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輕羅做夢都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和向雲海乘同一班飛機回澈城。

向雲海就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少見地頂著一對熊貓眼淺眠，據他所言，那是由於連續好幾天趕工到淩晨而睡眠嚴重不足，而且強調“基本上算是通宵了”。也許是因為他的皮膚足夠白皙，才讓黑眼圈格外地明顯，林輕羅還為此嘲笑了他很久。

他大概是真的很累，甚至沒有跟她說幾句話，就滿臉歉意地對她說需要休息一會兒。林輕羅本來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向雲海如果要閉目養神恰好能幫她解困，於是就點點頭說了句“沒關系”。

最初確實是這樣，但是沒過幾分鐘，林輕羅就發現似乎不是這麽一回事。之前坐飛機的時候，她都會隨身帶著一本書，書讀完大半，飛機就能著陸，也自然不會有什麽無聊的感覺，可是這一次她卻沒有帶。她本以為與向雲海同行的話，會有很多事情可以聊，即使她沒有什麽話題，依照向雲海的性格，也絕不會任由談話以悶場結束。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向雲海疲勞過度昏昏睡去，她實在無事可做，只好在旁邊偷偷觀察他的睡顏。

他睡得很靜，甚至比平日裏的他還要靜。別人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旦閉上整個人都會黯然失色，她卻覺得他即使閉著雙眼仍然是一個發光體。當然，膚色功不可沒，俗話說得好，“一白遮三醜”；五官的立體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雕像一般精致；微微上翹的嘴角，讓他即使不笑的時候也帶了三分笑意，笑起來更是好看。總體來說，是不折不扣的一枚帥哥，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那一種。

林輕羅一邊托著腮盯著向雲海，一邊懊惱地想著，既然當初就已經看出了向雲海“長勢良好”，為什麽就不知道提早下手呢？轉念一想，即使是現在的她，早就明白了向雲海對她的重大意義，都不敢表露心跡，更何況是當年，怎麽可能會因為美色當前就勇氣陡增呢？

林輕羅正對著向雲海發呆，就聽到旁邊的旁邊響起一聲驚呼：“窗……窗戶外面有人！”

一語既出四座皆驚，周圍的乘客都帶著驚恐或是湊熱鬧的心情順著那個人的指向往窗外看，林輕羅也瞟了一眼，可是根本什麽都沒有，就把視線繼續放在向雲海身上。

那個乘客情緒有些瀕臨崩潰，手指堅定卻顫抖地指著那一個窗口，聲音中飽含著恐懼：“就在機翼上，你們都看不見嗎？！他，他一直在往前面看，這是怎麽一回事！”

驚呼和騷動引來了空乘人員。為首的那名空姐不愧是經驗豐富，當即判斷那名乘客大概是由於飛機恐懼癥造成了幻覺，試圖安撫他。那名乘客雖然一直堅持自己的觀點，也一直呈現一種身體發抖的懼怕姿態，不過好在還是個很講道理的人，知道自己這麽鬧下去會影響到飛機上的其他人，甚至影響航班的正常運行，就接受了空姐的建議，帶上眼罩進行短暫的休息。只是他還是堅決要求在下了飛機之後，那個空姐要陪他去機翼那裏做個確認。

在這個吵吵嚷嚷的全過程中，林輕羅一直在看著向雲海，向雲海一直沒醒來。

林輕羅有些心疼，連周圍這麽吵都沒被驚醒，向雲海應該是真的很疲倦。

伴隨著“飛機恐懼癥”事件畫上句點，這一趟行程也即將結束。也就是說，從理論上來講，林輕羅應該把睡眠狀態下的向雲海喚醒，但是從實際上來講，一旦向雲海醒了，她就再也不能這麽肆無忌憚地看著他。

正糾結時，她靈機一動地拿出手機，對著向雲海就是“哢嚓”一聲。

出門沒有帶書也忘記帶上腦子的林輕羅小姐，偷拍別人居然忘了把音效關上。

於是伴隨著不大不小的“哢嚓”聲，向雲海先生悠悠轉醒。

初時他的眼睛裏還帶著一絲剛剛睡醒的茫然，但是極短暫的一瞬之後，他就已經迅速地抓到了事件的重點，“林小姐，你偷拍我？”

林輕羅看到他挑了一邊眉毛的調侃表情，略微鎮定了心神，大大方方地把照片展示給他看，順便吐槽：“睡相還不錯嘛向副班~等我回去傳到班群上去，奇圖要共賞之嘛~”

向雲海顯然沒料到她的反應，又或者是由於剛剛睡醒腦袋還不清醒，居然無意中點了點頭。等到他清醒過來的時候顯然已經晚了，因為這時的林輕羅已經笑瞇瞇地對他說：“就這麽說定了。”

向副班長顯然沒有把自己的照片扔到網上去供同學圍觀的打算，當即開口：“你真的打算這麽做？”

“你覺得呢？”處於優勢的林輕羅始終面帶笑容。

“這樣……”向雲海思考片刻，笑言道：“也好，那我也順便把你喝醉那天的照片傳上去，奇圖共賞之。”

林輕羅大腦中的弦再度失去了作用，不僅斷了一根，還不巧地抽打到了心臟。

所以向雲海的意思是……他當時，像她今天一樣，偷偷摸摸地拍過她的醉態？

誰能告訴她這究竟意味著什麽？難道又是像高中時那樣的……某種特別？

“我的醉酒照要是傳上去的話，形象是不是就全毀了……很難看嗎？”

向雲海卻是鎮定地回了一句：“你覺得呢？”

她擡眼看向他，卻覺得那雙眸子中帶著的狡黠和笑意讓她無法直視，只能匆忙地避開他的視線。她忽然覺得，這樣一場嬉鬧，並不像是發生在兩個成年人的身上，而是發生在多年之前那個被夕陽照滿的教室。那時的他不是向雲海先生，她也不是林輕羅小姐，他們只是向雲海和林輕羅，只是“千年老三”和“榆木腦袋”，在因為某些小事鬥智鬥勇，而十次“戰爭”之中，她足足會有九次輸給他。

這次也不例外。

林輕羅低垂著眼睛，繳械投降，“好吧我認輸，”她頓了頓，接著說：“吶，如果我把這張照片刪掉，你可不可以不要存我的醉酒照片？”且不說會不會翻看照片會不會影響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單單是他可以拿這一條來“威脅”她，也是件很棘手的事情。

向雲海想了想，說：“如果你刪去，我這裏不會存你的醉酒照，我保證。”

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這一點林輕羅相當地清楚，所以她不情願但很爽快地刪去了他的照片。

向雲海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林輕羅滿臉疑惑，難不成他並不是用手機拍的，是用相機？也對，那是在他表姐的家裏，有一兩臺相機是很正常的事情……

向雲海的話語卻打斷了她的思緒：“其實我那天一直在照顧某位酒興大發的女士，你以為我還會有閑情逸致去拍什麽照片嗎？雖然今天發現，這好像是個失誤。”

所以向雲海的意思是……他誆她？

一時之間，對刪去照片的惋惜、對向雲海的怨念、還有那麽一絲輕微的失落同時向她發動攻勢，讓她簡直要恨到牙根癢癢。

可向雲海的笑容實在是太過明亮，以至於竟讓她透過面前的那個人，依稀辨認到了曾經的“千年老三”的影子。那是一個肯陪她嬉笑怒罵、一唱一和的可惡的家夥，在那一瞬間褪去了防範和偽裝的向雲海，熟悉得讓她幾乎落淚。

這是多麽值得慶祝的一件事情。於是在她的心底，就響起了這麽一個歡欣鼓舞的聲音：

“歡迎回來，‘千年老三’。”

飛機降落的時候，林輕羅才發現原來木城和澈城之間的距離竟然有那麽短。

向雲海在飛機上補眠的效果似乎不錯，目前神采奕奕，看起來倒是比暗自神傷的林輕羅有精神得多。他望著窗外夕陽的餘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澈城……真的很久沒有回來了。”

林輕羅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索性沈默不語。

下了飛機，兩人在機場道別，然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雖然林輕羅很想找個理由多和向雲海相處一會兒，但是畢竟還要各自趕回家去吃年夜飯。大概和家人的團聚才是向雲海現在最期待的吧，她又何必自討沒趣呢。

他臨走時說：“有空再聯系。”

她說：“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大方得體地與他揮手告別，看著他轉身遠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漸漸不見。

然後她拿出手機，撥通電話，同對方說：“最近怎麽樣啊，還好嗎，筱雅丫頭？”

手機的另一端傳來一陣恣意的笑聲，蘇筱雅的聲音歡快地傳過來：“當然還好，我家老爺子還不舍得我去死呢。”

“大過年的，說什麽死不死的。”

蘇筱雅的聲音裏帶著幾分不以為意：“沒關系沒關系，反正我命比較大。你已經回澈城了？”

林輕羅輕笑：“沒有你不知道的，蘇半仙。”

蘇筱雅又問：“和向雲海一起回來的？”

林輕羅笑容微僵：“你是怎麽知道的？”

蘇筱雅沒有說話。林輕羅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她的回答，只好說：“筱雅丫頭，別浪費我電話費，長途加漫游很貴的。”

又是片刻的沈默後，蘇筱雅的聲音響起：“妞，你千萬要記得自己小心。向雲海的心思我是越來越想不明白了，他的這些行為，我看不透，這其實是件很危險的事情。不跟你說了，我家老爺子緊急傳喚我，我先去了。拜拜。”

林輕羅剛說完“再見”，就聽到對方收線的嘟嘟聲。她心中清楚蘇筱雅的好意，卻實在是沒有辦法做出什麽保證。當年的她千小心萬小心，還是著了向雲海的道；如今的她就算再怎麽小心謹慎，又能防範到哪裏去呢？

“情”之一字，本來就是個覆雜的存在，對於這一點林輕羅絕對是深有感觸。

林輕羅推開家門的時候，就聽到林爸爸的高門大嗓：“輕羅！輕羅？我女兒回來了！”

緊接著的就是林媽媽溫柔的斥責聲：“你小點聲，不是你女兒還有誰有咱家鑰匙？”說著說著，兩位思女心切的老人就從廚房中探出身子，確認林輕羅的位置。

林媽媽看到女兒呆呆地站在門口，微微一笑，說：“再等一下啊，還有一個菜就做好了。”

林輕羅眼眶微紅，臉上卻溢滿了幸福，說道：“爸，媽，我回來了。”

林媽媽一邊把迫不及待想見到女兒的林爸爸押回廚房繼續燒魚，一邊對女兒說：“輕羅啊，先去沙發上坐著休息一下吧……乖乖坐回去，別想著來打下手，飯很快就做好了，你好不容易放個假就別折騰了，快歇著吧。”

林輕羅莞爾。

片刻後好菜上桌，林媽媽招呼女兒去吃飯。林輕羅望著笑瞇瞇的林爸爸和林媽媽，忽然又覺得很想哭。

林爸爸慌了：“女兒，怎麽了？受委屈了？吃菜吃菜，嘗嘗老爸親手做的魚，再難過的事過了年都會變好的，乖啊。”

林輕羅搖搖頭，努力把眼淚眨了回去，才說道：“沒有，我沒事，就是突然覺得好幸福。”

林媽媽在旁邊搭腔：“你這孩子……還真是傻啊。”

林輕羅難得勤快地跑去把電視機打開，再回來落座時情緒已經好了很多。“我傻也沒辦法，基因決定一切。”

林媽媽反應很快，瞟了林輕羅一眼，幽幽說了一句：“姑娘大了，長本事了。”

林爸爸完全沒註意林媽媽話裏的含義，居然樂呵呵地還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林輕羅看著林爸爸頗具喜感的表情，差一點把嘴裏的飯噴出來。

電視臺已經開始播放慶賀新年的節目，背景音樂都是喜慶非常，窗外的鞭炮聲劈裏啪啦好不熱鬧，濃濃的年味正在蔓延。林輕羅吃著父母親手烹調的香甜飯菜，似乎短暫遺忘了她的那些困擾。

尤其是那個叫做向雲海的家夥。

作者有話要說： 誰能告訴我為什麽每次我打算好好更文了就會突然間鉆出來一大堆事情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吧我還是盡量每周三更……無壓力無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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