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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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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成坐在王泠家的客廳沙發上,看著眼前低著頭的袁洪和佇在窗前沈默不語的祁僮咽了咽口水,他有點害怕,怕坐在對面的男人再和之前在萬年冢時那樣的態度,祁僮會當場砸桌子發飆。很明顯,坐在他旁邊的白無常也有著同樣的恐懼,對方正時不時小心地瞄著祁僮的背影。

窗外已經是臨近第二天黃昏的天色,昨晚赫榛在冢裏昏過去後,祁僮情緒就不太好,朝無常和判官質問著為什麽會有一只漏網的厲鬼無果後頓時火更大了,陰沈著一張臉把赫榛匆匆抱出了那座萬年冢,判官楞了片刻,連忙抱起受傷的小粽子跟上,留下黑白無常收拾鎖在冢心的數千厲鬼和已經空掉的萬年冢。

他和王泠一家都是昏昏沈沈的,他回到爺爺家洗了個澡,又去診所把老人家接了回來,看著老人家睡下後才又急急忙忙趕回了王泠家。判官不知道對袁納做了什麽,洗掉了小粽子為她擋住鬼爪那幾分鐘的記憶,小姑娘累壞了,出了萬年冢就睡到現在還沒醒。

祁僮和他同時到王泠家的,袁洪似乎知道祁僮會折回來,坐在沙發上連茶都泡好了。

夕陽西斜,祁僮終於舍得轉過身來,三兩步走到唐成和白無常中間的位置坐下,對著袁洪冷漠道:“你直接說。”

袁洪因為他的語氣緊張地搓了搓手掌,組織了半天語言,才聽他開口道:“小粽子是我和前女友的兒子,原本想取名叫袁昭,我真的沒想害死他的……我……”

“說重點。”祁僮不耐煩道,“小粽子明明還活著,為什麽要他送進萬年冢?誰幫你布下的冢?開了什麽條件?”

袁洪緊張地抓起茶杯往嘴裏塞了一口茶,對面的祁僮看樣貌年紀不大,心情不好的時候卻莫名讓人發慌,也可能是他做了錯事太心虛,現在看見唐成都覺得緊張。

“小粽子的媽媽是生他的時候難產死的,那段時間我天天做噩夢。”袁洪垂著眼說道:“因為我狀態不好,小粽子就由我父母先帶著,那一年我過得很傷心很痛苦,也就是那一年我遇見了王泠,她開導我,帶我走出了自我折磨的困境。王泠很喜歡我,我雖然沒有結婚,但卻留下了一個孩子,本來不想連累她,可她堅持說會和我一起度過難關。”

“經過一年的相處,我意識到我也是喜歡她的,而且她也有了我的孩子,是一次酒後的意外。我不能讓她再重覆我前女友的悲劇,就選了日子結了婚。”袁洪說著用手掌搓了搓自己臉,“但是變故發生了,就在我們結婚兩個月後,我父母突然去世了。”

“你前女友托夢給你了?”祁僮靠在沙發背上,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

袁洪聽了他的話手上動作一頓,“對。我辦完父母後事後,我夢見了我前女友,她在夢裏說是她害死了我父母,要求我把小粽子帶在身邊,帶著他平安快樂長大,如果哪天她在地府看到小粽子英年早逝,一定會讓我現在的整個家付出代價。”

唐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祁僮,誰知祁僮淡定地手指敲著膝蓋,聽了他的話沒有半點驚訝,“所以後來小粽子生了重病,面對巨額的醫藥費,王泠不想再無休止地為別人的兒子勞心傷財,提出了放棄治療。可你卻害怕自己前女友在地下看到小粽子早早離世,會回來報覆你們,所以就把小粽子送進了萬年冢的冢心,欺神騙鬼,以此養著他的命。”

袁洪沒有否認,似乎也知道祁僮想接著問什麽,主動交代道:“對。我不敢放棄治療,為了這事跟王泠吵了好多次。後來有一天,王泠在宴山市開個人畫展,我也跟著去了。展會上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子突然把我攔下了,把我遭遇的事全部點了出來,我心裏又驚又怕,想要走,可那女孩卻叫住了我,說她有辦法能解決我的困擾,只要我跟她走一趟就行。”

“我當時也是急,見她每樣事情都說得很準,反正我也無路可走了,就跟著她到了她說的地方。”

祁僮瞇了瞇眼睛,“什麽地方?”

“我也不知道,走到半道眼睛就被蒙住了,我還以為是來挾持騙錢的,可是並沒有人來壓制我防止我逃跑,我的手腳居然自覺不受控制的自己往前走。眼前的布被拿下的時候,我已經到了一個昏暗狹小的畫室裏,桌上鋪著幾張人像,四周都拉著窗簾,完全看不出是什麽地方。那女孩站在畫架旁,椅子上還坐著兩個男人,一黑一白兩件袍子從頭兜到腳,屋子本來就黑,我完全看不清那兩個人的長相,看身材應該是兩個男人,就是他們教我把小粽子送到那個地方的。”

白袍人和誰?祁僮站起身,耐著性子聽他講完了自己的全部遭遇後又問道:“他開了什麽條件?”

“也不算是條件,因為感覺簡單得有點過頭。”袁洪怔了怔,支支吾吾道:“他們不知道從哪知道我妻子在這裏還有一棟樓,要求我把一副畫送到這裏藏起來,藏好畫後按照他們給的埋棺位置和方法把小粽子送進那個地方就行。”

“畫?什麽畫?”

“卷軸畫,我沒敢打開看。”袁洪看了一眼二樓畫室的方向,“我不知道能不能拿給你們……”

祁僮哼笑了一聲打斷道:“小粽子不在了,萬年冢也被清了,你還在顧忌什麽?哦對了,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你的父母不是被小粽子的媽媽害死的,在你給二老打理完後事的時候,她早就清算完功過入輪回了,所以根本不存在給你托夢一說。”

袁洪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活人的事我們管不著,你要怎麽做希望你自己心裏有數。”祁僮陰沈沈地補了一刀,“不然來日地府相見,往生功過自然有人和你慢慢算。”

***

祁僮交代了唐成幾句,讓對方回去告訴爺爺他和赫榛家裏有事先走了,小高中生這次倒算是勇敢機靈,聽到赫榛沒什麽大礙後顯然也松了一口氣,並且十分懂事地表示會幫他關註袁洪和王泠一家的動向。

他從袁洪那裏拿到了那副卷軸畫,帶著白無常匆匆返回了冥界,無常還要去處理從萬年冢捆回來的一群厲鬼,剛進鬼門關就跟他告了別。祁僮發了條雲外信給醫官,得知赫榛還在昏睡,但情況穩定後,決定先回趟府邸收拾幾件衣服。他現在想起赫榛昨晚昏過去前嘴角流下的血都覺得心有餘悸,打算趁這次讓赫榛在醫館住幾天好好休養,而自己自然是要過去陪他的。

回到府邸卻看見黑無常站在門口等他,祁僮眉頭一挑,好像大概猜到他想要說什麽了。

“榮鼎大廈那個白臉男我全部查徹底了。”剛進了府邸合上門,黑無常就開口說道。

祁僮拿著卷軸畫領著他往裏走,“說說。”

“他不是新魂,他在人界的最後一次輪回是在九百多年前,那一世本名叫王貴柳,被鄰居下毒致死,離世時二十七歲。”黑無常特意頓了頓,見祁僮對這部分信息沒有疑問,又接著說道:“我查了他死後做鬼魂這麽多年幹過的事,有點奇怪,雖然做過壞事,但不算罪大惡極,甚至……”黑無常臉扭曲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有點不可思議,“甚至還沒有他做鬼後幹的好事多。”

祁僮從房間的桌上拿過一個小夜燈,聽了他這話也沒忍住笑了一聲,“喲,還是個善鬼。”

“總之他的經歷看起來很平常,但我不久前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昨天從人界回來之後,我覺得這件事更奇怪了。”

“什麽?”

“還記得我說過永寧村也曾出現過萬年冢嗎?我查到他做鬼後,大部分的行蹤都是在永寧村那一帶,而且……”黑無常皺著眉思索了一會兒,“而且昨天我和判官捆著那群厲鬼從人界回來,發現它們的耳後都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圖騰,判官說那可能是萬年冢的標記。奇怪的是,王貴柳的耳後也有一個圖騰,雖然和昨晚那些厲鬼的有一些不同,但我總感覺是一個性質的東西。”

“圖騰……”祁僮瞇著眼沈吟道,從書櫃裏拿出一支筆在紙上勾了幾筆,遞到了黑無常眼前,“是不是這個樣子的?”

黑無常看著紙上的畫瞪大了眼睛“對!但是沒有中間那個點。不過少主,你是怎麽知道的?”

“從小粽子他那混蛋爹嘴裏知道的,估計做出萬年冢的人給了他們兩種樣式的圖騰自由選擇吧。”

祁僮隨口扯了一句,面色如常地聽完了匯報。黑無常工作責任心強,跟祁僮交代完就趕回去幫白無常處理昨晚的那群厲鬼。見人離開後,祁僮拿起剛下的那個圖騰認真端詳著,所以王貴柳的圖騰和赫榛耳後的圖騰幾乎是一樣的,唯一的差別是,赫榛的圖騰代表著冢心。

永寧村,萬年冢,圖騰,冢心……祁僮總感覺有一條關鍵的線能把它們串起來,可是是什麽呢?

「……有個半大的小孩做了一件讓他父親大發雷霆的事,被丟進了冢裏,給冢裏的孤魂野鬼追著咬了一路,誤打誤撞闖進了冢心,才撿回一條命。」

赫榛那晚的話跨越時間兀地在他耳邊響起。等等!祁僮瞪大了眼睛,有個猜測叫囂著逐漸占據了他整個腦海。

他沒忍住手一顫,不小心碰到了剛才放到桌上的卷軸畫,畫在桌面滾動了兩圈摔在地上,一瞬間,整幅畫完完整整地攤開在地上,映入了祁僮的視線。

這回他連呼吸都不太穩了,這幅畫比剛才那個猜測還要驚人。畫上的人居然是……赫榛?!

畫中人面冠如玉,月白色廣袖長袍趁得他更加溫潤,連垂下的長發看起來都是可愛的,精致的發冠上鑲著一顆一看就不菲的玉石,卻遠不及這人的眼睛好看。這幅明明更適合在聯姻前由天帝天後送到他手上的人像畫,居然以這種方式到了他的手裏,祁僮一時間心情覆雜。

腦子裏的想法十分熱鬧地擠成一團,祁僮默默將畫卷好,把臨走前唐成塞給他的那塊死玉和卷軸畫收進了櫃子裏,又上了兩重鎖,腳尖一轉決定再去趟玄冥宮。

***

玄冥宮內卻不見冥王,倒是昭成王坐在最中央的位子上翻看著一本老舊的簿子。祁僮走上前疑惑道:“叔,你怎麽在這?我爸呢?”

“出差去了,要個把月才能回來,所以把我提溜過來代班了。”昭成王捏了捏鼻梁,坐在位子上擡眼看向一旁的祁僮,“赫榛怎麽樣了?”

“醫官說沒什麽大礙,就是要休息一段時間。”

昭成王點了點頭,“天帝天後知道了嗎?”

“知道了。天後都急哭了,幾乎一個小時打一個電話,昨晚差點就直接殺到冥界來了,但是被天帝攔下了。”祁僮說著又沒忍住吐槽了一句,“天帝為什麽不讓天後過來?雖然赫榛不是親生的,但受了傷還不允許養母過來看望一下嗎?”

昭成王沒搭腔,顯然是不想管別人的家長裏短,他轉而問道:“這件事,還是懷疑是他嗎?”

“我問了那小孩的生父,說是幕後有兩個人,一個白袍一個黑袍,我覺得那個穿黑袍的就是羅三萬。”祁僮越說越激動,“當初派小鬼害死小粽子的爺爺奶奶,嫁禍給小粽子的媽,還順帶潑了我一身臟水。現在監控我的行蹤,改我的符,還能在判官和無常的眼皮子底下藏住一只厲鬼,更不用說小粽子的生死簿明顯被人動過手腳。”

“沈住氣。”昭成王一手搭在扶手上撐著腦袋看他,“我們只抓著羅三萬沒用,得靠他揪出那個出現頻率如此之高的白袍人。”

“道理我都懂。”祁僮煩躁地嘖了一聲,一想到赫榛倒在他懷裏的模樣就更加煩躁了,“但我不能先偷偷給他個教訓嗎?”

昭成王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你這又是不滿天帝,又是要給羅三萬教訓的,敢情是特地跑來心疼媳婦兒的吧?怎麽?動心了?”

被看穿的人不自然地別過了臉,轉移話題道:“我來是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們這些老人家。”

“滾蛋,說誰老人家呢?”

“無常說,發生淩江王那事的永寧村,也出現過一個萬年冢,和我昨天進去的那個十分相似。同時我又聽說,曾經有個小孩,做錯了事,他親爹給他的懲罰就是把他丟進萬年冢。”

“所以?”昭成王挑眉。

“我知道這麽把兩件事強行關聯有些牽強,但是……淩江王真的沒有孩子嗎?”

“這個我老人家就真的不知道了。”昭成王輕嘆了口氣,“永寧村那晚掌雪女神香消玉殞的消息震驚了三界,淩江王也從此行蹤成謎。我覺得他們有孩子的可能性不大,畢竟常年都在躲避天兵和陰兵的追捕,帶著個孩子估計早就被發現了,何況天帝天後也從沒說過。”

祁僮看著他的眼睛,但這位長輩的眼裏卻平靜得像一團死水,看不出他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有意瞞著自己。

深知這地方也問不出個什麽了,他突然覺得說不定還是回去找媳婦兒最靠譜。

***

赫榛還在睡,但是臉色好看些了,祁僮雙手撐著臉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盯了他半晌,只覺得又氣又心疼。

額發軟趴趴地覆在這人的額前,其中一小縷黏在了眼皮上,尾端和眼睫毛混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祁僮俯身幫他理了理。赫榛平穩下來的呼吸就這麽打在他的臉頰上,祁僮這才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了。

他描摹著這人的眉眼,往下到鼻尖,嘴唇,卻怎麽也舍不得起身離開。

“赫榛?”他輕聲叫了一句。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仍舊是一副陷入昏睡的模樣。

祁僮有些緊張地吸了一口氣,撐在赫榛上方看了他好一會兒,確認這人不會突然睜開眼睛後,俯下身飛快地在赫榛嘴角親了一口。

“咳咳……”

還沒來得及回味親到心上人的滿足,身後突然響起的咳嗽聲把祁僮嚇得一激靈,差點跳了起來。

“臭小子趁別人睡著了幹什麽壞事呢?”年邁的醫官笑呵呵地捧著一托盤瓶瓶罐罐走了進來。

“爺爺你嚇死我了。”祁僮焉了吧唧地倒在床邊的椅子上,“什麽叫幹壞事?我們兩口子什麽沒幹過,親一下怎麽了。”

雖然還真是什麽也沒幹過,但好不容易偷個吻還被別人逮了個正著,這運氣祁僮也只能在心裏默默流淚。

醫官欣慰地點了點頭,“小倆口真是恩愛啊。”

“他怎麽還不醒啊?”

“靈識損耗得太厲害了,雖然年輕,但也得好好休息幾天才能養回來。”醫官嘆了口氣,叮囑道:“好好照看著點人家,現在是沒什麽事,但這種情況一來二去的遲早會把身體耗垮。”

祁僮悶悶地嗯了一聲,又問道:“強行調用靈力疼不疼啊?”

“你說呢?強用必然會有反噬,就像用刀子在削你的骨頭切你的血管一樣。”醫官說著也心疼,“你說這天帝也真是狠,不管是養子還是天後的私生子,他自己不心疼,但也不能直接鎖了九成靈力啊。”

他可憐的小赫榛,祁僮揉了揉他的腦袋,心裏密密麻麻疼成一片。

以後我來疼你。

***

赫榛醒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祁僮,這人又捧著那本本子在寫寫畫畫,要不是身上的酸疼,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仍舊在萬年冢裏。

他眼睛轉了轉,發現這是一間病房,但陳設很溫馨,沒有半點讓人心慌的感覺。窗簾拉開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縫,能清楚地看見窗外的山巔上點綴著暖色燈火的纜車。

所以他是在冥界?赫榛看了一眼左手邊墻上的時鐘,估計是為了讓病人有時間觀念來換藥吃藥,才特地在病房裏裝了一個顯眼的鐘。淩晨兩點三十六分,冥界雖然是永夜,但一旦看到這個時間,也能輕而易舉地將自己代入深夜模式。

“你又在記什麽呢?”像是配合淩晨的感覺,他的聲音也極輕。

“記仇。”祁僮看著本子頭都沒擡,“少主夫人你完了,你已經被我掛上小本本。”他說著十分誇張地把記著一頁密密麻麻的“正”字的本子送到赫榛眼前,“超過兩頁你就別想我的山景房了,超過三頁你將得不到我的肉·體,我要把你騙財騙色的野心扼殺在本本裏。”

赫榛跟他對視了數秒,沒忍住笑了起來,拍開他的本子,笑道:“別鬧。”

見他笑了,祁僮心情也好了些,湊上前問道:“好點了嗎?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赫榛搖了搖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臉色難看起來,祁僮以為他哪裏疼,正要起身去叫醫官,赫榛卻搶先一步開口說:“小粽子怎麽樣了?”

原來是在想這個,祁僮坐回了椅子上,輕聲安撫道:“沒事,幸好你反應快,厲鬼下了一爪就被你絞殺了,判官把孩子送到醫館的時候也算及時。就是魂魄有損,醫官已經給他固魂補魂了,再過一段時間,等魂魄穩了,進輪回是沒問題的。”

“嗯。”赫榛終於松了一口氣,但很快又嘆了一聲,“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王泠和袁洪那邊怎樣了?”

“袁洪把事情都說了,袁納沒事,判官把那幾秒鐘時間的記憶給她消了,不會留下心理陰影。”祁僮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唐成晚上發微信說,小粽子的軀體會在明天送去火化,袁洪也決定去自首。”

“是誰幫袁洪布下的萬年冢?”

“今天可以獲取的信息額度已經用完了。”祁僮伸出一只手遮住了赫榛的眼睛,“你再睡會兒,醒了我帶你去看看小粽子,然後再告訴你其他的。”

赫榛:“我……”

祁僮:“睡覺。”

赫榛:“不是……我是想說……”

祁僮:“不聽不聽。”

赫榛移開他的手,可憐巴巴地看向他,“我口渴了。”

“……”祁僮起身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將人扶坐起來。

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樣赫榛覺得有些好笑,婉拒了他親自餵自己喝水的打算,“我沒缺胳膊沒斷腿的,不用跟照顧殘疾人似的。”

祁僮看著他喝完水後鉆進被子裏看著自己,他從府邸帶來的那個小夜燈亮在床頭,溫柔的光映進赫榛眼睛裏,亮晶晶的。

“你也快去休息。”

“沒事。”祁僮搖了搖頭,“你睡吧。”

病房裏就一張床,而且不大,赫榛側過身往旁邊挪了挪,留出一半的空位,“睡覺。”

本就不大的病床連枕頭也是只有一個,祁僮看著他的動作挑了挑眉,“開始騙色?”

“你都知道了還怎麽叫‘騙’?我決定劫色。”

祁僮笑著躺進他留出的半邊位置,他們倆都高,不得不雙雙側著身。說好要劫色的人估計是累壞了,不到兩分鐘就睡了過去,留下祁僮睜著眼兀自後悔。

太近了。

他們幾乎貼在一塊兒,這會兒沒了萬年冢裏的危險,兩人置身於溫暖的被間,那點旖旎心思在暖融融的屋子裏被無限放大。他努力地讓自己的呼吸平穩,強迫自己趕緊閉眼睡覺。

***

眼前仿佛被蒙上一層縹緲的薄霧,屋裏的燭光閃動,暖色的火光給四周的陳設添了一絲暧昧,香爐裊裊飄著香氣,又像是在掩蓋誰的欲望。

赫榛坐在桌案上,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袍有些淩亂,腰帶卻搭在他們的手腕。

“你不疼我。”赫榛擡眼看他,眸子裏似有水光。

他親了親這人的嘴角,另一只手握著這人的腳踝,卻沒有下一步動作,“疼你。”

“疼我怎麽還這般磨我?”

赫榛的頭發垂到腰間,又落下一縷在前邊,恰好掃過他的手背,有些癢。發冠的那顆玉石在燭火裏籠上溫柔的色澤,他卻想把它摘下。

攀在他肩上的手驟然收緊。他湊到這人耳邊,“這樣可好?”

赫榛仰著脖頸,一雙眼蒙著水霧,有些失神地望著他,看得他突然想欺負一下這人。

隨著一聲輕哼,這人連聲音都似變了調,“哥哥……”

“嗯?”他的呼吸也亂了。

月白長袍的衣擺垂在桌沿,無風而動,似雲似霧,閉合的窗戶外像是掠過一只飛鳥,撲騰的展翅聲趁得四下更加寂靜。赫榛咬著唇,見他也在看自己,難耐地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輕點。”

……

祁僮猛地睜開了眼睛,對面墻上的時鐘顯示八點十五分,他和赫榛面對面擠在病床上,這人還在沈睡,呼吸悉數打在了他的脖子和鎖骨間,他又想起了剛才的夢。

慌亂地下了床,祁僮抓過帶來的其中一套衣服飛快進了病房自帶的浴室。

都是那幅畫的錯!冷水澆下時,祁僮憤憤地想。

***

“這孩子還太小了。”醫官把他們帶到小粽子的病房,放輕了聲音說,“還要在這裏待一個月才能把魂補完整。”

赫榛有些擔心,“真的沒問題嗎?”

醫官笑了一聲,指著祁僮,“感謝這小子一千年前給醫館提供了多次實戰經驗,現在補魂的法術已經算很完善了,何況這孩子被救得很及時,會沒事的。”

赫榛轉頭看了看祁僮,但這人不知怎麽回事,正盯著另一邊的桌子走神。

“對了,我有個提議,就是不知道你們倆方不方便。”醫官沒註意祁僮的異樣,繼續說著。

“您說。”赫榛收回視線,等著醫官的下文。

“這小孩生前生了場大病,又被送進萬年冢那麽久,補好魂也可能不牢固,將來入輪回後估計有好幾世會年幼夭折。”醫官頓了頓,“我在想,把這孩子放到一個鬼氣靈氣都充沛的地方待兩個月,說不定會有好轉。”

祁僮終於回過神,疑惑道:“那是什麽地方?”

醫官看著他們倆不說話。

半晌,祁僮終於明白他在想什麽,敢情是要他們倆當小粽子的充電寶,驚道:“可我不會帶小孩啊!”

醫官給了他腦袋一下,“你們兩口子什麽沒幹過,現在可以挑戰一下怎麽帶小孩。”

一聽這話祁僮的思緒沒忍住又飄向了那個夢,心裏一陣嘆息,他倒是想什麽都幹啊!

***

答應了醫官一個月後來接小孩,祁僮又按著赫榛做了個全身體檢,本來還以為要再住幾天院,沒想到赫榛恢覆得很快,醫官確認沒什麽問題後就把他們倆趕回了家。

祁僮看著坐在落地窗前欣賞風景的赫榛,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坐到了他身旁。

“赫榛,有件事我跟你說說。”

他不希望他們之間彼此瞞著太多的事,光是放著“偷偷喜歡”,心臟都已經沈甸甸的。

赫榛轉頭看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小粽子的爸爸說,幫他布下萬年冢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白袍人,另一個,我懷疑是羅三萬。”

在赫榛開口前,祁僮繼續道:“我懷疑他有問題很久了,當年我是故意讓出輪回辦總管的位置,榮鼎大廈也是我故意要去的,因為羅三萬在那之前去過那裏好多次,所以我懷疑他和那個神秘的白袍人有勾結。這一次符咒被改,在判官和無常眼皮子地下藏厲鬼,我估計也是他。”

“你想利用他找出那個白袍人的身份?”赫榛問。

祁僮點了點頭,赫榛抿著嘴看他,半晌,他又說:“為什麽現在告訴我這個?”

“因為萬年冢。無常去查了王貴柳,這鬼死後頻繁出入在永寧村附近,而且,永寧村也曾出現萬年冢。永寧村,你應該不會沒聽說過,當年淩江王的事轟動了三界。”

赫榛怔了怔,垂下眼睛說:“跟我有什麽關系?”

“王貴柳耳後有個萬年冢的圖騰。”祁僮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說:“和你耳後的幾乎一樣。”

眼前人頓時抓緊了自己的衣擺,“你懷疑我也參與這幾次的事情?”

“當然不是。”祁僮湊近了些,抓過他的手腕,安撫地捏了捏,“我收集到的信息缺少了重要的一環,如果你知道萬年冢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幫幫我,羅三萬和白袍人協助小粽子的爸爸布下的萬年冢,和永寧村的萬年冢,到底存在什麽聯系,跟淩江王會不會也有某種關系。”

半晌,赫榛把視線移到了窗外,“我知道的信息不一定能幫你縷清他們的關系。但有件事我知道遲早得告訴你,你能不能冷靜聽我說完?”

祁僮點頭。

“我那天跟你說過,有個小孩做了錯事,被他親生父親丟進了萬年冢裏。”他說著嘴角勾出了一個諷刺的弧度,“那個小孩是我。”

雖說已經猜到,但祁僮還是覺得心裏一痛,“你在萬年冢裏待了多久?”

赫榛垂下了眼睛,“我在萬年冢裏長大。”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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