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陌生的熟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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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輕羅花了一整個假期去思考她與向雲海的相處模式,最終還是無解。因而她有些慶幸選了文科,至少之後不會再有機會與他接觸,就算有些麻煩的問題想不清楚,也不會再有什麽負面影響。作為一個乖學生,她當下的首要任務還是尋找在文科重點班的生存之道,即使在重點班,墊底也是不好看的。

當然,她顯然忘記了鄰班的距離究竟有多近。

開學之後林輕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班找蘇筱雅。除去分班那次,她一整個假期只見過蘇筱雅兩面,一次是約在外面看新上映的大片,一次是邀她到家裏玩。那個丫頭一到了長假就開始神出鬼沒,不知道失蹤到哪裏去了。林輕羅承認,與好友許久不見,還是會想念的。

蘇筱雅出現的時候瘦了不少,漸漸顯出了少女清麗的輪廓,笑起來的時候連酒窩也變淺了。林輕羅打趣道:“咦?變成瘦美人了?有什麽減肥秘方,告訴姐妹我一聲嘛~”

這句話換來蘇筱雅對她打量貨物一般的從頭到腳的掃視,直看得她心裏發毛,才聽到對方說:“就你這種渾身上下沒有幾兩肉的還要減肥?小心減成搓衣板。”

很不巧,向雲海總是在這種完全不被林輕羅所期待的時刻出現,而且更加不巧地聽到了關鍵詞。

林輕羅立刻對蘇筱雅怒目而視,蘇筱雅竭力用口型辯解:“我不知道他會出現。”

倍感挫敗的林輕羅只好清了清嗓子,掛上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僵硬地打招呼:“嗨,好久不見,最近怎麽樣?”

“還不錯,你呢?”

林輕羅剛要張口,大腦中突然自行運行了一個糾錯程序:等等,這不是預先設置的對話形式,她和向雲海什麽時候采用過這麽正常的、不鬥嘴的交流方式?她深怕向雲海是在設置陷阱,回答得也就格外謹小慎微:“還好。”

向雲海微笑說著:“那就好。”然後從她們身邊經過,走進教室。

林輕羅目瞪口呆地看著向雲海,輕輕扯了扯蘇筱雅的袖子,“你確定,他是向雲海本人,千真萬確?”

蘇筱雅不明就裏,“千真萬確。”

“天啊,他居然沒有抓樁搓衣板’來暗諷,沒有跟我鬥嘴,還儀態良好、相當和平地寒暄了幾句……哎,你幹嘛掐我。”

蘇筱雅斜眼睨她,“妞,你是有受虐傾向嗎?和平一點多好。”

林輕羅想了想,對啊,和平一點多好,如果沒有失落感的話或許會更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心臟被絲絲縷縷地纏繞著。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上課的鈴聲就乍然響起,好友只好暫別,按老規矩午餐再見。

林輕羅趕在鈴聲結束之前溜回了自己的座位,聽著新的政治老師在第一堂課閑扯。周圍的同學不愧都是所謂的“學習尖子”,連那些完全無關緊要的題外話都聽得聚精會神,對比來看,她簡直就是個異類。

“異類小姐”盯著書本開始走神,很認真地想著她究竟是怎麽淪落到今天這種境地的,完全不顧講臺上飛沫四濺的任課老師。她在草稿紙上畫著箭頭,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最後指向了一個名字。

當然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向雲海”。

要不是當初跟他賭氣,她的理科成績也就會得過且過,最後也不過進入一個文科普通班,成績也大概會在班級裏排中等偏上,怎麽會在文科重點班這樣競爭激烈的地方受罪。但是罪魁禍首早上卻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表現與往日完全不同,她絕不相信這是在一個假期裏修身養性的結果。

林輕羅新學期的第一個上午,就在走神與回神的反覆過程中度過。直到上午最後一節課在鈴聲中宣告終結,她才從座位上離開,拖著差點在課上睡死過去的蘇筱雅奔赴食堂就餐。

她花了整整一個中午的時間逼問蘇筱雅假期的去向,未果,就威脅蘇筱雅改天請客。兩個人說說笑笑地回到教學樓,在一班的後門話別。蘇筱雅進了教室,林輕羅轉身打算離開,擡眼卻看見了她怪罪了一整個上午的向雲海。

她清了清嗓子,先發制人:“你今天早上難得的沒調侃我啊,‘千年老三’?”

向雲海語氣溫和:“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林輕羅。”

“等等,你叫我什麽?”

“林輕羅。我們都換了班級,以前的綽號也做不得數了,想必你在文科班級裏也不會是‘榆木腦袋’。我們總該往前看,不該囿於過去,不是嗎?”

林輕羅一時頭腦混亂,她不想明白向雲海所說的那些話,但又似乎下意識地理解了它們。她微微擡了頭,迎視向雲海清澈的眼,“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以後見面不會鬥嘴了?”

“很抱歉,我以前惹到了你。” 他的聲音謙和有禮。

林輕羅忽然感到很無力,比身處一堆學習機器之中還要無力。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受虐傾向,聽到他的道歉,居然還會難過。

她抿著唇,靜默了幾秒,然後努力使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勉強。“哪裏哪裏,之前都是我惹你的,應該是我道歉。我們言和吧……”她頓了頓,說:“向雲海。”

對方不語,只是回以禮貌地一笑。那笑容似乎有些僵硬,林輕羅卻不知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二人各自找到正確的方向,走回自己應該在的位置。

班裏已經坐了不少人,相比較林輕羅原來所在班級的午休狀態,這裏的大多數學生選擇的是自習而非午睡。她還站在門口,就已經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優秀學風”。

她不喜歡這種緊繃的氛圍,寧可在原先的班裏輕輕松松地過活,閑來還可以和向雲海鬥幾句嘴,緩解一下身心壓力。她確實曾經期望過,新的世界裏沒有方程式、沒有細胞圖、沒有各種量的分析,可是當眼前的世界真的符合她的期望的時候,她不得不承認相比學業上的事情,她更加厭惡交際圈的變化。事實上,新環境刨除掉了她所熟悉的氣氛和熟悉的人,這與她所喜歡的迥然不同,此刻她才感受到,原來她很想念過去的生活。

只可惜,已經回不去了。

這個認知真實得讓她煩躁。林輕羅習慣性地回頭,卻發現相同的位置上坐著的是一個早上剛剛交換了姓名的女生。往常在心煩的時候,她總會找向雲海鬥上幾個回合,現在連這個小習慣都變成了一種奢求。

她倒是有些羨慕向雲海,離開了就是離開了,走得幹凈利落,連帶過去的一切都拋棄了。他們像初識不久時那樣打招呼、像久別重逢的朋友一樣寒暄,就是不像曾經的向雲海和林輕羅那樣你來我往、明槍暗箭。林輕羅自知是她念舊,他那樣向前看的狀態才是對的,卻還是覺得向雲海太過狠心,一個人怎麽能這麽輕易地遺棄過去,就好像那段記憶不存在?

她覺得蘇筱雅當年說的對,之前的向雲海對她無疑是特別的。當時的她,覺得這份特別無關痛癢,甚至是個累贅;可是當這份特別被收走,他們之間的過往重新歸零,她竟然發覺自己很留戀它。

林輕羅靜靜地趴在桌子上,以掩飾內心的不平靜。她實在不想承認,她想要再見到他,想要揪著他的領子擺出像男生一樣的挑釁姿勢,質問他為什麽可以走得那麽灑脫。

她兀自沈浸在混亂的思緒中,因而錯過了預備上課的鈴聲。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下午第一節課已經過去了接近一半。她不禁自嘲,時間在走神中總是過得很快。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整個下午,林輕羅趁著等待一班下課的時間努力地進行自我反省——要是以這種狀態呆上一個學期,她一定會是最後一名。再擡起頭來時教室的門已經打開,大批苦受拖堂困擾的學生正試圖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去食堂搶飯,她在人群中努力的辨認蘇筱雅的身影,眼睛先掃到的卻是向雲海。

她一邊裝作沒有看到他,一邊努力安慰自己向雲海走得快才會先被看到,手卻已經被蘇筱雅拽住。蘇筱雅拖著她走,嘴裏還不閑地抱怨著:“難得我今天想早點去吃拉面,英語老太婆居然拖堂。妞你能不能走快點,平常散步散習慣了?”

林輕羅隱約覺得自己很想見到向雲海,哪怕只是看到他的身影,或者只是打一個招呼也好。雖然她還是忍不住地回了幾次頭,但到處都是穿著一模一樣校服的學生,向雲海早已失去蹤影,於是她只好收回視線,跟隨著蘇筱雅加快了腳步。

與林輕羅最初印象不同,她在文科重點班的日子意外的平淡。

她進入這個班級第一天看到的嚴肅學習氛圍,在之後的日子裏被證實是大家開學亢奮的結果。等到兩三周後,這個集體裏不同個體的性格差異逐漸顯山露水。雖然也有拼命學習到幾乎六親不認的“學霸”級人物存在,但是多數人還是那種喜歡和朋友相處、偶爾會懶惰、聽課的時候也會走神的普通人。依照林輕羅的性格,對陌生人大都比較清冷,她卻還是在這個班裏結識了新的朋友,再加上幾個原先班級裏的同學,就算是有了自己的小社交圈子。她的成績雖然徘徊在班裏的中下區間,但是在年級裏她的成績還算不錯。因此,她那幾次被老師叫去談話的經歷,並不會讓她覺得多麽難過。

她還是定時去找蘇筱雅報到,然後兩個人一起晃悠晃悠的散步到食堂打飯,原因是兩人同樣懶得飯前沖刺又不想排長隊。雖然那時基本上不會剩下什麽菜,但確實是沒有幾個排隊的人,打飯輕松又方便。偶爾兩個人也會約好去學校附近的小餐館打牙祭,拯救她們飽受食堂飯菜摧殘的腸胃。

也不知道是出於習慣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林輕羅每次去找蘇筱雅一起去吃飯或是聊天的時候,總是希望能看到某一個人。她常常希望蘇筱雅可以多磨蹭一會兒,出現得晚一點,她或許就會遇到他,有幾次還真的就這麽遇見了。但是即使是遇見了,他們也不過閑扯幾句“最近怎麽樣”、“學習還順利嗎”或者“有什麽打算”,規規矩矩地局限在“熟人”的交談方框裏,把親疏度掌握得剛剛好。絕大多數情況下,還沒等到蘇筱雅走出教室,他們的話題就已經結束,他走他的,她等她的。

就在這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和寒暄中,林輕羅不知怎麽地就混過了輕松的高二時光。看樣子,即使沒有那麽一個人時常互相挑戰暗損的功力,她也可以過得不錯。有時候林輕羅會想,他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她究竟為什麽會養成“期待相遇”這麽一個古怪的習慣。而且,她似乎更加期待遇到那個會常常溫和地戰勝她、叫她“榆木腦袋”的向雲海。

有一次她在去教學樓的路上遇見向雲海,就和他寒暄了幾句,忽然問道:“你當時……怎麽突然就跟我道歉了,還認定是你惹到了我?”

“你不覺得,之前那樣很幼稚嗎?”

林輕羅想了想,答非所問:“這個禮拜我返校的時候,車上有個小孩居然叫我阿姨……”

向雲海沒有像曾經那樣嘲諷她,只是溫和地笑著說:“恭喜你,開始走上成熟女性之路。”

她覺得她應該笑的,卻笑不出來,她心底環繞的是濃濃的失落和挫敗感。對於這個現象,她通過邏輯匪夷所思的自我分析,認定是因為她想找回曾經那些可以嬉笑打鬧的日子,又或者,她只是為了找回那個可以跟她互損互貶的人。還是說,她真的比向雲海幼稚?

她只是覺得,向雲海的聲音和笑容,意外的會讓人安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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