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紀柔失敗了，她大出血被送到了醫院，最後還是生下了這個孩子。

這個孩子，就是紀紗。

“後來呢？”程星源問道。

“生完孩子後，紀柔的精神狀態更糟了。外婆請了假在家照顧她，勸她，說孩子既然都生下來了，那以後就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就帶著孩子好好過。但是紀柔聽不了和孩子有關的任何事，只要一提就大喊大叫的摔東西，力氣大的幾個人都按不住她，因為對她而言，這個孩子就是個恥辱的標志。”

“紀柔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差，無論怎麽調養都沒用，外婆也不知道該怎麽辦，總覺得她只是受的刺激太大，或許時間久了，等她想開就好了。可她沒想到的是，她去托關系給孩子上戶口的那天，紀柔留下了一封信後離家出走。”

“她說想徹底離開這個環境，以後不會再回來，也讓外婆不要再找她了。”

“這一走就是十多年，外婆報過警也自己去找過，但那個時候不像現在，很多地方都不用身份證，紀柔斷了所有的聯系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根本找不到人。”

“外婆一直沒有放棄找她，但是直到去世，也沒有找到和她有關的任何消息。”

可能連外婆自己都沒想到，她的女兒沒有遠走高飛，一直都和她在同一個城市裏，甚至可能在某個街頭擦身而過。

“外婆上了歲數後，總喜歡念叨以前的事，家裏有張外公在世時照的全家福，外婆有時就會對著照片自言自語，有時也會拽著我一起。紀柔的情況，我都是零零散散從她那裏聽到的，還有當時的鄰居們，想起來的時候也會說說當年的事。”

“有人和外婆說紀柔可能早就出事了，否則不可能這麽多年不回家。可外婆不信，她只是擔心紀柔那個性格在外面會吃虧，可有時又覺得，她這麽多年沒回來一定是找到了好的歸宿，或許這只是外婆一廂情願想要騙騙自己，但也挺有效，最起碼她這麽想的時候，難過會減少一些。”

“外婆住的家屬房已經建了幾十年，是那種很舊的紅磚房，樓裏的老人陸陸續續都搬走了，但是外婆不肯，她怕紀柔哪天萬一回來會找不到家。”

“被外婆念叨久了，我有時也會覺得她會回來，可是今天……”

唐竹對紀柔的態度可見一斑，唐明禮又天天在外面鬼混，根本沒時間管紀柔，她表面上頂著唐明禮太太的名頭風風光光，但實際上，日子肯定過的相當辛苦。

尤其是這幾年唐明禮身體越來越糟，唐家的大事小事不少都交給了唐竹來處理，紀柔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過。

“可能每個人追求的不一樣。”程星源開導她，“對紀柔而言，唐家再怎麽衰落，能給她提供的生活也比以前的要好，為了這種生活，她可以舍棄那些自認為沒必要維持的感情，在她看來，優越的物質生活要比感情重要的多。這點怨不了別人，路是她自己選的，什麽後果也都該自己擔著。”

“嗯，也對。”

和程星源聊了許久，紀紗心情好了不少，又睡了一晚過後腦子慢慢清醒過來。

她突然有些明白唐家的要求是什麽了。

那天那個朦朧的想法慢慢變得清晰，紀紗嘗試著再次調整自己的方案，並將宴會部分細化，一周後，又拿著新版方案去了唐家。

但意外的是，這次來見她的居然是唐竹。

唐竹每次看她的眼神中都充滿了厭惡，紀紗早就習慣了，可今天唐竹似乎沒想為難她，拿起方案看了一會兒，也沒再冷嘲熱諷。

“程星源怎麽沒陪你一起來？”唐竹突然開口，把那幾張紙扔到茶幾上，“他舍得讓你自己過來？就不怕我對你做點什麽？”

“唐小姐，我今天只是來工作的。”

“是啊，這是你的工作，可今天除了工作之外，我還想談點別的。”唐竹點了根女士香煙抽了兩口，紀紗不喜歡煙味兒就往旁邊坐了坐，被她看到後冷冷一笑，“給程星源打個電話，讓他過來，不然今天你別想走。”

“你到底想幹什麽？”

“別擔心，我只是想找他聊聊，他拉黑了我所有的聯系方式，我找不到他，今天……就想找他聊聊天，聊完就結束，不會再做多餘的事情。而且對於你，我說的也是真的，今天程星源不來，你連這個屋子都出不去。”

“好了，你現在可以給他打電話了。”

紀紗一時摸不透唐竹的想法，怎麽看這都是一個麻煩事，她不想讓程星源過來，但唐竹估計真的有自信把自己扣在這裏。等到了晚上自己回不去，程星源還是要打電話問的。

紀紗撥通了程星源的電話，對方剛接起來還沒等她說話，手機就被唐竹搶了過去。

“是我。”

“人在我這兒，放心，我不會對她做什麽。”

“你過來吧，我們聊聊。”

“我不想做什麽，說過了，就是找你聊聊天，我家都這個樣子了，我還能做什麽呢。”

“行……好……我等你……”

……

唐竹掛斷電話後把手機還給了紀紗，重新坐在她的面前，“他趕過來還需要點時間，我們也順便聊聊天吧。”

“聊什麽？你不是一直討厭我嗎，那應該和我沒什麽好聊的。”

“你用討厭這個詞或許不準確。”唐竹按熄了指尖的煙，又恢覆了那種厭惡的眼神，“我看見你就覺得惡心。”

總歸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紀紗就非常不理解，“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惹到過你。而且我猜，起因也不是程星源。”

成長環境的關系，紀紗對周圍人的情緒十分敏感，唐竹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能感覺到對方討厭自己。那時她和程星源還沒有任何關系，肯定不會是他的原因。

“因為你那張臉啊。”唐竹冷笑，“你和紀柔那個賤人，長得真像。”

茶幾是雙層的，下層還有一個抽屜，唐竹微微彎下身體打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張紙丟到紀紗面前，“親子鑒定結果，你果然是那個賤人生的。”

紀紗沒有伸手去接，任由那張紙飄飄蕩蕩最後落在了地上。

“程星源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

唐竹起初有點驚訝，不過片刻又好像想通了什麽，勾起嘴角自嘲的笑笑，“他對你真好啊，他就沒想過你倆真的結婚以後，你的身世可能會被直接扒光，他都不怕丟臉的嗎……不對，他應該想到了，他……”

話沒說完，唐竹卻說不下去了，又去點了根煙，神色怏怏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唐竹都沒再說什麽，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等程星源過來的時候，煙灰缸裏已經裝滿了煙蒂。

“你來了。”

程星源置若罔聞，大步沖到了紀紗面前，因為著急，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沒事吧？！”

“沒事。”紀紗搖搖頭，然後從隨身帶的手包裏拿出紙巾給他擦汗。

程星源松了口氣，接過紙巾囫圇在額頭上擦了擦，在紀紗身邊坐下，緊緊握著她的手，然後看向唐竹，“你到底什麽事？”

唐竹覺得那雙緊緊牽著的手有些礙眼，看了一眼後，目光就轉到了別處。

“說話！”

唐竹又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從小到大，這是我第二次見你發脾氣，第一次是因為你哥的事。”

程星源已經沒有了耐心，“不想說就不用說了，我們走。”

紀紗被他拽起來，兩人剛要出門，就聽見外面傳來的敲門聲。

“程星源，我今天來請你看戲，你想不想看啊？”

得到唐竹的允許後，會客室的門被推開，傭人雙手掬在身前恭敬道：“大小姐，夫人帶過來了。”

“把她推進來。”

“是。”

相比於上次見面，紀柔又憔悴了很多，仿佛蒼老了十幾歲，整個人死氣沈沈的坐在輪椅上，雙眼無神，稀疏的頭發梳在腦後，身上蓋著一個薄薄的毯子。

唐竹從地上撿起那張親子鑒定結果，放在了紀柔的眼前，“好好看看上面的內容，你乖乖看完，我考慮考慮把唐明禮叫回來。”

或許是唐明禮三個字刺激到了她，紀柔身體微微一顫，緊接著目光緩緩移到了手中的紙上。她身體垮的很厲害，看東西也很費力，可當她逐漸看清鑒定結果的時候，突然不可抑制的抖個不停，像一條擱淺的魚，張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那風匣似的抽氣聲聽得人心驚，甚至讓人覺得是不是下一刻就要背過氣一樣。

紀柔驚恐的看向唐竹，唐竹卻笑了，擡手指了指紀紗，“喏，看你的寶貝女兒。”

順著手指的方向，紀柔慢慢轉頭。

那一刻，她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眼眶，恨不得讓她去死。紀紗渾身發冷下意識的退了一步，程星源單手將她護在了身後，紀柔看見他這個動作，又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一樣，大叫著朝她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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