的食材上。

“你吃□□桶了？脾氣這麽炸。”

少年惡意的表情突然僵住，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你還真是變了不少……餵，別忘了，就是他們這個年紀的家夥殺掉你的！”

廚師的聲音淡淡：“我知道。”

“那你還——”

“但是蜜璃不是他們，”老人溫柔地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溫柔，像是天上一團柔軟的白雲一般，“蜜璃很可愛，也很尊重我。”

色實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聲音都拔高了不少：“拜托！你可是怨鬼！！”

“你能不能有點骨氣？！一個小小的人類女孩子就能把你拐走了？！”

“你要知道，就是他們這種人類害了這裏的所有、”他大大地喘了口氣，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道，“所有的鬼魂！！”

“別相信那些家夥！！”

“你覺得你是死得不夠慘嗎？！”

少年周身突然冒出了強烈的黑氣，逐漸加深的黑起仿佛快要擁有了實體。

“需要我幫你回想一下嗎？！”

“你老了，你的親生子女為了你的家產，親自將病臥在床的你連夜送到了深林裏——”

“他們甚至等不到野獸將你吞噬得一幹二凈，”少年的黑色瞳仁越發深邃，他抓住了廚師處理食材的手，尖銳的指甲幾乎割破廚師的衣服，“一刀割斷了你的脖頸，一刀砍下你手指上的繼承戒指，一刀劃破你的臉——”

“你難道不恨嗎？”

廚師終於轉過頭來正視他，面色淡淡。

“是不是祈禱室的那個孩子惹你生氣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

“你還是先照下鏡子吧，”廚師移開了他的手，老人的臉上沒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種可怕的冷靜，“你自己都哭了。”

“……”

少年楞楞地摸了把自己的臉，手掌間是濕漉漉的水漬。

“是不是那孩子觸動到你了？”

老人冷靜地將處理好的魚放到一邊的盤子裏，又拿了袋面粉出來準備做一點櫻餅。

“你連祈禱室都讓給了他，”老人布滿青筋的手在摻水的拉面團上揉和，動作熟練，“不要告訴我其他的理由，色實，我們相處了幾百年了，”

“你被那個孩子感動到了。”

“什麽？！不——”少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炸毛地大喊大叫，貓眼似的的眼睛瞪得極大。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糾結，”老人打斷了他的反駁，深深地嘆了口氣，“但至少你該知道，傷害我們的並不是他們。”

“沒必要對整個世界都失望，”

“那樣真的很累——”

老人回想起了臨死前的無聲哀鳴，回想起了親生子女的虛假的笑臉。也許他恨過，嘗試報覆過——但是，已經百年過去了。

他的孩子也早已化為了一捧塵土，消散在了時間的河流之中。

恨的人早已不在，他早已失去了繼續以鬼魂之身存活下去的目標。

“你該嘗試著接受這個讓人痛苦，卻又讓人著迷的世界。”

老人溫柔地用沾著面粉的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輕輕笑道：“色實，你還是個孩子。”

‘……不，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即便是鼻腔酸澀得要命，淚水模糊了視野，少年還是這麽頑固地想著。

‘那些大人，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放過我。’

被獻祭的那天夜晚，火光通天。

金紅色的大火吞噬的不僅僅是黑夜，還有他的軀體以及徹天的哀嚎。

誘騙他的大人們在柴堆旁笑得燦爛，被焚燒的孩子眼裏看到的是一群群披著人皮的魔鬼。

為了什麽奇怪的預言和神的寬恕。這些軟弱的大人們選擇將弱小的孩子獻祭給神明，並以此求得神的寬恕——

天啊，哪裏來的什麽神明？！

化作厲鬼的孩童一夜之間清洗了這片村莊，讓這些孤陋寡聞的醜惡之人葬身於地獄。

‘明明廚師和他是一樣的，’

‘被所信任的人背叛，那麽為什麽還要選擇相信呢？’

“你的心在哀嚎，”老人嘆了口氣，“色實，你並沒有對大人們喪失信任，你只是……”

“你只是害怕再次被欺騙罷了。”

‘色實的確是個好孩子，’老人心想，‘如果換成其他的大人，早就想著滅世了吧。’

被暗地誇獎的少年悶頭跑了出去。

廚師也放下了只等烘焙的搞點。

“吶，廚師先生！”從花園裏跑回來的甘露寺蜜璃興高采烈地沖了進來，“我找到櫻花了哦！”

“真棒啊蜜璃，”廚師笑著接過了那些櫻花，“去廚房後院看看伊黑吧，那家夥估計還在砍柴呢。”

甘露寺蜜璃點了點頭，正準備跑到廚房後院去幫忙，卻聽到廚師的小聲嘀咕：“我還以為蜜璃喜歡的是義勇那小子呢……沒想到是伊黑小芭內嗎……”

甘露寺蜜璃跑走的腳步一個趔趄，身形一頓，然後捂著臉跑走了。

‘啊呀呀！廚師先生真是——！’

年輕的戀柱羞紅了臉頰。

…………

奔跑、奔跑——

跑到氣息紊亂，跑到胸腔裏的空氣被壓榨得一點也不剩——

跑到自己能夠哀嚎出聲，跑到心中的苦悶能夠順利吼出——

色實停下了腳步。

盛滿眼淚的眼眶早已紅透，那雙如同黑寶石般的眼睛裏面存在的是不像他這般的青蔥少年所應該有的痛苦。

廚師能夠放下那段的仇恨是因為時間流逝，他早已沒有了憎恨的目標。

但是他不一樣，他恨所有的大人。

那些虛偽的、令他作嘔的大人們，帶上了一個虛假的面具，誘騙了一個全心信任他的孩子。將他推上了祭壇，讓一個幼童，去用他的生命來祈求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神明的寬恕。

但是……他又有什麽錯呢？

是錯在信任了大人們嗎？

色實低下了頭，緩步走到大庭院裏的那棵翠綠色的常青樹下。

他坐在樹下，蜷縮起自己瘦小的身體。

‘神啊——’

‘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話，’

‘請賜予我片刻的安寧吧。’

瘦小的孩子流著淚，在仇恨中閉上了眼睛，慢慢沈睡。

……

悲鳴嶼行冥是被一個長廊鬼牽引過來的。

“啊……你就是色實那孩子看重的家夥吧？”盲眼僧人看不見的長廊鬼新奇地上下打量他，“老實說，你也沒什麽特殊的地方啊？”

“為什麽色實會這麽遷就你啊？”

盲眼的僧人茫然地聽著這個家夥的抱怨。

“要知道那家夥可是個厲鬼呢，”長廊鬼因為悲鳴嶼看不到他，索性歇了想要驚嚇僧人的心思，轉身和他說起了色實，“只要是成年了的大人見到他，都會被他打一頓呢。”

“那孩子，最討厭大人了。”

長廊鬼好像很久沒有和人聊過天了，加上悲鳴嶼看不見他，倒是被激發出了話癆的屬性。

“被信任的大人送上火壇焚燒只是求得神的寬恕什麽的，”他像模像樣地哀嘆了一聲，“真是一些愚昧的大人呢。”

“餵，”他對著僧人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所以，幫幫色實吧？”

“那孩子哭得太厲害了，”鬼魂歪了歪頭，“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如果你願意幫他的話，我就不嚇你了。”

“在最後一天。”

……

被長廊鬼科普的悲鳴嶼終於明白了在色實身上發生了什麽。

老實說，他也很茫然。

他在青年時期收養過和色實一般大小的流浪兒，也因為一些原因遭受到了他們的背叛。

但是……

但是色實的樣子才七八歲大的樣子，也就是說，他被送上火臺時也只有七八歲。

那個孩子是不是在火臺上流著淚，看著那些曾經信任的大人們的笑顏，也對大人們喪失了信任呢？

就像他一樣——

悲鳴嶼在大庭院的樹下找到了那個孩子。

小小的孩童蜷縮著身體，即便是閉著眼也在流淚。陷入睡夢中的他不安地皺起眉頭。

但是——

‘那孩子，可是掙紮著要相信大人呢，’長廊鬼的話還回蕩在耳邊，‘即便是被狠狠地傷害過了，也不想放棄對其他大人的那份信任呢。’

‘可惜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他啊，早就將你這家夥當成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至少我可沒見過他能心甘情願地讓出祈禱室呢。’

很好的……朋友……？

不斷撚動著佛珠的悲鳴嶼看著蜷縮的孩子，輕輕嘆了口氣。時刻流淌的眼淚終於沒有繼續滴落，他露出了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笑容。

於是他走了過去，在孩童的身坐下。寬大的手掌摸了摸孩子的頭發，輕聲地給他念起了自己並不很熟悉的童謠。

“……色實，”

溫柔的僧人這麽說道：“……好好休息一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秘聞37

色實是聽到了孩子們對悲鳴嶼的談論才決定接觸這個被孩子們稱為最溫柔的人。

所以在最開始接觸孩子們時用了點不光彩的手段混淆了他們的意識接近了他們。所以琴南才在色實和悲鳴嶼爭吵時清醒了過來，色實並不是和他們一起生活過的孩子。

所以色實一直稱悲鳴嶼為行冥。

……

計劃趕不上變化，在五十章之前還不知道能不能把大正篇完結……嘖。感謝在2020-04-23 16:34:29~2020-04-25 22:08: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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