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蘇·金前腳離開, 金後腳就走進了議事廳。

何星文邊收拾桌子，邊問道：“怎麽突然回來了？”他看了眼金：“礦脈那邊情況怎麽樣？”

“一切正常，有序開采中。”金站在原地道：“埃之金非常克制, 開采礦脈的321小隊的組織性和紀律性都非常出色, 兩方沒有發生矛盾。”

“坐吧。”何星收拾完桌子, 順手將剩下的小半瓶酒遞給了金, 朝對面的椅子示意了下道：“那你突然回來是哪出了意外？”

“我跟拓爾·金去隕金礦的深處看了下情況，裏面的生物幾乎完全變異了, 非常危險。”

金坐下後道：“拓爾·金去通道盡頭看了看情況, 最裏面是矮人安裝的不明裝置, 有一段時間了，機械上布滿了危險的變異生物，拓爾·金沒找到能下手的地方, 就沒動。”

連拓爾·金都沒敢動, 那確實挺危險的。

金繼續道：“安迪蘇跟群山之巔的原住民談完回來之後, 建議我們不要繼續深入，從另一個方向開發隕金礦。”

“拓爾·金去開了另一條路，發現在反方向還有另一條通道, 道路盡頭依舊是矮人的裝置, 相同點是這些通道裏都遍布了變異生物，”金：“我覺得這兩者有所聯系。”

“你是說變異生物的出現跟矮人安裝的這些不明裝置之間有聯系？”何星文：“但變異生物的出現看起來更像是世界毀滅之前的征兆。”

金對這個推斷一無所知，他有些迷惑：“矮人在群山之巔的很多地方都分布了這些裝置, 這麽廣泛的安裝區域，應該不僅僅是普通的裝置。”

“這會是一種巧合嗎？”金：“每條通道內都分布了大量的變異生物, 它們理應有所聯系。而其他地區的生物異變情況顯然沒有群山之巔這麽糟糕，目前來看，變異生物在群山之巔外圍幾乎沒有什麽殺傷力。”

“唯獨群山之巔內部的變異情況特別嚴重……”金有些擔憂：“我不知道這些裝置的具體用途, 但它看起來已經產生了副作用。”

“副作用……”何星文念了一遍這個詞，若有所思：“我會跟矮人談一談的。”

等金離開後，安努達應邀而來——所以說，何星文真的很忙。

安努達看了眼空蕩蕩的桌子，順手拿出茶點，擺好了下午茶，幫何星文倒上茶飲，隨口一提般道：“安迪蘇把矮人們叫過去開了個會，氣氛挺熱鬧。”

他這麽一試探，何星文就順帶把安迪蘇之前告訴他的決定告訴了對方：“他之後估計他還得去一趟丘原部落、東怒烈家族以及矮人長老團。”

安努達停下倒茶的動作，看向何星文。

何星文朝他點了點頭。肯定他腦海裏浮現的猜測：“他打算開始統一矮人王國。”

安努達放下手裏的茶壺：“怎麽這麽突然……我的意思是，他打算就這樣開啟一場戰爭？”

“這件事眼下還是個秘密。”

何星文拿起茶壺，一邊給他倒茶一邊道：“我告訴你，是因為就算我不說，你們也很快就能從‘各個渠道’那裏確認這一點，但我不希望其他人從你們手裏得到這個消息。”

眼看茶水滿溢，何星文放下茶壺，朝安努達笑了笑道：“沒錯，這是一個威脅。”

國王陛下的威脅，安努達已經收到的夠多了，多到他此刻能毫無波瀾的直擊重點。

“王國準備支持他？”

“王國支持所有子民維護正當權益的行為。”

正當權益是指重新統一矮人王國？這算哪門子的正當權益？

安努達在心裏嘀咕了一句，正準備繼續發問，何星文接過話茬：“不過這不是我找你來的重點，矮人王國的內政，也不是埃之金來決定的。”

何星文帶過方才隨口一提的話，問出重點：“埃之金在其他地方有發現異變生物大規模出現的情況嗎？”

安迪蘇公事公辦：“這是明碼標價的情報。”

“從礦脈的利潤裏扣。”

“埃之金分別在安達瓦山脈，內瓦平原，獸神原野以及南海這些區域進行了勘測，目前尚未發現跟群山之巔相同的情況。”

“也就是說，只有群山之巔呈現出了越往深處生物異變狀況越危險的情況？”

“我們對其他地區的勘測尚未完全結束，目前還不能得出結論。”

何星文思考了幾秒：“我讓法師跟你們一起去，他們更熟悉以太，或許會有新發現。”

安努達委婉道：“法師們非常孤僻，恐怕不會願意……”

何星文打斷他的話：“這個因素，我會考慮的。”

安努達閉上了嘴，沈默幾秒，想起剛才的驚人消息，再度開口：“或許能讓埃之金來做中間人，避免事態升級？”

“你覺得靠對話和談判就能統一矮人王國？”

那顯然是癡心妄想。

“我依舊覺得這個決定十分草率，據我所知，矮人跟您的對話只持續了十幾分鐘……”安努達試圖說服國王放棄這個危險的想法：“王國目前的領地還不足以容納那麽多矮人，不是嗎？”

“這是安迪蘇的決定。”何星文：“我不插手矮人的內部事務。”

如果人類國王不打算提供足夠的資源和支持的話，單靠安迪蘇一個人的想法，顯然不會讓埃之金產生什麽想法。

矮人們統一矮人王國的執念，不是第一次出現，萬年來，他們一直如此，固守過去榮光。

但萬年來的情況沒有隨著這些執念發生任何變化，一個矮人，甚至一群矮人的想法沒有任何意義。

王國作為支持者的加入，才賦予了安迪蘇這個決定不同凡響的意義。

“您在挑起一場可能會蔓延到全大陸的戰爭。”

“王國看上去畏懼一場戰爭嗎？”

安努達：“法師們不喜歡戰爭。”

如果是在列車的研究結束前，或許他們確實會堅持這一點，但現在……

何星文：“我會幫你跟他們確認這一點的。”

安努達確認了國王的決心，急匆匆離開去跟埃之金溝通最新情報。

而在另一邊，安迪蘇結束了跟矮人們簡短的對話——因為沒什麽好聊的，矮人們除去毫不猶豫的支持和因為這個決定而彌漫的興奮外，壓根沒有人擔憂。

總之，在矮人歡慶安迪蘇終於想通了的時候，安迪蘇孤身一人離開了王國，去拜訪矮人王國分裂後最大的三個矮人勢力——丘原部落、東怒烈家族以及矮人長老團。

矮人長老團是安迪蘇·金長大的地方，也是最終放逐他的地方。

它由數十位長老組成的長老團作為決策機構，庇佑且支撐著這個矮人勢力。

長老團由當年矮人王國的長老團演化而來，作為矮人王尊重的長者，他們會為矮人王提供決策上的建議，以及組織開爐等大型活動，在矮人中地位十分特殊。

長老團的存在，意味著這個矮人勢力十分保守，年長者缺乏銳意進取的精神，在漫長的時光中，逐漸滿足眼下的狀況。

但安迪蘇·金不滿意，他的聲音從矮人長老團中響起，到所有矮人耳邊，掀起了主戰派的浪潮。

在這種情況下，保守的矮人長老團跟年輕激進的矮人思維相碰撞，在安迪蘇的威望越來越高之後，長老團們作出了最終選擇。

為了避免年輕矮人的魯莽為矮人帶來毀滅性的災難，他們投票放逐了安迪蘇，宣告了這個年輕激進又不安分的主戰派領袖的死亡。

安迪蘇邁過熟悉的空間波動，回憶最初對此的感受。

他曾憤怒過，然後燃燒一腔熱血，試圖熄滅憤怒，他沒有成功——因為弱小的個體無法掀起驚濤駭浪。

在被放逐後，在進入神隕之地，等待死亡的時候，那熊熊燃燒的憤怒忽而平靜了下去。

再怎麽燃燒的憤怒到底比不過即將到來的死亡。

他對長老團的選擇並不意外，他們不是壞人，用純粹的好與壞去定義政治行為顯然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政治行為由他們所站的位置決定，而不是他們的品性。

矮人長老團的選擇與他的選擇，都是出於同一點，為了保全矮人。

只是由於位置的不同，他們從相同的起點出發，卻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結論。

安迪蘇·金邁步走出黑洞，在他出現在矮人長老團的勢力範圍內的那一刻，無數以太波動開始醞釀，準備攻擊不請自來者。

安迪蘇熟悉這一切，他在這裏長大，他曾走過這座堡壘的每一處，包括這些防衛外來者的布置。

但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麽，那些以太波動自行停止了。

“安迪蘇？！”看守者從黑暗中浮現，驚訝道：“你回來了！”

安迪蘇熟悉的不止是這個堡壘，還有這裏的每一個矮人。

安迪蘇·金收回手，像是之前的每一次般，教訓對方犯下的錯：“怎麽能停下防衛法術？要是放跑了入侵者怎麽辦？”

“你真回來了！”對方沒在乎他的話，他跑到安迪蘇·金前，激動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

他眼裏閃耀著安迪蘇熟悉的光芒：“安迪蘇！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安迪蘇邊走邊道：“等我幹什麽？”

“等你回來帶領我們備戰啊。”年輕的矮人壓根沒詢問他的來意，跟在他身邊疊聲道：“你知道神隕之地裏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王國嗎？”

“安迪蘇？！”

“你回來了？”

“安迪蘇！”

一句句呼喊從遇到安迪蘇的每一個矮人嘴中發出，幾乎毫無意外的，每個矮人都欣喜不已的湊到安迪蘇身旁，疊聲說著什麽。

就這麽短短一段從入口到長老團議事廳的路，安迪蘇身旁圍上了一圈矮人，眾星拱月的跟著他前行，楞是沒一個矮人生出應有的警惕。

就他們這反應，根本不需要一場戰爭，安迪蘇一個人就能完成拿下矮人長老團的任務。

當然，這不是安迪蘇來此的目的。

矮人之間或許會產生矛盾，但矮人絕不欺騙矮人。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安迪蘇遇到了第一個長老。

多曼魯出來例行巡邏，湊巧撞到了這一幕。

他瞇起眼看了半天人群中的身影，有些不敢置信，直到其他矮人挨個停下腳步，像是終於意識到有哪裏不對般，杵在安迪蘇跟多曼魯之間，一聲不吭。

“安迪蘇？”多曼魯拄著拐杖，還是沒想明白已經被他們認定死亡的安迪蘇怎麽會突然出現。

“多曼魯長老。”安迪蘇沖他點了點頭。

“你……”多曼魯說出一個字後，突然反應了過來，朝安迪蘇的方向走了兩步：“你回來幹嘛？趕緊走，別被人看到了。”

多曼魯警告周圍的矮人：“你們什麽都沒看見。”

“我有事來找長老團。”安迪蘇道：“其他長老在哪？”

多曼魯壓低聲音道：“什麽事讓你再回來？你還想再被放逐一次？就算是為了矮人，諾蘭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安迪蘇看了眼多曼魯身後的方向：“我知道。”

“安迪蘇？”另一個矮人快步流星的越過多曼魯，眉梢緊皺：“你沒死？”

安迪蘇跟他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諾蘭長老。”

“被放逐到神隕之地絕不可能活著回來……”諾蘭盯著安迪蘇看了幾秒，忽而道：“你背叛了矮人？”

“長老！”其他矮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道。

“諾蘭。”多曼魯也喊了聲他的名字，對他這個過分的猜測表示不滿。

諾蘭無動於衷，緊盯著安迪蘇不放。

“沒有。”安迪蘇不認為他加入王國是背叛了矮人王國，他坦然的否定了諾蘭的猜測。

諾蘭嚴肅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繼續追問：“那你是怎麽從神隕之地活下來的？”

安迪蘇·金平鋪直訴：“神隕之地出現了一個人類王國。”

在其他矮人流露出茫然的時候，諾蘭最先反應了過來：“他們豁免了神隕之地的詛咒……”他表情重新嚴肅了起來：“既然你因此避免了死亡，那你就該秉承著這份幸運，就此消失，而不是再次回到這裏。”

諾蘭註視著年輕的矮人：“這裏已經沒有屬於你的位置了。”

“我知道。”安迪蘇十分平靜：“諾蘭長老，我沒放棄過我最初的想法。”

諾蘭非常清楚這一點，但凡安迪蘇願意妥協，願意聽從他們的勸告，事情也不會發展到放逐他的這一步。

但在放逐他之後，安迪蘇的想法有沒有改變已經與他們無關了——至少此刻諾蘭是這麽想的。

“所以，我再一次回在這裏，依舊是為了我最初的想法。”安迪蘇環顧他熟悉的環境，從他出生到他被放逐再到他重新站在這片大地上，這裏的一切似乎從未變過，凝固在了千年之前。

腐朽的時光垂垂老矣，年輕的生命迫不及待的想發出自己的聲音。

諾蘭對他的話反應十分冷淡：“那跟矮人長老團沒有任何關系，你來錯地方了。”

他環顧周圍因為安迪蘇的話而浮現出激動表情的矮人，浮躁的氣氛重新沈寂。

安迪蘇也環顧了一圈周圍露出期待之色的矮人：“我準備統一矮人王國。”

現場忽而變得極其安靜，靜到能聽見彼此的不解。

矮人們沒反應過來他們聽見了什麽。

“什麽意思？”

“統一矮人王國？”

“什麽！”

在陸陸續續的問題後，驀然爆發了激烈的聲潮，即使是諾蘭在場，也無法控制出瞬間失控的局勢。

“統一矮人王國！”這六個字就足以讓矮人瞬間精神起來，並爆發出雖然啥都不知道，但就是開心得不得了的情緒。

在場矮人中，或許唯有諾蘭依舊對此保持著冷靜，還能在盲目的歡呼雀躍中一針見血：“靠你一個人？”

他提高聲音，壓下過分興奮的聲浪：“如果你打的是矮人長老團的主意，那絕不可能。”

“長老。”一旁的矮人急忙道：“這可是……”

諾蘭看了眼對方，矮人驀然收聲。

“你可以肆意妄為，反正你對自己的生命毫無敬畏，但矮人長老團要對矮人長老團裏所有矮人負責。”

這不是諾蘭第一次說這句話，他曾勸過安迪蘇，無數次情真意切的希望他回到正確的道路上，都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理想之所以為理想，正是因為它不曾被輕易放棄。

“你的生死無關緊要，但其他矮人沒有為你的吶喊而去死的義務。”諾蘭對安迪蘇的毫無長進感到失望：“你可以離開了。”

安迪蘇朝後退了一步，禮貌性的通知對方：“這不是征求你們的同意，它是一個通知。”

“歡迎任何矮人加入我，加入王國統一的戰線。”

雖然他放狠話的時候很帥，但他徒手開黑洞，趁著所有矮人沒反應過來之前逃跑的姿勢更帥。

在安迪蘇迅速通過空間傳送消失之後，原地所有矮人茫然的互相張望，最後將視線投向了諾蘭長老。

諾蘭表情嚴肅的瞪了他們一眼，對多曼魯道：“叫其他長老都過來，開緊急大會。”

諾蘭朝議會廳邁出幾步，忽而扭頭看了眼身後混合著激動、茫然和興奮的矮人們，意識到了什麽。

“誰也不許去支持安迪蘇！多曼魯，立馬給我監控空間傳送的以太反應。”

等諾蘭表情嚴肅的離開現場，剩下的矮人才開始小聲竊竊私語。

“是我想的那樣嗎？安迪蘇要開戰？”

“他要統一矮人王國哎！”

“這應該挺難做到的吧？”

“那我們更應該支持他了！”

“但是諾蘭長老……”

“他還把安迪蘇放逐了呢。”

“我們要去找安迪蘇嗎？”

一如既往的，腦海裏少一根筋的矮人壓根沒意識到安迪蘇話裏的宣戰含義。

他們只是為統一矮人王國這個消息而感到無比興奮。

這是橫亙在所有矮人心頭的傷痕，讓所有矮人心心念念的夢想所在——統一矮人王國。

理智思考來龍去脈，縷清利益關系，分辨當前局勢，對矮人來說，顯然要求過高。

而在另一邊，通過空間傳送抵達丘原部落的安迪蘇，也在一邁出黑洞時就遭遇了熱情的歡迎。

無數蓄勢待發的攻擊法術因為沒有獲得允許的空間傳送而被瞬間激活，齊刷刷的將攻擊目標鎖定在安迪蘇出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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