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邊境之外, 森林和海洋在此止步。

鋪天蓋地的黃沙是此處唯一的色調，它們吞噬所有存在, 維持此處的死寂，但現在, 這一幕發生了變化。

充滿生命力的土壤在黃沙之中蔓延, 城市拔地而起, 而一個王國在這裏落成。

即使黑暗時代已經過去了數千年, 這個世界的智慧生物依舊沒有忘記, 父神的隕落所帶來的的一切災難, 以及，父神隕落之地永恒的詛咒。

但如今，奇跡從最不可能誕生的地方萌芽。

於是，埃之金悄然而至，拜訪奇跡的主人，送上友好的問候，然後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 信息、貨物以及友誼。

商隊駐紮在黃沙之中, 綠洲近在咫尺, 卻沒人朝它邁出一步。

綿長的隊伍整齊坐落，特殊材質的帳篷駐紮在沙面上, 而金屬質地的車隊則停在另一側，擋住來自黃沙的狂風，整個營地無比寂靜，沒有聲音, 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耀日升起落下，此處依舊寧靜，直至來自綠洲的腳步聲打破了平靜。

何星文的視線首先落在了車隊上。

金屬結構的蒸汽車，幾乎已經有了地球上的汽車雛形，輪胎、蒸汽機以及金屬外殼，這三者構成了車隊駕駛工具的外形。

但與汽車不同的是，它們的動力源一部分是蒸汽，另一部分卻不是，這讓它們在具有汽車雛形的前提下，演化成另一種模樣。

金屬覆蓋在機械之上，機械結構上遍布圖紋，機械文明和煉金術的結合，最終定型了這些交通工具的模樣——半懸浮在空中時，它們縮起了輪胎，而在地面時，蒸汽和機械成為了主要的動力，而當它們入海時，機械和蒸汽停止運轉，以太成為主要動力。

那是科技側的地球無法抵達的區域。

何星文在綠洲和黃沙的邊界線停下腳步，不再前行，無形的屏障再一次阻止了他的腳步。

而沈默許久的車隊也終於出現了不同的動靜。

閃爍的機械體從帳篷裏滑出，朝著生命特征出現的地方前行。

機……機器人？

何星文很快修正了這個想法，與其說是機器人，倒不如說是由覆雜的機械和不明覺厲的圖紋構建而成的某種機械產物。

它由兩個前行的驅動輪組成，驅動輪跟可伸縮的結構相連，向上連接著一個覆雜的核心裝置，核心裝置被嚴嚴實實的遮擋在金屬下，無法看到內部結構，而在核心裝置上方頂部是一顆拳頭大小的寶石，即使是在日光下也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叫人一看就知道，它的價值非同尋常。

除去這些顯而易見的構造之外，機械體的每一塊金屬片上都覆蓋著覆雜的紋路，紋路散發著幽幽藍光，正在運轉——或者說，它才是支撐機械體運作的主要動力。

這個世界直到此刻才向何星文揭露了它真面目裏的小小一隅，這是來自於蒸汽文明跟煉金術的結合所創造出的奇跡，而不是一片黃沙，幾個落單的魔法種族。

與何星文的世界觀被這一幕強行開拓不同，哲掃視了眼車隊和機械體，平靜的解開了疑惑：“怪不得他們有底氣駐紮在王國之外。”

努不利達的目光在機械體上徘徊，舍不得挪開。

“不愧是埃之金，大手筆。就這個機械結構頂端的海龍石，起碼就幾千金幣了，再加上請秘術師篆刻圖紋的錢……這些機械體簡直是移動的金庫啊。”

努不利達數了一遍車隊裏湧出的機械體數量，發出純粹的感慨：“真tm有錢，怪不得誰都想從他們手裏搶錢。”

哲沒接他的茬，當然，對於一個尚未出現貨幣系統的文明來說，也確實很難跟他產生共鳴。

“這些東西不是活物。”哲為何星文解釋道：“神隕之地的詛咒在擁有生命的存在上生效，從植物到動物，無一例外。”

“但這種人為制造的機械不屬於生命體。”

“沒錯。”機械體淌過沙面，在綠洲和沙漠的分界線前停下腳步，沒進入王國的領地。

對方的聲音從海龍石中傳出：“為了進入神隕之地，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最後臨時想出了這個解決方案，雖然有些瑕疵，但在現階段，這是唯一能進入神隕之地的方法。”

對方語氣恭謹但並不謙卑：“向您問好，尊敬的陛下，請原諒我們無法親自來到這裏，向您獻上最真摯的問候。”

“您的傳說在大陸上流傳，您創造的奇跡讓人嘆為觀止。”

海龍石散發著穩定的光芒，將對方的話用一種奇異的方式傳出。

“我不知道您是否了解惡魔這個種族，但我必須跟您如實轉達一點，惡魔是一種邪惡、狡詐、冷血的存在，他們並不受歡迎。”

努不利達對是個人都要跟何星文科普一遍惡魔是個多糟糕的邪惡生物這一點沒有任何意見——因為事實如此。

他只是為這些勸告國王謹慎惡魔的無知者的愚蠢而發笑。

“看來，神隕之地的詛咒中斷了你們的情報網。”努不利達肆無忌憚的嘲諷對方：“這位陛下……”

“可不需要這種警告。”

哲接過話茬：“關於惡魔的本性，我們已經有所了解。”他不動聲色道：“畢竟，王國裏不只有惡魔。”

海龍石滴溜溜的轉了一圈，朝向了哲。

“請原諒我們消息的落後，但我確實沒聽說除去矮人之外，還有誰進入了王國。”

哲沒有科普的興趣，更沒有將王國的情報跟他們共享的愛好，他主導了對話。

“聽起來你們對王國內發生的事情更感興趣？”哲揚起如沐春風的笑容：“這不太符合我對商人的認知。”

“畢竟足夠了解客人，才能清楚客人真正需要的貨物。”對方的聲音也始終保持在讓人萌生好感的親切上。

光聽他們的聲音，甚至會讓人產生和睦融融的錯覺，那些你來我往的暗潮則被掩於深處，不易窺見。

“所以跟新文明的第一次接觸，我們更傾向於溝通和了解。”對方滴水不漏道：“但我們確實做了一些準備，為了接觸能更順利的進行下去。”

海龍石轉動，停留在何星文的方向：“我們聽說那個被放逐的矮人留在了您的王國，所以，我想您應該需要矮人……”

系統：“我開始欣賞他了。”

何星文伸手阻止了對方的話，他朝一旁的哲示意了下：“哲負責對接外來種族，你跟他談吧。”

他朝外走了幾步，避開對話場所，跟系統道：“怎麽？”

“商人逐利，但能做到他們這種地步，已經不僅僅只是商人了。”

何星文朝遠處的對話場景投去視線。

“說人話。”

“我猜，他們為您帶來了矮人，我是說，更多的矮人。”

何星文看了眼車隊，確認車隊裏應該不可能再裝下幾十個矮人，才客觀道：“王國確實需要矮人。”

系統：“他們打算用這塊磚敲開王國的大門，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

“那他們可能會失望。”

“因為您不喜歡奴隸？”

何星文更正他的話：“因為我反對奴隸制。”

海龍石在獨自走到一旁的國王身上停頓，然後重新落到了哲身上。

“我方才的話，冒犯了國王？”對方謹慎的跟哲確認。

“如果你冒犯了國王，那你就不會仍站在這裏了。”哲輕描淡寫的提醒對方：“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

“我想你們需要更多的矮人，”對方道：“不管是文明起步，還是重建王國，矮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你們想要什麽？”哲沒對他提出的商品發表任何看法，而是反問對方更關鍵的另一個問題。

“所以，他們想要什麽？”

系統：“他們能從您身上獲得的東西可太多了，來自新文明的商品，來自您的友誼等等，畢竟，一個新世界的接壤同時也意味著一個嶄新的世界出現在他們面前。”

“而他們顯然對如何跟新文明建立關系，保持友好往來有非常豐富的經驗。”

系統：“有時候，僅僅只是跟一個強大文明保持友誼就足以讓他們收獲豐厚的回報了。”

“我們希望獲得來自王國的友誼。”對方精神道：“我們願意為此展現我們的友善，比如說一批流離失所的矮人。”

努不利達旁聽了半天，興致缺缺，埃之金是流浪的商人國度，流浪以及商人這兩個特點，就註定了他們不會具有強烈的侵略性。

事實上，他們就像無處不在的蜜蜂，每一朵文明之花盛開的地方，都會有他們的存在。

努不利達之前介紹的，大部分智慧生物都很喜歡他們，並不是謊話，而是事實。

因為埃之金足夠大方，非常樂意為了維持友誼而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代價。

帶著禮物而來的客人，總是受歡迎的。

何星文結束了跟系統的對話，接過話茬。

“流離失所的矮人？”何星文：“奴隸？”

海龍石上的光閃爍了兩秒，才回答了何星文的問題：“非常抱歉，我們不販賣奴隸。”

努不利達在一旁為何星文科普：“埃之金在最初建立的時候就是由奴隸組成的，他們的世界在跟我們接壤後徹底崩潰，而他們在失去了家園之後，因為對數字的敏.感成為了奴隸商人最喜歡的商品。”

“這場自由和利益的鬥爭持續了許久，最終以埃之金流浪商隊的成立，落下了帷幕。”

“很抱歉。”何星文反應過來道：“我不知道這段過去。”

“您的氣度讓人驚訝，”

對方道：“這沒什麽，這段故事已經過去數千年，恐怕只有活得如此之久的惡魔還記得這些。”

“那可不一定。”努不利達嘀咕了一聲，因為收到來自哲的警告視線，慢吞吞的為國王辯駁：“國王不喜歡奴隸。”

“因為國王根本不需要奴隸。”

努不利達發誓他從沒有如此真心實意的勸告過別人：“恐怕你們需要更新一下你們對王國制度的既定印象，將其他王國代入這個王國，會錯的很離譜。”

“來自惡魔的忠告。”商人笑著道：“足以讓人驚訝。”

如果你知道我們最近過的是什麽日子，那恐怕不會對這種小事感到驚訝。

當一個惡魔被逼到除了睡覺就沒事幹的時候，他已經不能算一個純粹的惡魔了。——by努不利達。

何星文客觀的為惡魔澄清：“其實惡魔也沒有那麽糟糕，他們只是缺乏約束。”

所以法律、神聖衛隊雙管齊下，惡魔一改往日的面目，洗心革面重新做魔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是流浪商人聽過最好笑的笑話，足以媲美樹人其實非常喜歡智慧生物的笑話。

當然，從何星文的表情來看，或許這位年輕的國王真的是這麽認為的……

那這就不是一個笑話了。

或許這是這位年輕的國王在隱晦的彰顯自己的強大足以讓惡魔俯首？

流浪商人謹慎的對待著任何一個來自對方的暗示，每一次和新文明的接觸都是一場冒險。

能在世界瀕臨毀滅之際依舊存在的文明，往往具有超乎人們想象的地方。

他的思維正在迅速發散，而只是隨口一提的何星文主動將話題扯了回來。

“所以，一批流離失所的矮人？”

何星文不太了解這個世界的生態，但從他對安迪蘇·金的了解來看，矮人可不像是會流離失所的種族——他們的鑄造手藝足以讓他們在任何一個王國受到歡迎。

流浪商人解釋道：“自從矮人王國四分五裂，形成丘原部落、東怒烈家族以及矮人長老團幾大勢力之後，有一部分矮人因為不認可他們的正統性，而在大陸流浪，所以……總有些種族會冒著矮人的怒火，動一些其他念頭。”

“他們目前的狀況不適合繼續流浪，但他們也不打算回歸某個矮人群體，所以我想，如果國王您感興趣的話，或許他們會願意來到您的王國？”

何星文思考了幾秒，扭頭看向哲。

哲領悟了他的潛臺詞，對炎低聲說了些什麽，炎腳步飛快的離開了現場。

“矮人的事讓矮人來決定。”何星文平靜道：“現在我們來談談其他的東西。”

何星文對這只流浪商隊非常感興趣，他向對方發出了邀請：“你們的表現得到了我的友誼，王國的大門向你們敞開……”

輕微的窸窣聲從不遠處傳來，何星文停下話，側頭看了眼。

系統比所有在場的存在更早發現了這一點：“有人……”他迅速更正：“有玩家在靠近。”

何星文對跟玩家碰面的突發事件早有準備——畢竟徹底避開玩家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玩家不是從森林和大海的方向走過來的——以他們目前的武力值而言，選擇這兩條路可能永遠也無法活著走到王國邊境。

森林在王國的北面占據了一大片空間，而大海緊挨著森林，占據了東面的一大片空間，剩下的只有西南這兩個方向，是一片平原。

流浪商隊選擇了沙漠的西北方，王國的東南方，而這位玩家也幸運的選擇了王國的東南方。

這才是對方能順利的抵達王國邊境，並恰好遇到他們的根本原因。

現場凝固了幾秒。

玩家一出現，直接受到了眾人的圍觀，下意識的停在了原地。

何星文率先收回了視線，繼續他沒說完的話：“王國的大門向你們敞開，你們可以邁入我的領地——在我的子民的陪同下，在王國短暫停留。”

“這是我們的榮幸。”機械體緩慢的越過了那道線，停在了綠洲的土地上。

機械體上的覆雜圖紋發生了變化，有一些熄滅了，而另一些亮了起來。

“讓人驚訝，圖紋檢測到我們之間的語言障礙消失了。”流浪商人解釋道：“所以‘通語術’停止了運作。”

“國王的小小奇跡之一。”

努不利達的目光直勾勾的註視著站在不遠處的那兩個人類身上：“國王，你之前考慮的事情，考慮的怎麽樣了？”

他晃了過去，繞著這兩個玩家轉悠，完全無視了他們緊繃的應激狀態。

“以太的全新用法？以太擬人？”

他伸手戳了戳前面那個弱不禁風的人類，非常克制，生怕當著何星文的面把對方戳死了——那他幾乎可以預見，他也一定會死的跟蛇尾一樣慘。

“終於不偽裝成人類了？”努不利達小聲嘀咕了一句：“看著還挺像回事的？”

“努不利達。”哲警告對方：“陛下還沒做出決定，如果你不想讓陛下改變主意的話，我希望你能克制一下。”

努不利達真的太討厭這個人類了，老是攪和他的興致——更重要的是，每句話都能踩在他的死穴上，真討厭！

努不利達收回手，溜達回何星文身旁，進讒言道：“國王，你看，哲是不是越來越大權在握了？他甚至都越過您來做決定了！”

“我覺得您把這麽多權利交給他並不是一件好事，人類的欲.望總是容易膨脹，需要制衡才能確保他們足夠理智。”

何星文不得不提醒他：“你上一秒還在說我們不是人類。”

努不利達想了想，讚同了自己的觀點：“確實，你們不可能是人類，沒有人類會在觸手可及的權利面前，保持從未動搖的敬畏和克制，就如同他壓根不存在欲.望一樣。”

他自說自話，將自己上一秒的讒言否定了——雖然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這種拙劣的讒言能起到任何作用。

一個能把全部權利交給其他人的國王，如果會因為三言兩語而動搖，那他根本不可能把權利交給其他人。

“你們不該來這裏。”何星文話鋒一轉，指向了自始至終保持著沈默的玩家。

何書在這片土地上看到了無數超出甚至否定他所學到的知識的存在，但直到直面眼前這一幕，他才確信了一點。

他正踩在異世界的大地上。

因為在他面前的，就是屬於異世界的文明。

機械、蒸汽、煉金、魔法。

人類、惡魔、機械體。

一個比想象更絢麗的魔法世界，而非所謂以中世紀為模板編纂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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