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在程家用了早餐，程聞柳和林夏至就從程家出發前往林家村。

今天的林家村還沈浸在昨天聖旨的喜悅中，村民在路邊手舞足蹈地同外村人、沒有來觀禮的本村人說昨天的盛況。

普普通通的明黃色布匹蓋著的木箱被大家說成發著金光的金箱，來宣讀聖旨的傳旨官在高頭大馬上如何如何威嚴，讓大家望而生畏。

林夏至撩開簾子同這些編故事的村民說：“林子叔，你這說得太誇張了吧，和剛才我聽連海叔說的差別有點大哦。”

林夏至說的那個村民一拍胸脯：“嗨喲餵！夏哥兒，這是你昨天不在沒看到，我當時就站在最前面，看得清清楚楚的，絕對是真的！”

別的村民站出來笑話他：“切，你就吹吧，我剛才都聽牛夫郎說了，那裝聖旨的箱子只是普通的木頭箱子，上面蓋了一層皇帝才能用的明黃色布而已。”

“對對對，用金子打造這麽大一個箱子，不知道得耗費多少金子才能做到，肯定重得不行，兩個人如何能夠擡得動。”

“那個箱子是一層一層的，傳旨官人最後拿出來的那個小箱子上有點金箔，其它的箱子就是純粹的木箱子。”

……

被大家這樣下了面子，吹牛的村民扣了扣鼻尖：“你們沒看到知道什麽，那兩個擡聖旨的壯漢胳膊比你們這些人大腿都粗，不相信我算了。老子不說了。”

說完，他把手背在身後快步離開。

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人，知道他這是吹牛被人戳破了不好意思，也都不在背後笑話他，同坐在馬車上的林夏至打招呼。

一路走來，林夏至聽了三四個不同版本的傳旨現場，對聖旨、傳旨官、還有賞賜的描述差得都快十萬八千裏了，有些誇大的說法直接將皇帝的東西神話。

程聞柳看著林夏至皺緊眉頭有些意外：“夏哥兒，怎麽你一路過來不怎麽高興？”

傳旨官已經走了，林夏至不用擔心自家出現什麽禮儀錯誤、招待不周的問題，他怎麽還是這種憂心忡忡的樣子。

“所謂三人成虎，你聽大家說的，這才是昨天發生的事，村民討論這些的時候將事實誇大這麽多，外面的人不會當成真的，我擔心的是等這道聖旨流傳到更遠的地方去了，會不會就有人相信這些不著邊際的話，覺得林家有重寶？”林夏至擔心的是這個。

“有聖旨在林家鎮著，而且林家有這麽多人，應該不至於有人不開眼找來吧。”程聞柳這才明白林夏至的擔憂。

聖旨確實不同於一般物品，林家突然從一個做生意的小農戶變成被聖旨褒揚的“黎首之家”，說不定真的會引來未知的禍患。

林夏至咬咬嘴唇：“不行，我這心裏始終不安，要不我讓大哥他們雇傭你們家一位武師，每天清晨、傍晚在我家門口的空地上授課，教林家人拳腳功夫，萬一出了什麽事至少自家人有一搏之力。”

“行，我回去就找個功夫不錯的武師過來。”程聞柳點頭，“我看咱家後山上也能做一些陷阱和預警的東西，這樣也能防範一二。”

“嗯嗯。”

林夏至之前一直希望能夠有更大的權威註意到林家，給林家保護，現在有了皇帝的關註，林夏至又覺得不安，林家做事要更加小心才行，也不知道到底怎麽才好，終歸是因為林家自身的力量太弱小，在官場沒有自己人說不上話。

到林家，林夏至和程聞柳把訓練下人、安裝陷阱的事給林承祖說了，給他提了個醒，千萬不要因為自家有聖旨褒揚就得意忘形，更要束縛好家裏的下人，不能惹是生非。

要知道，這道聖旨只是褒揚他們家一年兩熟的稻米，並沒有給林家提供實質上的保護。

“夏哥兒，你說的大哥明白了。”林承祖收斂起嘴角的笑容，“以後咱們家只能更低調，萬萬不能張揚。”

他從昨天拿到聖旨之後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聽楊雨生說他昨晚做夢都笑出了聲，今天聽了林夏至說這些，林承祖心裏沈甸甸的，歡喜轉變成憂慮，沒想到有了聖旨會帶來這麽多隱患。

“理應如此，今天晚上開始咱們家就組織下人學武，不管哥兒漢子都要學，算是對外人的一種震懾。”林夏至嘆了口氣。

“行，為了激勵大家習武，要不要設置彩頭，每月表現積極的，練武有所成就的發點獎勵？”林承祖問。

“大哥，這個就沒必要了，官府不讓世家大族豢養會武功的下人，防止出現私鬥，如果咱們跟著武師學兩下拳腳只是為了強生健體，官府不會管。”程聞柳不讚同林承祖這個提議。

“還好弟夫你在，不然我犯忌諱了都不知道。”林承祖一陣後怕，他們林家現在有這麽多下人在豆腐房做事，也能勉強算是江寧縣的大戶人家，要是觸犯了官府，就算有聖旨在也討不著好。

“過幾天等聖旨的風頭平息下來了，大哥你可以帶點禮物去感謝縣令和郡守大人。”程聞柳還提醒林承祖，兩位大人在林家受褒揚這件事的推動上起了不小作用。

“嗯，我知道了。”

幾個人在小屋子裏把這些嚴肅的話題說完，再出來的時候各個臉上都是笑容，顯示他們林家對這道聖旨到來的欣喜。

聖旨中賞賜的物品李秀和楊雨生商量之後分給了林夏至三分之一，照他們的說，不管是一年兩熟水稻還是土豆，都和林夏至分不開。

至於說剩下的，就三分之二分成四份，李秀和林虎子一份，林承祖和楊雨生一份，林承宗一份，留給他以後娶夫郎時加入聘禮裏，還給小年糕留一份作為他的嫁妝。

林夏至分得最多大家都同意，林夏至見狀沒有推辭，將分給他的收下，能自己用的就自己用上，不用的可以在回程家把這些禦賜之物送給程家那邊關系還不錯的夫郎、哥兒，是不錯的禮物。

然而到吃午飯時，林家迎來了一位他們都不歡迎的人：林老麽。

這還是林夏至出嫁之後第一次見到林老麽，經過一個冬天他比去年又要消瘦一些，臉上幹瘦的皮往下垂著，稀疏花白的頭發用一根樣式很舊的銀簪緊緊地盤在腦後，看上去特別蒼老。

林老麽身上穿著過年前李秀送過去的襖子，不過才過了一個多月，他身上的襖子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今年新做的，油跡、黑斑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胸前，整個人看上去臟兮兮的，和幹凈整潔的林家村一點都不搭配。

“林虎子呢，我要見林虎子，還有李秀，他們一個是我兒子，一個是我兒夫郎，你不過是個下人，誰給你的狗膽不讓我去見他們。”林老麽在林家大門口吵吵嚷嚷，嗓門尖利中帶著些微沙啞。

“阿爹，阿麽，老麽在我出嫁之後來過家裏幾次啊？”林夏至聽到林老麽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心裏頗為不耐煩。

李秀回答：“好幾次了，每次他就是過來要錢，我們照你說的，你老麽過來了，就讓下人把他送回主屋，來三次左右給一次錢，給錢也是給你阿爺，都換成銅板給他們。”

“今天估計是聽人說皇帝賞賜了咱們很多東西，眼紅病和蠢病又犯了。”林夏至嗤笑一聲。

林家把給林家主屋的銀子換成了銅板，每次一筐一筐地送到主屋，照理說林老頭這麽愛面子的性子，他們這樣做他早就翻臉了，林老麽居然還能在林老頭的眼皮子底下到林家來要錢，說明林老麽的舉動是林老頭故意放縱的，目的無非就是讓林家多多地給主屋錢，也不知道今天林老麽過來是林老頭默許還是他被什麽人鼓動了。

“老麽，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林夏至沒讓林虎子、李秀他們出面，他帶著兩個下人從屋裏出來。

林夏至嫁去程家之後換了發型，衣服風格也有些變動，林老麽第一眼看到他沒有認出來：“你是——”

“老麽真是貴人多忘事，能夠叫你老麽的有幾個人？”林夏至再往前走兩步。

“你是夏哥兒！”林老麽滿臉驚訝，在他有限的腦容量中終於想起了林夏至嫁到縣城，夫家是有錢人，相公還是秀才身份，已經不是泥腿子了，他也想起自己曾經被林夏至在林家綁了一上午。

“恭喜老麽，看來你還沒有老年癡呆。”林夏至假意高興地說，“阿爹和阿麽忙得很，老麽有什麽事就給我說吧。”

“咳咳。”林老麽清了清嗓子給自己壯膽，“給你說？你都出嫁了不是林家人，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說話。”

“就憑我姓林，我就有資格。”林夏至不擔心林老麽說的話。

林家人也沒有認為林夏至是嫁出去的哥兒潑出去的水，大家只要心裏沒有產生隔閡，就還是一家人。

而林老麽的眼神已經開始閃躲，他面對林夏至時總心虛，一點都不想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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