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前塵7

關燈
祁僮覺得這種感覺很神奇,他像個旁觀者,卻又是當事人,他站在畫裏跟著裏面的人過了幾載冬夏,看到了他消失不見的記憶。

起初是驚喜和甜蜜,可如今看著記憶裏愈發濃情蜜意的自己和赫榛,他卻越來越不安。

——他們註定要分開。可他完全不記得是發生了什麽事導致了他們的分離。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天氣,他們的竹雕和木雕在早上賣得很快,溫爺爺便讓他們下午在家歇著,自己去街上溜達幾圈就行。

秋日裏睡得舒服,兩人中午小憩後又鬧了好一會兒才起來。赫榛陪著他在屋裏寫了一會兒字,在將近傍晚的時候兩人才一起去廚房把晚上要吃的菜洗了。

日頭漸漸偏西,赫榛走到門口望了望天邊燒成一片的雲,回頭奇怪道:“爺爺怎麽還沒回來?我去找找吧。”

祁僮擦了擦手也走了出來,“一起去。”

他話音剛落,竹林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夜侯氣喘籲籲地跑上前拉著他們倆的袖子就往回狂奔。

“怎麽回事啊?你跑什麽呢?”祁僮莫名其妙把他攔停下。

“溫爺爺......”不夜侯臉跑得通紅,“......出事了!”

赫榛也是一驚,兩人對視了一眼,祁僮握住他的手腕跟緊了不夜侯。

前面的橋邊圍了一大群人,嘈雜的議論聲中混著爭吵聲和孩童的哭泣聲。

不夜侯撥開人群,帶著祁僮和赫榛擠了進去。只見人群正中央,孫大夫正蹲跪在一旁,握著一只蒼老的手,對著前面的一群衣著華麗的人爭吵著什麽。

赫榛看到地上那人的衣擺頓時心裏一跳,沖到孫大夫旁蹲了下來,祁僮見狀也連忙跟了過去。

“怎麽回事?”祁僮見地上緊閉著眼的溫爺爺,心下一驚直接抓上了孫大夫的手,下意識地渴求對方能給他一個他想聽的答案。

孫大夫並未如他所願,嘆息著搖了搖頭,“已經走了。”

赫榛眼睛瞬間紅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孫大夫,“可他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

“誰還沒個生老病死啊。”

一道潑辣諷刺的聲音從人群裏傳了過來,他們看了過去,發現周鎮長的大夫人正牽著他們的長孫冷眼旁觀。

“一把年紀了心眼還那麽壞,拐小孩都拐到我們家頭上來了。”大夫人翻了個白眼,不屑道:“我看啊,是閻王看他惡人一個,想早點收回去還大家一個安寧。”

“你閉嘴!”祁僮怒道:“成日穿紅著綠,拿著鎮民的錢吃香喝辣,卻在冬日裏連口粥都不願施舍的鎮長夫人,現在嘴裏栽起贓來倒是一點不吝嗇。”

“哎喲我當是誰,怎麽?不相信你們家這老頭拐走我們小孩啊?不信你問大夥兒,問問我們家小孩兒。”大夫人把自家長孫抱到身前,小孩一張臉都哭花了,這會兒還打著哭嗝。

赫榛深陷在吵鬧的這一幕,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圍的鎮民害怕引火燒身,紛紛指認是溫爺爺想帶走小孩,甚至有些是受過溫爺爺幫助的人,只有寥寥幾個想上前解釋事情的經過,卻被他們自己的家人拉了下去,指責他們是多管閑事。

地上躺著的是自娘親死後最疼他的長輩,而周圍受過他們恩惠的人卻反過來拿著刀剜向他們。

嘈雜的聲音吵得他頭暈目眩,恍惚間不知眼前是真還是夢,從小到大他見過最荒唐的事情就是好人不得好報,沒人告訴他為什麽,他卻從沒在這個荒唐的陰影中逃脫過。

他們把溫爺爺葬在了後山,祁僮和赫榛在墳前跪了一宿,孫大夫怎麽勸也勸不動,只好作罷。

夜裏山風陰冷,吹得人遍體生寒,祁僮摟著赫榛,這人紅著一雙眼埋進了他的懷裏。

草木在風中響動,一道笛聲由遠及近,黑白無常提著兩盞燈籠緩緩上前,見了他正想開口,卻見他懷裏還抱著一人,看不清那人的臉,卻察覺得到祁僮現在心情低落,兩鬼輕嘆了一口氣,不再聲張,用鎖魂鏈勾起溫爺爺無知無覺的魂魄輕飄飄地離開了。

“祁僮。”懷裏的人聲音像是被石頭磨過一般沙啞,打斷了祁僮想看溫爺爺進鬼門關前最後一眼的視線。

他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安撫地拍了拍赫榛的背,“我在。”

“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

祁僮眼皮輕顫了一下,眼眶裏的淚一瞬間就掉了下來,“好。”

所有的美好在一剎那被摔得稀碎,這個地方再留也沒有意義了。

“等爺爺頭七過了,我們就離開這裏。”

在溫爺爺下葬後的第四天,周鎮長家派人給了一筆安葬費,稱是小孩承認了自己只是隨口說說,也趕走了那天帶著孩子的幾名小廝。

周家人只派了一名仆人過來,對一條無辜人命的逝去沒有絲毫的愧疚,似乎覺得祁僮他們只要收了錢,這件事自然而然就能翻篇。

祁僮和赫榛最後把那筆錢交給了孫大夫,這一筆數目不小的錢最後能救死扶傷,溫爺爺在地下也定會欣慰。

孫大夫和不夜侯得知他們要離開,固然不舍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幫忙準備了點路上能用的東西。

可就在他們離開的前一天,出門買東西的赫榛突然急匆匆地跑回來撞進了祁僮懷裏。

“怎麽了?”

祁僮被他嚇了一跳,見懷裏的人害怕地發著顫,便安撫地順著他的頭發。

“祁僮,我們現在就走。”赫榛抓著他的衣袖往門口帶,“好不好?馬上走。”

赫榛身上的皂角香仿佛還飄在鼻尖,不等祁僮發問,他卻發現自己重心往後一倒。

驚魂未定,入眼已經又是陸曉那間掛滿了人像畫的畫室。

“你把我拽出來幹嘛?”祁僮正看到關鍵時刻,他預感馬上就能知道自己失憶以及和赫榛分開的原因,哪知陸曉突然來這麽一下,“誒誒誒!你燒……”

“噓!”陸曉不知從哪拿來一個火盆,竟然把祁僮那畫直接丟了進去,一把拉過他把他往來時的那個通道推,“有人來了。”

“誰?”

“我在陸峰身上做了點手腳,只要門外有人進來我都能先知道,但不清楚來的是哪個。”陸曉放輕了聲音,不停地把祁僮往外推,“剩下的事情你可以問你男朋友,快走!”

“等等!”被推到通道處時,祁僮突然叫住了她,“這個你先拿著,小心點,別被他們發現。”

那是小粽子離開後留下的那個不倒翁手鏈,祁僮把它遞到陸曉手上,“他們利用了你和你哥,不過你哥已經擺脫他們入輪回了。”

陸曉眼眶一紅,顯而易見地松了一口氣。祁僮接著說道:“有空的話我把事情始末告訴你,這個手鏈你拿著,有危險的話可以用它找到我們。”

“謝謝。”陸曉抹了一把眼角,把手鏈揣進了兜裏,一把把祁僮推了出去。

祁僮快步回到了和樂游山神分開的小巷,卻發現那裏已經空空如也,他點開手機,雖然畫裏過了兩年,可現實中距離他入畫也不過一個小時。

他正準備聯系對方,樂游山神卻先一步發了雲外信過來,他點開對話框一看,發現是一個地址,緊接著山神的話就跳了進來:

【樂游山神:天界也出事了,我要回去一趟,那女孩子已經送回了家,你要是有什麽想問的話就到這個地址,我跟她打過招呼了。不過我建議你現在趕緊先去找赫榛,天冥兩界接連出問題,我感覺事情不簡單。】

祁僮皺緊了眉看著山神的話,樂游山神剛才說過,天門歸他負責,那麽天界這麽著急把他叫回去,肯定是天門那邊也出了問題。

他給冥王打了個電話,發現對方已經增派了鬼將鬼差到暝疆和黃泉路駐守鬼門。

就在他準備掛電話時,冥王突然問了一句:“赫榛跟你在一塊嗎?”

祁僮一楞,為什麽人人都在找赫榛?

察覺到他的停頓,冥王心下了然,嚴肅道:“有些話你可能不喜歡聽,但你最好現在把赫榛找回來。”

因為這些事很可能跟他有關。

祁僮聽出了他沒說完的話。

“我知道了。”冥王很少有這麽嚴肅跟他說話的時候,祁僮心裏不舒服也知道不能在這時候做無謂的掙紮,何況,就算是出於不同的原因,他也打算現在就去找赫榛的。

荒山裏吹過陣陣涼風,祁僮在樹葉詭異的窸窣聲裏闖進了荒山深處。這個地址是他向黑白無常要來的,曾經的永寧村,就落在這座山上。

之前聽黑白無常的描述,這個地方有一個萬年冢,而赫榛又說他是在永寧村事件後被淩江王丟進了冢裏。

他們一千年前初見時,圍在廟宇外,又被自己拿下的那些厲鬼,估計就是從這裏跑出去的,所以那時候黑白無常才會一路追蹤到這個地方。

那麽顯而易見,這個冢很可能就是赫榛在裏面長大的那個。

他之所以會找到這裏來,不僅是直覺赫榛會跑回這裏,更是他了解這個人,除了他們在深雲小區的那個小家,赫榛在三界早就沒有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了。

一想到這個,他心裏又密密麻麻疼起來。

“找得到入口嗎?”

他把自己的不倒翁放到了地上,拍了一下它的腦袋,小祁僮在原地晃了幾圈,突然朝一個方向蹦了過去。

赫榛走的時候也帶走了不倒翁,而且還給小玩偶開了飛行模式,小祁僮楞是怎麽都聯系不上他們。

不過還好小祁僮也是出自赫榛之手,這會兒被放到這個疑似是赫榛長大的地方,一下子就定位出了萬年冢的入口所在。

赫榛坐在冢心裏的屋子,這屋子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模樣,自那年和祁僮分開後,他就把這裏還原成了竹林的那座,自欺欺人地把自己留在了最幸福的那兩年。

屋裏只點了兩支蠟燭,火光時明時暗,桌椅在光亮下卻沒有半截影子。

他煩躁地倒了一杯冷茶灌了下去,看到椅背上還搭著祁僮剛才套到他身上的外套,一時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矛盾,想回去找祁僮,但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他又開始害怕見到祁僮。

天界估計已經開始亂了,他踱到緊閉的門邊,把頭埋進了胳膊,將半個身子的重量抵在了那裏。

他疲憊地閉了閉眼,睜眼的瞬間,屋裏的光忽閃了一下。

赫榛整個人緊繃起來。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冢心裏靜得能讓人發毛,無端的,他感覺到一陣微風拂過了自己的後頸。

合虛扇在他反應過來的瞬間就伸出了刀片,他抓著扇柄猛地朝自己後方刺去。

“膽子肥了。”

身後的聲音讓赫榛頓時一楞,聲音的主人趁著這個空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擋掉了合虛扇。

赫榛腦子還亂成一團,身子卻突然一輕,一個人直接將他抱了起來。

“拋夫棄子還準備家暴?”

來人輕笑了一聲,將他抱到了床上,整個人壓在他的上方。

“看來今天我必須振振夫綱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