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認真工作的狀態下，時間通常會流逝得很快，這是林輕羅所深刻體會到的。因而當她發現居然已經到了下班時刻的時候，居然產生了一種小小的驚奇感。望著樓外的天色，她難得有雅興地想要出去轉轉。

雖然家裏還住著一個“嗷嗷待哺”的蘇筱雅，林輕羅還是決定順從自己的心意。畢竟，把蘇筱雅餓死還是一個很難完成的任務。況且，林輕羅每次閑逛，總會有些意想不到的收獲，其中有小酒吧、小餐館，也有雜貨店和創意小店。而她這次的閑逛，收獲的是一家叫做“銘憶”的畫廊。

她在畫廊的門口踟躕了很久，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工薪族打扮會不會被轟出來。但到最後，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這家畫廊很年輕，這並不是說它是新開張的店面，而是說那些掛在墻壁兩邊或者陳列在展示櫃裏的作品們。林輕羅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有這樣的一種感覺，她只單純地覺得那些作品裏似乎都透出一股年輕的熱血勁兒。直到她看到那幅畫。

天藍色的、金黃色的，那幅叫做《遠》的畫。

那幅畫大概是有什麽內涵的，雖然色調清新歡快，但似乎用了不少象征比喻荒誕手法。至於那些專業的美術用語林輕羅也說不上來，她只是覺得那些畫裏的意象混亂到讓人難以分辨。

盡管如此，林輕羅還是無端地覺得那幅畫很合自己的胃口，而且重點是……畫裏的男主角很眼熟。

她在畫前駐足良久，直到峨眉微蹙。旁邊有位工作人員熱心地走到她的旁邊，問道：“小姐，需要解說一下嗎？”

她問出了一個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問題：“這幅畫……買下來的話要多少錢？”

問句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麽，心下暗暗計算：如果問了價錢又不買，會不會被旁邊的熱心帥哥扔出去？

沒想到帥哥給了她一個更加出乎意料的回答：“小姐，這幅畫是非賣品。”他似乎猜到林輕羅心中的疑惑，又繼續解釋道：“這是畫家自己要求的，只能展出，不許買賣。”

“是嗎？可是我真的很喜歡這幅畫啊……你確定畫家沒有改變主意嗎？為什麽那位畫家只許展出不許購買呢，這麽有趣的話，不能買來太可惜了。”而且，她很想認識這個畫家，那說不定是與她別有淵源的人。

“這……應該是沒有改變主意，具體的原因我也不清楚……請您稍等片刻，我去請示一下老板，可以嗎？”帥哥頗有些為難，看樣子是對解決林輕羅的問題頗感無力，只能寄望於他的老板。

林輕羅輕輕點頭，微笑道：“那就麻煩你了。”

不多時，她聽到身後有人開口說道：“林小姐，這幅畫是非賣品。”她轉身，發現說話的人是一個看起來頗為年輕的西裝男，應該是這家畫廊的管理者，雖然她實在不敢相信，這個隱約皺著鼻子似乎聞到什麽討厭氣味的男人，會是這家畫廊的老板。

林輕羅心中不知怎的升起了作弄這個男人的念頭，她像個孩子一樣開始向來人討要理由，頗有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她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小小的惡作劇，引發了許多後果。其中一條便是她認識了兩個很有趣的人：一個叫“段扶搖”，另一個叫“莫非”。

晚上回家的時候，林輕羅被蘇筱雅堵在門口，蘇大小姐直直地盯著林輕羅，臉上似乎寫著三個大字——我餓了。

林輕羅立刻雙手投降，“我真的是突然遇到了有趣的人，一起去喝了個咖啡，真的。”

“恩哼，我知道，短信我收到了。但是，這不能掩蓋你把我拋棄在家不管我是圓是扁的事實，我就是餓成一張燒餅你也會說……”

“你至少還是圓的。”林輕羅笑瞇瞇地接口，把手中的袋子遞給蘇筱雅，接著說道：“其實我也沒吃，打包了兩份‘大號西式燒餅’，估計填飽咱們倆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蘇筱雅大呼“萬歲”，立刻拆開包裝，伸手就開始搶奪食物。林輕羅知道蘇女俠這大概是太過不拘小節，睡了一天沒吃什麽東西，也就由著她去了。

林輕羅去洗了手，給正在狼吞虎咽的蘇筱雅倒了一杯水，冷不防問了一句：“你還沒交代清楚呢，昨天究竟是怎麽回事？”

蘇筱雅被突如其來的問句嚇了一跳，差點被披薩噎住，立刻拿起旁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這才順過氣來。她用左手抵著喉嚨，一雙眼睛散發著怨念信號，緩緩地說道：“你就不知道有漸進性地、過渡性地問出一個問題嗎？居然這麽突然……你是想噎死我嗎？”

林輕羅輕輕搖著頭，說：“我又不是寫專欄爬格子的，像你一樣那麽會‘過渡地’說話，多過渡幾回估計就不知道本來打算問什麽了。”

“真是敗給你了……都這麽多年了你還記著啊。”

林輕羅言笑晏晏：“蘇千金當年害我被蘇大老板監視，我可是記憶猶新。蘇筱雅，你可不要逃避問題，究竟怎麽回事？”

與林輕羅的笑臉不同，蘇筱雅的表情簡直就是“苦大仇深”，她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說：“還能怎麽回事？我家老爺覺得我年歲到了，應該去找個合適的青年才俊嫁了唄。我才二十五歲啊，又不是老處女，他有沒有搞錯？”

“他也是為你好。”

“恩，為我好，就可以限制我的感情、自由，甚至我的人生？他管得也太寬了一點。”

林輕羅也想不出什麽應答的辦法，只好說：“筱雅，你躲得了一時，總不能躲一世吧……蘇伯伯畢竟是你爸。”

蘇筱雅卻笑得一臉無奈，“要是你老爸一邊念叨著有多想念你死去的老媽，一邊又做著某些對不起她的事情，最後還奉子成婚，你會原諒他嗎？”她見林輕羅沒有答話，就接著說道：“如果你明明不在乎血緣，也對親生母親沒有什麽印象，只想把繼母當作自己的親生母親好好對待，卻發現她只把你當作傾軋的對象，你會原諒她嗎？”

林輕羅搖了搖頭。

“你知道了吧，你是個俗人，我也是。我不想怪他們，他們欺人太甚，我又不願茍同，就只能把他們當作‘我家老爺’和‘那個女人’，而不是‘爸爸’和‘媽媽’。至於相親，走一步看一步唄，大不了我就跟他們說你是我的秘密情人，我們是一對女同志唄。咱倆看起來應該還是挺配的，是吧？”

蘇筱雅揉了揉因為沒好好梳理過而變得愈加蓬松的頭發，仰臉看著對面一臉無奈的林輕羅，聲音因為調侃而變得有些輕飄飄的。她嬉皮笑臉地問：“妞，你不會真的還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吧……”

林輕羅點著頭，故做正經地說：“恩，當然耿耿於懷了啊。誰叫你剛好做了我的理想職業之一，我偶爾小女子一下，不為過吧？”

蘇女俠“大人也記小人過”，挑眉回應道：“你不是最想去做插畫家嗎？”

林輕羅攤開手聳了聳肩，回答：“那都是剛上高中的老黃歷了好不好？可惜我沒有藝術細胞嘛……後來讀文科就想去讀中文系咯，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實我還蠻想做個自由撰稿人或者導游什麽的……餵，你什麽眼神啊……”

蘇筱雅的表情帶著幾分凝重，嘆了一口氣。把林輕羅的緊張情緒徹徹底底地調動起來之後，她才說道：“向雲海對你的影響真是不小。”

“哪有？”

“別嘴硬了林輕羅，你這麽多年都還沿襲著聳肩攤手的動作，這是從他那裏學來的吧。再說如果真的沒有，你幹嘛不去做你想做的，非要做這麽一份助理工作？你敢說你不是為了能離他近一點？”

林輕羅倒是笑了。她用指頭輕輕點著蘇筱雅的腦門，戲謔道：“你現在與其想我的事情，不如好好想想怎麽躲過你的‘十佳妹妹’，你說是吧，我的蘇大小姐？”

“林輕羅，你打算跟我也這麽假惺惺的裝著？”

被點名批評的人背對著蘇筱雅站起身來，聲音有一點點的斷續：“筱雅，我不想跟你假裝什麽，但是現在說他對我的影響力有意義嗎？這麽多年了，他對我有多麽重要，你恐怕是最清楚的，就是因為求而不得，才最讓人難過。他前幾天等我很久就為了一起吃一頓飯，但又跟我劃清友情邊界線；給別的女孩子送禮物，又會在我醉酒後拜托家人照顧我……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究竟對我有沒有那麽一點點的不一樣……我以為我是不同的，但又怕這種不同並不是我所期望的。所以現在真的希望我不想他、不喜歡他，卻對這件事完全沒有辦法……”

林輕羅頓了一頓，欲言又止。最後她還是一言不發地進了房間，關起門，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也因此她沒有聽到，蘇筱雅那一聲長長的嘆息。

林輕羅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卻沒有哭。她做了幾個深呼吸以緩解壓抑的情緒，從書桌上拿起一本書開始翻看。她看看封面，發現那居然是在大學期間買的一本納蘭的詩詞。這麽文藝的東西，她早就把它放在書架上落灰了，大概是蘇筱雅起床之後翻過幾眼，順手扔在桌子上的。既然拿起來了，她還是打算讀一讀。

人生若只如初見，說得很對，只是怕的又豈止“心易變”這件事呢。此時的林輕羅深刻地體會到，她從來都看不清向雲海的心，也就無從了解他的心是不是那麽易變，這似乎更加的悲哀。

如果她能回到過去，能再見當年的向雲海，哪怕只有一面，那該有多好。那時的向雲海，雖然有些惡劣，卻那麽坦誠，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暧昧不清、搖擺不定。假使她在彼時彼刻對他告白，或許會得到一個痛快的答覆，無論結局怎樣，至少不必糾結。

只可惜，現在她早就失去了那樣的勇氣。

就這麽看一會兒想一會兒地磨蹭著，林輕羅直到洗漱時才離開了房間。外間的蘇筱雅正伏在小茶幾上寫東西，看到她出來就打了個招呼：“妞，終於肯出來了？好點了沒？”

林輕羅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

蘇女俠恢覆了“大姐頭”的氣魄，說道：“妞，咱都多少年姐妹了，就這麽點小事還用謝？你能舒服一點就好……都是我，閑著沒事問你什麽不好……”

林輕羅搖搖頭，示意蘇筱雅噤聲。蘇筱雅默契地收聲，兩人相視而笑，然後各做各的，互不打擾。

臨睡前林輕羅給段扶搖發了一條短信，告知其MSN聯系方式，然後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給她的表哥短信打了一個電話。

寒暄了幾句之後，她突然問道：“對了，哥，你知不知道木城有個叫做段扶搖的畫家？”

她似乎聽到了微小的抽氣聲，然後一個聲音穩穩地傳過來：“不認識。怎麽了嗎？”

林輕羅捕捉到了一點東西，思及愛吃醋的表嫂，她決定還是不要惹是生非，就打了一個太極：“沒什麽，就是最近看到這個畫家的作品，好像不錯。”

林寒“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林輕羅自覺沒趣，也就早早收了線。不過她基本可以判定，段扶搖跟林寒之間，絕對有什麽過往。

不過她隨即想到，與其去八卦林寒，她還是多考慮一下自己的事情比較合適。

應對向雲海，她總是無能為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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