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驚訝的信任。”多提註視著國王的背影道：“很少在人類王國看到這種場景。”

“畢竟, 說起爭權奪利，即使是惡名昭彰的惡魔也會在人類面前甘拜下風。”

在何星文退場後, 談話氣氛逐漸緊繃，展露出這場對話的本質。

“您的說法, 就如同, 奧術學院裏的諸位不是人類一樣。”

哲流露出恰當的驚訝：“這是一種偏見。不是人類有多糟糕, 而是生物大多因為擁有智慧而變得更糟糕。”

多提沒想到對方會給他這樣一個出乎意料的客觀回答, 事實上, 他之所以這麽說, 只是想提起另一點。

“但你們並不是人類。”他說：“所以，讓人驚訝的信任有了誕生的基礎。”

哲：“很有意思的想法。”

“不過，作為外來者，你的想法，沒有任何意義。”哲看向前方的廢墟：“你可以帶走你的學生了。”

多提也將視線投向前方，在滿是碎片和灰塵的廢墟中，黑血石周圍幹凈得很難不讓人投去視線。

“他們在研究黑血石。”

“我不太了解法師們的研究……”

哲的話被多提打斷了, 這位一路上都非常克制的老人, 在涉及研究領域時, 才展露出了應有的模樣。

“對我們來說，黑血石非常危險。”多提：“如果沒有能避免危險的安全措施, 他們不會貿然對此展開研究。”

“但既然他們開始了研究，那就只有一個理由能解釋。”多提註視著他道：“有人通過某種方式，讓他們確認，對黑血石進行研究並不危險。”

哲坦然承認：“沒錯, 我給了他們能阻止黑血石失控的東西。”

“是什麽？”

哲岔開話題：“但顯然，即便如此，對他們來說，這個研究依舊太難，他們無法破解謎題。”

多提的目光在廢墟中搜尋著可能對黑血石造成影響甚至是壓制其失控的東西，他的目光掃過染上灰塵、臟不拉幾的布，一無所獲。

“我對它很感興趣。”多提並不掩飾這一點：“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確認另一件事。”

“你們的目的。”

多提註視著哲的表情道：“你們對奧術學院感興趣，但你們對奧術學院感興趣到什麽程度？”

哲的笑容稍稍收斂了幾分。

“這片大陸從不缺乏試圖征服世界的野心家。”多提嘴唇微動，無處不在的以太泛起漣漪，籠罩了哲和多提，他問出了下一個問題：“你們是否是其中之一？”

他釋放了法術——一個無害的，沒有攻擊性的法術，所以沒有迎來神聖衛隊的懲戒。

哲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更直觀的效果作用在他身上。

某種力量約束了他，讓他無法說謊，也無法回避問題。

這就是為什麽人們總是在追求力量的原因，它能確保擁有力量的人掌握主動權。

“不是。”哲簡單幹脆道。

多提嚴肅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些：“很抱歉，我……”

哲用奇特的表情註視了他幾秒，打斷了他的話：“我能理解，你們對於未知文明的警惕。”

多提微微一楞，哲之前的表現可不像是如此富有同理心的人設。

“我也很樂意借此證明王國的無害。”哲誠懇道：“我們從沒有想過征服世界，陛下也絕非野心家。”

“事實上，如果您在這裏稍稍停留一段時間，就會清楚，我們懷揣著友好而來。”

“一個新生文明的未來有太多困難。”

哲言之鑿鑿道：“王國目前只有幾百人，甚至無法組建一支軍隊，而我們所處的神隕之地，又是一片荒漠……”

多提咳嗽了一聲，提醒賣慘賣的不亦樂乎的哲：“奧術學院一共只有十幾個大魔法師，我是其中之一。”

哲跟他對視。

“我差點死在王國的土地上。”多提道：“因為未經允許，擅自闖入王國。”

能輕易絞殺一個大魔法師的王國，賣慘賣成這樣，是不會有人信的。

被當面戳穿，哲毫不尷尬的轉移話題：“總之，弱小的文明想要發展，需要外力的幫助。”

“奧術學院不做這種多餘的事情。”多提淡然道：“文明的發展只能依靠他們自己，而非旁人。”

哲忽視了他的話，繼續道：“更何況，我們也很想知道謎題的答案，為什麽神隕之地的詛咒對我們無效？為什麽我們使用黑血石沒有任何障礙？為什麽亞熊會在我們的領地上覆活……”

多提的目光不自覺的溜達了過去，粘在哲身上，聽到亞熊的名字，喉結微動。

“陛下的領地裏有太多屬於這個世界的滅絕生物了，這很讓我們苦惱……”哲疊聲道：“畢竟，確定它們的危險程度，分辨它們的作用，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工程。”

多提忍著沒接茬。

“如果你們沒有興趣的話，或許我們會求助於薩爾法聯邦，我聽說，大科學家們似乎也非常推崇知識……”

多提忍無可忍出聲道：“他們懂什麽知識？他們根本不了解以太，一群毫無敬畏的瀆神者！”

“瀆神者？據我所知，世界上似乎已經不存在神只了？”

既然神靈已死，那又何來瀆神一說？

“但祂曾存在過，而這群毫無敬畏的瀆神者，並不認為父神創造了一切……”

這是法師們和科學家們最大的矛盾所在，因為多提此刻的表情遠比方才質問哲的時候更嚴肅。

“他們認為，父神創造世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哲來了興趣：“但他們承認父神曾存在過？那他們如何解釋父神所擁有的強大力量？”

“一個強大的存在。”多提冷漠道：“他們認為，父神不過是一個強大的智慧生物。”

“那神隕之地、黑血石？”哲思考了兩秒，自問自答：“他們沒有否認父神的強大，所以這兩者也不在他們否認的範圍之內。”

“他們只否認了一點。”哲興致勃勃道：“父神創造了世界和以太這一點。”

“毫無敬畏的瀆神者。”

多提重覆了一遍道：“我們並不信仰父神，但這與信仰無關，所有智慧生物都應當尊重創造了他們的存在。”

哲短暫停頓了兩秒，平靜道：“聽起來，這確實是一種非常糟糕的行為。”

多提對哲的短暫停頓毫無察覺，他轉回正題：“科學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太短，他們不夠了解這個世界，所以，毫無畏懼。”

“但法師跟他們不一樣。”哲捧場道。

多提矜持的頷首：“我們在探索世界奧秘的道路上前行了三個世紀，也不敢說我們徹底了解了這個世界。”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哲不動聲色的再度轉回話題：“如您所見，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湛藍的眼眸打量著哲，多提謹慎道：“你們想獲得知識？”

“王國的子民需要學習以太和這個世界的一切，而奧術學院想研究王國內的未解之謎……”

哲停下話，看向多提。

“我們沒有進入奧術學院的意思。事實上，我覺得，在王國的土地上，建立一個用來學習的地方，是更好的選擇。”

多提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些許——奧術學院是法師們最後的堡壘，絕不會對外來者敞開。

如果只是傳授一點以太和世界相關的知識的話……

哲不需要仔細觀察，都能確認對方的動搖。

他不緊不慢的放下籌碼：“這樣既方便你們開展對王國的研究，也解決了王國子民對知識的渴求，而我們需要的，只是幾個法師，甚至不需要像您這麽德高望重的法師，幾個學生就足以滿足授課的需求。”

“畢竟我們只是學習一些簡單的、粗淺的知識，關於以太、關於這個世界……”

哲不緊不慢的填充他的要求：“當然，如果他們能學到一些初階法師該學到的東西，那我想國王會為此感到欣慰的。”

多提保持著沈默。

“您有足夠多的思考時間，來做出最後的決定。”哲並不介意他的沈默：“如果您拒絕了這個提議……”

“希望您能理解，王國無法提供後續配合的行為。”

這算不上威脅，只是無比合理的要求——這個世界還遠遠沒有到種族融合，親如一家的地步。

不同的種族、文明謹慎觀望著其他存在，在從瀕臨毀滅的狀態中恢覆幾分生機後，克制的進行交流，試探的朝世界邁出腳步。

而這種試探的邁出腳步，絕不是指和平的進行文化交流，而是指一場戰爭，一場強行打破不同文明之間的隔閡的全面戰爭。

在文明尚未發展到更進一步的時候，戰爭才是種族融合最快捷的選擇。

硝煙的氣息從內瓦平原上蠢蠢欲動的人類王國到已經四分五裂的愛人王國，緩緩籠罩了這個剛從黑暗紀元中恢覆過來的世界。

“如果您對這個提議感興趣……”哲朝他頷首：“歡迎您隨時找我商議具體的合作事宜。”

“在那之前，”哲看了眼廢墟：“您打算？”

“我需要回學院跟其他人商量。”多提看了眼瑪卡和多倫，他們早已脫離了思考狀態，在旁聽了多提跟哲的對話後，表情十分豐富。

“瑪卡和多倫也該回去繼續他們的課程了。”

哲清楚對方帶走瑪卡和多倫，更多的想知道他們這些天的研究過程和結果，以及關於王國的其他信息。

這是他之所以把瑪卡和多倫留下來的原因。

這是他的最後一枚籌碼。

法師們並不好誘騙。

相比下限本來就低的惡魔以及無比迫切的想恢覆榮耀的矮人來說，法師們不追求榮耀，道德底線也相對較高。

他們不喜歡接觸外來者，奧術學院的存在又足夠他們自給自足，不管從任何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個極難征服的對象。

所以，哲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一步到位——年長的導師們不好說服，但年輕的法師……可太好騙了。

一個文明敞開大門之後，接下來的發展，取決於文化更強勢的那一方。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任何一種文化，比王國更強勢。

因為他們的文化，歸根到底只有兩個字——國王。

游急匆匆的趕到何星文面前，停下腳步，向國王躬身。

何星文打量眼前的年輕人，陌生感油然而生。

在他對游以及部分npc進行了緊急特訓之後，游幾乎徹底紮根在了新手村。

當然，考慮到游負責的是精力過剩且極度不受控的玩家，他忙到抽不出空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所以，準確來說，這是何星文跟游第二次見面。

“陛下，建立貨幣體系，迫在眉睫。”

游一板一眼的匯報道：“玩家們對貿易行為抱有極大的熱情，但王國內尚未出現足夠與外界對接的貨幣體系，玩家與流浪商人的交易行為，會對王國尚未成型的貨幣體系形成沖擊。”

游一本正經的得出結論道：“進而導致王國經濟被流浪商人所控制。”

他的話音落下後，現場陷入了忽如其來的沈默。

系統提醒何星文：“他是認真的。”

“我知道。”何星文道：“我只是在思考，我們現在該確立王國的政治體制了嗎？”

“以王國目前的規模來說，這有些過早了。”系統接上他的話茬道：“確立王國的政治體制會導致王國更新，如果您做好了開啟公測的準備，確立王國的政治體制也為時不晚。”

“公測……”何星文咀嚼了下這個詞，想了想數億玩家們湧入王國的場景，讚同系統的判斷：“現在確實過早了。”

何星文跟系統達成一致後，將視線投向安靜等待的游。

“貿易體系這點不急，我們先去看看流浪商人那邊的情況。”何星文略過這個話題道：“我不記得，我允許他在我的王國內進行交易。”

“事實上，”游在前方為何星文帶路：“流浪商人沒跟他們進行交易。”

嘈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形成熱鬧的音浪，跟大部分時候都過於冷清的王國格格不入。

游邊走邊道：“但玩家們對交易的熱情非常澎湃，等他們手上有了貨幣之後，交易就會順理成章的發生。”

“在獲得我的許可之前，他不會賣給玩家任何東西。”何星文對此十分篤定。

他們在混亂、嘈雜、擁擠的人群不遠處停下腳步。

相比之前的隊伍人數，現在排隊的玩家數量少了一點，但留下來的全是一些妄圖開啟隱藏任務或者通過流浪商人獲取情報的玩家。

被人群包圍的流浪商人，寸步難移。機械體的外觀，分辨對方的表情，但想來，對方的感受應該很難稱得上良好。

畢竟任由誰被一群鴨子圍在耳邊叫嚷不休，都很難保持理智。

單就對方所面對的噪音來說，他居然什麽都沒做，實在稱得上“守規矩”。

跟“不守規矩”的多提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這個世界，如果不夠“守規矩”，流浪商人的足跡可沒法抵達每個智慧生物所在的地方。

因為他們很清楚，誰決定著交易能否順利完成。

“安努達，你見過國王沒？”

“安努達，你有沒有什麽心願想讓我們幫你完成？”

“安努達，你有沒有商品清單？”

“安努達……”

安努達很少感到後悔，但此刻他正在真切的懺悔。

最初是安努達試圖從玩家中獲取情報，所以他在這裏短暫停留，用來跟玩家們對話。

這是一個錯誤的示範。

因為在他發現玩家們一問三不知，甚至問題比他還多之後，他就打消了從這群根本沒有保密意思的奇怪生物中獲取王國資料的念頭，然後，他打算離開這裏，去王國的其他地方看一看。

玩家們沒給他這個機會。

他在這裏停留的幾天，給了玩家們一種錯覺——流浪商人會在這裏刷新！

他們包圍了他，從早到晚，就像是一群精力過剩的地精，在安努達身旁蹦跶，用問題轟炸他，包括且不限於試圖攻擊他，試圖偷他的東西，試圖從機械體上挖走什麽，甚至還有團夥作案，試圖蒙騙、擊暈他等等行為。

安努達被困在了這裏，被一群弱到一碰就死的玩家。

當然，對於這一點，玩家跟他有不同的看法。

畢竟，每個玩家上下線的時間都不同。

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每天上下線的時候過來刷一下流浪商人的好感——雖然這個npc沒有好感值的顯示，但玩家們相信，流浪商人一定有隱藏好感值的設定。

而功能性npc，肯定不會隨便亂走。

就好比游，大部分時候他都呆在會議廳，極少數時候，會神出鬼沒的出現在鬧事/試圖鬧事的玩家前，毫不留情的扣掉對他們的好感/聲望值。

所以，玩家壓根不知道，安努達之所以不搭理他們，不是因為他們開啟隱藏任務的方式錯誤，而是因為他已經瀕臨崩潰……

慘，太慘了。

何星文遠遠的看了眼現場，油然生出了樸素的人文主義關懷。

他側頭對游說了幾句，游微微頷首，朝安努達的方向邁出一步。

現場忽而安靜，玩家的視線紛紛落在了游所在的方向。

突如其來的安靜只維持了一秒，下一秒，竊竊私語聲驀然響起。

“游旁邊那家夥誰啊？新npc？”

“根據站位和游的態度推斷，那看上去像領導。”

“領導……游的領導……國王？”

“啥？誰？什麽國王？”

“國王陛下出現了？”

包圍著流浪商人的玩家們齊刷刷的朝何星文的方向邁出了一步，氣氛不知為什麽，有些緊繃，就像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機械體上的海龍石微微轉動，將即將發生的那一幕收錄。

玩家們又邁出了一步。

何星文聽見系統笑了一聲。

【國王好感度-10，王國聲望-10。】

正在試探的靠近何星文的玩家齊刷刷停下腳步，他們看了眼跳出來的通知，點開面板，在總算不那麽空蕩蕩的面板上，一眼看到了他們目前的王國聲望-10，。

“臥槽，聲望負了！”

“之前更新的時候，是不是說，城市聲望過低的玩家將不受城市居民的歡迎？那王國聲望過低的話……”有玩家抓住了重點：“不會直接取消我的內測資格吧？”

“等等，我更關心，這個國王是up主還是npc？他腦袋上沒頂著玩家昵稱啊？”

“按理來說，應該是up主吧？”

“不對，如果國王是玩家，會極大破壞普通玩家的游戲體驗，up主這麽做就太愚蠢了吧？”

“所以，這是npc？”

玩家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迅速退回原位，重新將流浪商人包圍，試圖佯裝他們什麽都沒做。

游對此習以為常——畢竟玩家們總是在刷新他對愚蠢的下限。

“你們打擾了流浪商人參觀王國的行程……”游用標準的npc口氣道：“國王對你們的行為感到很不滿。”

“真是國王啊？”

玩家們中發出竊竊私語，有高玩當機立斷，抓住機會道：“尊敬的國王，您有沒有什麽事需要我們去做？”

新的對話框立刻跳了出來。

【國王好感-5，王國聲望-5.】

高玩當機立斷的閉上了嘴。

葉犬思考了兩秒，揚聲道：“您的子民向您問好，尊敬的國王。”

【國王好感+5，王國聲望+5.】

葉犬看了眼跳出來的通知，朝玩家擠眉弄眼。

於是，烏洋洋一片的問好聲響起，玩家們紛紛收獲了5點好感和聲望。

流浪商人很難不對此感到驚訝，在這幾天的接觸中，他已經足夠了解這群奇怪生物了——混亂就是他們唯一的特點。

但現在看來，就像是他們一瞬間有了秩序，向他們的國王致敬，然後有序退場，這個困擾了他許久，甚至一度造成極大精神壓力的存在就這麽消失在了他面前。

這就是……國王嗎？

不容置喙的統治力，毫無遲疑的臣服，王國意志的具象化。

流浪商人如此想道。

而迅速從何星文眼前消失的玩家們，紛紛收到了好感度增加的通知。

不用擔心因為王國聲望過低，而被取消內測資格的玩家們松了口氣。

“這一來一回，好感度和王國聲望總算不是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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