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生物用各種不同形式存在於同一個世界。

能被人類用肉眼窺見的種族, 與人類無法感知的生命形態相比，前者遠少於後者。

只是智慧生物習慣用自己的感知去評價他們眼裏的世界，這個世界的模樣取決於他們的認知程度。

無法感知到的生命形態意味著不存在。

而能被感知, 但無法溝通的種族則意味著屬於非智慧生物。

智慧讓智慧生物定義自己與眾不同。

多麽傲慢。

玩家曾一度覺得這個游戲的智慧生物評判標準過低, 地精、曼星都能被歸為智慧生物實在讓人很難理解。

畢竟曼星作為一個無法溝通、以天體形式存在的……生物, 甚至很難說對方是否屬於生物。

這種想法只能證明, 玩家的思維仍被常識所束縛，而沒有意識到, 在非凡世界裏, 一切皆有可能。

或者準確來說, 以太給予了所有智慧生物窺見同一個世界中不同生命的機會。

無法用肉眼感知的生物，在非凡力量下，浮現。

曼星就屬於在正常情況下, 無法溝通的智慧生物。

他們與血肉之軀組成的智慧生物位於不同層面, 他們所看到的世界與這些智慧生物截然不同。

他們用來計量生命的單位都不同, 長生種和短生種的概念無法定義曼星。

他們誕生於宇宙爆炸，毀滅於宇宙爆炸。

對人類來說，曼星是一種處於永恒運轉的星體, 但對於曼星來說, 人類根本不存在。

如果沒有意外，這兩者會保持著這種認知，直至世界毀滅或者人類滅絕為止。

但現在, 出了一點小意外。

這個大陸認知中，永恒運轉的存在, 停了下來。

於是，以太這種超凡力量，為這兩者的對話創造了可能。

在精神鏈接連接上一個龐然大物後, 努不利達悶哼了一聲，瞬間被抽空了體內的以太——如果有人知曉這是一個多麽驚人的龐大數字的話，就能更進一步的認知到，跟曼星對話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它本不可能發生，但它偏偏發生了，只能說，命運如此註定。

精神鏈接另一端湧來的信息流，險些一瞬間報廢努不利達的大腦。

所幸，努不利達活得足夠久，足夠強大，還足夠慫，在信息流沖刷而來的第一時間，他就無比果斷的將自己的意識縮回了大腦最深處。

伴隨著無數嘈雜聲——按照努不利達的經驗看，那些嘈雜聲應該是對方偶爾飄過的念頭，只是對方的意識過於強大，以至於這些飄過腦海的零散念頭都能在這個細微的精神鏈接中放大。

一旁的王國騎士朝努不利達多看了兩眼，努不利達的臉色太糟糕，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很難不引起他們的註意。

但也僅限於多看兩眼。

王國騎士紀律井然，在這種他們無法插手的狀態下，是絕對不會突兀的做些什麽的。

事實證明，努不利達高估自己，或者說低估對方了。

他只能維持這個精神鏈接短短幾秒，如果他不想直接被耗幹的話。

努不利達顧不上思考，在無數嘈雜的背景音中，徑直開口，詢問他最關心的問題：“你遇到的問題會影響這個世界嗎？”

他對曼星會不會因此死亡不感興趣，他只關心對方的異常會不會導致新的世界末日來臨。

曼星朝這個微弱的精神波動投來了一瞥，巨大的信息流沖刷而過。

努不利達沒分辨對方的回應，他直接掐斷了精神鏈接，他可沒做好直接被一場對話弄死的準備。

努不利達註視世界縫隙中停頓的巨大星體，嘆了口氣，白浪費了他那麽多以太，居然還沒得到答案。

惡魔什麽時候做過這麽吃虧的買賣？

努不利達又嘆了口氣，扭頭看向身後的王國騎士，開啟了常態的坑蒙拐騙：“情況很糟糕……”

王國騎士目光微動，朝努不利達投去視線。

努不利達可太了解這群王國騎士的緘默程度了，發現他們居然罕見的產生了反應，立刻來了精神：“光靠我解決不了曼星遇到的麻煩，不過國王如此強大，肯定可以輕而易舉的解決這個小麻煩，這樣，你們幫我……”

說到這裏，他突然意識到不太對。

王國騎士的目光與其說是看向他，倒不如說是看向他身後，他所產生的情緒波動，與其說是因為惡魔的話，倒不如說是因為看到了超出想象的場景。

努不利達多賊啊，意識到這一點後，他連頭都沒回，直接徒手開黑洞，準備跑路。

但他依舊慢了一步。

巨大的沖擊從他身後傳來，白光在他身旁閃現，王國騎士當場死亡，在遙遠大陸的另一端覆活。

而努不利達周圍的區域則瞬間塌陷，在巨大沖擊下，被碾壓般的變更了地形。

努不利達深吸了口氣，意識到，要是他再不拿出壓箱底的絕活，那就真得死在這裏了。

不過現在有個小問題，他體內的以太在剛剛被抽幹了，他開個空間傳送都勉強，更別說其他更為快速的應對了。

不過惡魔嘛，在保命這種事情上，總有無數個備用方案。

努不利達從自己的個人空間掏出個卷軸，隨手一撕，滂湃的以太在他身旁匯聚，連帶著努不利達的身影跟著漸漸暗淡。

瞬間傳送，一個遠比徒手開黑洞更為快速的傳送方法，雖然算不上神器，但用來逃跑絕對是首選。

惡魔的經驗之談。

層層疊疊的空間在努不利達面前浮現，以太勾勒出通道，只等努不利達邁步，就能瞬間消失。

努不利達邁出了腳步，虛實不定的空間在他面前展開。

周遭的世界呈現出虛影的淡化效果，唯有席卷於此的以太清晰勾勒出層層疊疊的空間——那是空間傳送的原理，他所看到的層層疊疊的空間就是被折疊的漫長距離。

邁出腳步，越過折疊的那段距離，抵達目的地，就是空間傳送。

但這個熟悉的環節，依舊出了點小問題。

努不利達邁出腳步後，一個巨大的存在忽而硬生生砸入了以太勾勒的通道中。

努不利達悶哼一聲，全身骨骼寸寸斷裂。

他吐出一攤血，量大的驚人，像是渾身血液源源不斷湧出。

等他跟死亡擦肩而過，眼前的場景已然更換。

他沒抵達瞬間傳送的目的地，在他進行瞬間傳送的那一剎那，某個存在闖入了這個過程。

這超出了大陸生物的認知，但沒超出努不利達的認知。

畢竟，他曾跟父神處於同一個時代。

他曾見過這個世界真正的武力值上限。

所以，努不利達只是看著眼前的場景，嘆出了今天的第三口氣，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再好不過了。

漂浮的破碎土地跟他熱情的打著招呼，不遠處被壓塌的浮游深淵在方才的巨大沖擊力中變更地貌，從盆地變成了深坑，甚至有些接近浮游深淵之前的模樣了。

而他……

努不利達註視著腳下的地面，調動僅剩的以太把自己牢牢包裹，隔絕此處不受控的以太，跟對方打了聲招呼：“你好，曼星。”

曼星沒有跟浮游深淵發生實質性接觸，如果他跟大陸發生了真正意義上的碰撞，那就不會僅僅只是浮游深淵變更地貌了。

方才是一個無比輕微的接觸，用來將試圖跟他建立聯系的弱小精神力“拿”回來。

整個大陸再度感受到了劇烈的震動感，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將視線落在位於世界縫隙的曼星身上，更無法註意到那個巨大的星體上居然還存在著另一個生物。

惡魔的這聲招呼，顯然是無法被曼星聽到的。

曼星的溝通方式不包括喉嚨震動發出的聲音。

龐大的信息流卷土重來，但跟惡魔那種粗糙的精神鏈接不同，曼星通過方才的短暫接觸充分了解對方有多麽弱小，他盡可能用一絲精神感知去觸碰對方。

然後努不利達重新直面龐大的信息流沖擊。

努不利達站不住，他渾身的骨頭都在方才的沖擊中碎成了渣，雖然惡魔的恢覆力驚人，但還沒有驚人到能瞬間痊愈的程度。

他躺在觸感奇異的地面上，把自己的意識縮回大腦最深處，拒絕對方的精神感知。

地面，或者說這個星體表面的觸感十分奇特，柔軟的像是雲……

努不利達剛冒出這個想法，再度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艱難的歪了下腦袋，扭頭看向緩慢陷入地面的身體，甚至懶得掙紮，任由外觀堅硬，但觸感柔軟的不明物質將他吞噬。

於是，他眼前的景象再度更疊。

世界縫隙從努不利達眼前消失，點點星光鑲嵌在柔軟的不明物質上，像是潮水，又像是風，一擁而上，將努不利達包圍。

努不利達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下，碎裂的指節迅速重構，他觸碰到了那層柔軟的存在。

點點漣漪像是連鎖反應般，從他觸碰的中心擴散，亮起一片星光，璀璨耀眼，是大陸上永遠看不到的景象。

大陸的白晝，天空是混亂的各色恒星，夾雜著液體般的紅色，像抹不去的鮮血；大陸的夜晚，天空只有不斷劃過的曼星，像一場永不停息的流星雨。

努不利達仍在下沈，在柔軟的不明物質的包裹中，朝著曼星更深處陷洛。

努不利達回憶了下，父神還在的時候，天空的模樣。

惡魔只要不想忘記，他就永遠不會忘記任何東西。

那是第二紀元，神只和惡魔誕生的紀元，父神仍在大陸上行走，跟他的造物保持著無比密切的聯系。

那時的天空，能看見諸多神只的影子，他們居住在大陸的另一端，當時的世界盡頭。

神只在那裏建造了宮殿。

大陸上所有生靈只要擡頭就能看到天空之上遙不可及的建築，流光溢彩，窮盡想象，在夜晚照亮整個大陸。

它在第三紀元後期消失，在黑暗時代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恒星取代。

努不利達動了動脖子，看向四周。

他看到了一片星海，從他經過的每一處被點亮，閃爍著熠熠生輝的光。

努不利達認真打量那些星海，看出了端倪。

星海是活的，那是一種星星般的小生物，恍若伸手就能將它們捧入手中，它們密密麻麻的遍布整個曼星，在他經過時驚醒，發出微弱的光。

而更多未曾被他幹擾的小家夥，則隨著柔軟的液體搖晃，沈睡。

努不利達對這些存在一無所知，畢竟曼星對整個大陸來說，都無比陌生。

在努不利達之前，從未有人跟他們進行過對話。

兩個位於不同層面的生物，毫無交集的活在同一個世界，是世界的常態。

有些存在朝生暮死，有些存在永生不死，但對於朝生暮死的存在而言，它可能永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永生不死。

當然，在眼下這個情況中，朝生暮死指的是大陸上的所有生物。

曼星是活物，內部甚至生存著另一種活物，這種突破大陸生物認知的發現，足以證明誰才是認知淺薄的那一方。

雖然不斷下墜會給人一種沒有盡頭的錯覺，但它最終仍會抵達終點。

努不利達仰頭註視著上方，因為他的墜落，上方被點亮了一條璀璨星河，從最上方一直亮到了他身邊，遠遠看去，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一種他在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努不利達沒那麽多風花雪月的細胞，他這麽想，完全是因為他基本上確認，這確實屬於另一個世界。

曼星，這種星體的內部，自成一體。

而那層柔軟的不明物質，由以太組成。

大陸上的以太無處不在，但無法用肉眼察覺，而曼星內部的以太，以另一種形式存在，高濃度、高活躍度以至於實體化。

努不利達再度嘆了口氣，就如同世界縫隙中的以太一般，這些隸屬於曼星的以太無法被他控制，所以他體內的以太海仍枯竭得幾近荒蕪。

下墜中止了。

努不利達落到了實體上。

他一改方才好似無法動彈的模樣，一骨碌站了起來，然後看到他腳下踩著什麽。

巨大的黑色堅硬物體在他腳下延伸，立在以太之中，像是大海中的孤島，上不著天，下不接地，突兀的佇立在其中。

努不利達更換視覺，從人形生物的視覺更換成俯視。

視角沿著以太上升，將這個巨大的黑色堅硬物體完整收入眼中。

與曼星的完全體相比，它算不上大，佇立在其中，也不過是一塊突兀的巨石。

沒錯，從俯瞰的視角來看，這就是一塊不規則的巨石，體型大到讓努不利達站在上方仍有大片空餘的巨石。

當然，要是跟曼星的本體相比……

這玩意不過是一顆小石子。

畢竟努不利達墜落了如此之久，才落到了它上方，由此可以倒推出曼星的體積究竟有多麽龐大。

努不利達的思維有些發散，不知道為什麽，腳下這個巨石讓他有些莫名眼熟，就好似大腦裏有根線在隱約提醒著他什麽。

但他沒有繼續發散下去，因為曼星終於有了其他反應。

曼星把他吞進體內，可不是為了幫他開拓眼界，對方的目的非常簡單。

他在尋找一個能讓他們溝通的辦法。

而現在，他找到了這個方法。

黑色巨石輕輕震動。

星海接連亮起，努不利達能感知到某種磅礴的存在從他身邊掠過，在這片空間內擴散，形成具體模樣。

曼星的體內亮了起來，無數小星星湧來，在努不利達面前鋪就一條巨大的信息流。

努不利達仰頭註視星海構成的信息流。

這不屬於文字，同樣也不屬於聲音，它是物種交流的另一種方式，更為直接的信息交流——一般情況下，發生在腦海內，被稱為意念交流。

只是努不利達的大腦容納不了曼星的只言片語，所以，努不利達被曼星邀請到了這裏，在曼星的腦海內，進行對話。

信息流閃閃發光，努不利達艱難吸收著這條信息，還得避免不小心接收到其他信息，畢竟過載的信息流足以瞬間摧毀他的大腦。

【你好。】

冒著生命危險分辨這條信息的努不利達：？

他深吸了口氣，繼續分辨其餘信息。

【你迷路了嗎？】

努不利達按下自己腦袋上的問號，這是從未接觸過的種族，腦回路與眾不同也很正常。

但他冒著生命危險，可不是為了跟曼星閑聊。

努不利達稍微歇了歇，繼續分辨這條信息流，謝天謝地，對方沒有閑聊到底，而是回答了努不利達之前冒著死亡風險提出的問題。

【謝謝關心，我沒事，只是我終於要？？了。】

努不利達深吸了口氣，盯著無法分辨的詞看了半晌，有些牙癢。

信息流不是萬能的，畢竟，不同物種的認知差異客觀存在，無法理解的詞只意味著，那超出了努不利達的認知。

好不容易對方說起了正題，結果關鍵字還被模糊了，幸虧在場的是努不利達，不然換了任何人都沒法像惡魔這樣，如此完美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努不利達又休息了一會，再繼續分辨這個信息流餘下的話。

【不過我好像迷路了，我沒辦法找到？？？，你知道它在哪嗎？】

不好意思，我連你在說什麽都看不懂，更別說幫你找路了。

作為一個惡魔，努不利達是絕對不會暴露這一點的。

他包裝了下這句話，將其微弱的系在了底下的黑色巨石上，傳遞給對方。

“我或許知道，但我不確定它是不是你要找的東西。”

新的信息流磅礴而過，更改著星海的位置。

【那怎麽辦？】

努不利達為對方的為難感到快樂，幸災樂禍的分辨新的信息流。

【如果沒辦法找到？？？的話，我只能在這裏長眠了。】

曼星果然出現了問題，努不利達確認了這一點。

【那你得離遠一點。】

努不利達的快樂只維持了短短幾分鐘，信息流的後半部分急轉直下。

【去其他世界吧。這裏離那個世界太近了，爆炸會摧毀一切的。】

我就知道，努不利達等待的另一個靴子落地了。

曼星的突兀停頓，確實是世界末日的開端——如果處理不好的話。

沒有人比努不利達更清楚這一點：黑暗時代是註定的世界末日。

新世界的接壤，中止了世界末日，但不意味著一切結束了。

所謂的註定，是指，它一定會來臨。

永遠不要相信惡魔的話，因為你不會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努不利達曾跟那位國王解釋，惡魔跟新接壤的那些文明接觸，是為了尋找父神隕落的真正原因。

或許確實有一部分是出於這個原因，但更多的卻是為了在世界末日發生前，掐斷那個可能。

惡魔不知道世界末日會在什麽情況下來臨，但他知道另一點，第五紀元長達一萬年的和平背後，是惡魔掐滅了無數世界末日誕生的可能。

蟲族的第一次入侵只是接近世界末日的無數次可能中的一次。

食鐵蟻的滅族，是另一次。

如果蟲族第一次入侵沒有被擊敗，如果食鐵蟻沒有被滅族，世界都能走向新的末日。

惡魔沒覺得自己是好人，只是在父神、神只、大惡魔全部死亡之後，維護父神創造的世界的責任只能落在他們身上。

大惡魔是父神最完美的造物，神只跟父神共享權柄，而小惡魔？一個失敗品。

但完美的造物消失了，就只剩下失敗品了。

努不利達熟練的開始坑蒙拐騙。

“你這麽一說，我好像知道它在哪了。”努不利達禍水東引，對方會不會長眠他無所謂，但就算要死，也別死在大陸上。

惡魔嘴裏沒有一句真話，說的無比誠懇和真摯：“它的以太非常濃郁，也非常特殊，距離這裏十分遙遠，不如我帶你去找它？”

滂湃的信息流重新勾勒星河的模樣。

【濃郁的以太，非常特殊？你果然知道它在哪！】

太好騙了，努不利達在心裏想道，簡直毫無難度。

他繼續分辨信息流的後半部分。

【我也找到它了！我之前怎麽會迷路？真奇怪，它這麽醒目，一眼就能看到。】

努不利達的笑容消失了。

在世界縫隙停駐的曼星呼嘯而起，重新運轉。

他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屬於曼星的世界。

空間在曼星身旁虛實變換，曼星周圍的景色如流水般劃過，漫長距離在曼星身前失去意義，須臾間，曼星就帶著努不利達一頭紮進了以太構成的諾亞方舟。

薩爾法聯邦，遭遇了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

不是物理打擊，以曼星的體積而言，如果它與大陸接觸，毀滅的絕不會只是薩爾法聯邦。

這是以太層面的毀滅性打擊所引發的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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