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林言瑾不吭聲，耿辛又往前走了一步，殷切道：“吾王。”

林言瑾不著痕跡的擋在陸淵面前，耿辛的註意力全然在他身上，看到他的動作後眼神暗了暗，憤怒道：“王，這個畜生害我們到如此地步，你為何還要維護他！”

林言瑾避而不答，幹脆亮出身份，說：“我不是你們的王。你們的王早已經不在了。”

耿辛蒼老的臉上露出焦急之色，道：“吾王，你這是怎麽了？何是不是高昶這廝對你做了什麽？”

林言瑾看著他道：“耿將軍，事已至此，我們是不是也該坦誠相對了？”

耿辛布滿紅血絲的雙眼裏滿是愕然，道：“吾王，何出此言？”

林言瑾目光落在地上的灰燼上，吐出一個名字：“纏命鎖。”目光又轉到耿辛臉上，發現他臉上依舊一片焦急，毫無破綻。

耿辛焦急中帶著一絲茫然，道：“吾王，你在說什麽？什麽纏命鎖？”

林言瑾沒說話，往前跨了一步向他靠攏，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

耿辛不明所以地問：“王？”

林言瑾五指成爪，猛然收緊，從他肩胛骨裏拽出一根尚在游動的黑線，不長，約莫十寸左右，黑線離開耿辛的肩膀，帶著黑紫色的血跡，首尾猶在劇烈擺動，想要掙脫。

耿辛吃痛唔了一聲，捂著他的肩膀，詫異道：“這是什麽？”

林言瑾拇指和食指一撚，黑線立刻被撚成黑灰，從他指尖簌簌落了下來。

耿辛目瞪口呆地看著，似乎被驚到了。

林言瑾輕輕一笑，沾了灰塵的臉在晦暗不明的光線裏顯得有些詭異，耿辛不由往後連退兩步，眼前之人跟他的王相差太多，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仍舊是那副相貌，那副裝扮，但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王應該是溫和的、柔弱的、易於控制的，眼前這個卻是妖冶的、冰冷的、毫無感情的。

林言瑾覺得自己好像又變成了一個看客。從他說完“王早已經死了”那句話以後，視角突變，燕嶺的一言一行都不受他控制了，他好像被另一個人擠掉線了一樣，只能看著聽著，完全無法控制。

難道是燕嶺的魂魄醒過來了？林言瑾在心裏默默的想著，眼角瞥到一旁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陸淵，有點著急，要真的是燕嶺，那他看到披著高昶殼子的陸淵，不知道會不會對他不利？畢竟現在的燕嶺，看上去好像有點不太對。

然後，他聽到燕嶺道：“耿辛，是不是這些年你過的□□逸，忘了我的那些手段？”

耿辛聞言，臉色突變，焦急的神色一掃而光，轉而戒備的望著他，不確定地問道：“你是……王？”

“沒錯，”燕嶺唇角噙著一抹冷笑，道，“是不是沒想到我還有醒過來的一天？”

耿辛遒勁有力的手摸上腰側的□□，戒備道：“蒼天無眼，竟讓你還活著。”

林言瑾被眼前這一幕給弄迷糊了，不知道這兩人在演什麽戲。明明耿辛之前還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怎麽突然就翻臉了？明明燕嶺還是那個身體，怎麽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

燕嶺好似不在意他說什麽，反倒跟著點頭，道：“蒼天確實無眼，竟讓你這種小人活到如今。不過——”他目光落在耿辛身上，上上下下掃了幾遍，露出譏誚的表情，嘖了一聲，道：“不過，看上去你過的也不怎麽好嘛。人不人鬼不鬼的，纏命鎖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耿辛怒道，“我不欲與你多說，你快放吾王出來！”

燕嶺嗤笑道：“這麽多年了，你這老糊塗還沒想明白？可憐哦。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們兩個本就是一體，談何你我？”

耿辛怒聲道：“你這小人有何資格與我王相提並論？”

燕嶺漫不經心地吹吹手指尖上殘留的灰燼，道：“是，你的王高潔尊貴如天山雪蓮，被你們當做菩薩似的小心供奉，只能遠遠觀望不能褻瀆。我自是比不了。”

耿辛不屑的哼了一聲。

不料燕嶺話鋒一轉，道：“那麽，我想問問你，這麽活菩薩似的一個人，是怎麽被你們生生折磨死的？”

耿辛聞言，立刻駁斥道：“卑鄙小人，休要妄言！胡說八道！”

燕嶺的手緊緊按在他的肩上，逼視著他的眼睛，冷冷道：“耿辛，你為了嶺國不辭勞苦，嘔心瀝血努力了一輩子也要覆國，真的是出自於對王的忠誠？還是……”話音拉長，道，“還是僅僅只為了滿足你的個人私欲？”

耿辛毫不避讓的跟他對視，怒氣沖沖道：“爾等小人，我等忠心，豈容你踐踏！”

燕嶺松開他的肩膀，拍拍手，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挑眉道：“哦？你的忠心？”

林言瑾越看越迷糊，不知道這兩人賣的什麽關子。他腦子裏燕嶺的記憶中，耿辛確實是一個忠心不二的老臣，雖然有時候過於迂腐愚忠，但不可否認，他對燕嶺、對嶺國，一直抱著一片熱忱。不過現在看來，他身上的疑點也挺多的。比如那個纏命鎖。還有這個燕嶺，跟他腦子裏的燕嶺全然不一樣，到底是怎麽回事？

所幸很快，燕嶺就一股腦把話全部撂了出來，好像忍了很久只想一吐為快的樣子。

只聽他道：“你可以問心無愧的拍著胸膛說自己是忠心，那麽你手下的那些人呢？你的老部下呢？”

耿辛想要說什麽，一張嘴卻啞口無言。

燕嶺見他無話可說，又道：“你的忠心就是在燕嶺服下假死藥失去神志之後，又餵他吃下斷腸□□？”

耿辛不可置信地瞪著虎目：“我沒有！這不可能！”

燕嶺冷笑一聲，道：“耿辛，你只想完成你的覆國大業，成全你自己的忠心。有沒有想過，別人是怎麽想的？”

耿辛喃喃道：“別人怎麽想的？”

燕嶺道：“你的王，他不想再看到生靈塗炭，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所以他選擇放棄自己。你呢？你是怎麽對他的？你不顧他的意願，強行要把他帶走，挾持他以便實現你的抱負，你的志向。”

耿辛做出一個搖頭的動作，可惜頭好像被什麽東西綁在了脖子上一樣，不能活動，只能僵硬著頭道：“我……”

燕嶺不待他說完，又道：“你的部下，他們不想再跟著你四處奔波，整日擔心受怕，於是他們選擇背叛你，背叛你們的王。為了永絕後患，他們決定讓王由假死變成真死，這樣，即使王永遠不醒來，你也只會以為是假死藥出了差錯，而不會懷疑別的。”

耿辛支撐不住身體似的連連後退，踉蹌幾步才穩住身形，喃喃：“這不可能，不可能，怎麽會這樣……”

燕嶺漠然看著。

耿辛失態了片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眼裏冒出一點期冀的光，望著燕嶺，雙唇哆嗦著，道：“王還是醒過來了，不是嗎？”

燕嶺冷漠道：“你真以為醒過來的是你的王？”

耿辛楞了楞，隨即扶著墻壁嚎啕大哭，一瞬間像是又老了十幾歲，完完全全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模樣了。

林言瑾聞言也是一楞，這個燕嶺好像知道些什麽？

還沒等他往深裏去想，邊角有個人動了動手腳，他一拍腦門：差點把陸淵忘了。

陸淵一邊痛苦的揉著太陽穴，一邊從冷硬的地板上爬了起來。

林言瑾註意到，燕嶺的目光幾乎是在陸淵有動靜的一瞬間，就轉到了他那裏。看到他醒來，露出面對耿辛時完全不一樣的表情，對耿辛時明顯的冷漠和不在意，對陸淵卻是覆雜中隱藏著一絲愛慕。

林言瑾心裏瞬間覺得有些不是滋味。然而沒等他品味出來為什麽會有這種心理變化，就聽到陸淵摸著頭問道：“怎麽回事？”

然後，林言瑾看到燕嶺對著陸淵露出了一個笑，真正意義上的笑。

燕嶺這副長相，說不上特別好看，但是溫文爾雅，給人的感覺特別舒服，微微一笑，就讓人覺得如沐春風，溫暖又舒適。

陸淵似乎也被這個笑容晃花了眼，傻兮兮道：“還好你沒事。”

林言瑾看著眼前這一幕，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底好像藏了一眼泉，正汩汩往外冒著酸水。

燕嶺道：“我能有什麽事？”

陸淵大概是想到了之前自己一時大意做的蠢事，訕訕道：“我以為燒完就沒事了，沒想到還中招了。”

燕嶺“噗嗤”笑了出來，道：“纏命鎖。你沒見過此物，難免松懈。”

陸淵露出疑問的神情：“纏命鎖？什麽東西？”

燕嶺道：“此物聽上去陰邪，實則對人沒什麽威脅，反倒有些想不到的用處。其生如黑絲線，若是用法得當，則能將死人覆生如初，即便軀體分離，也能恢覆如常人，行動自若；火燒即死，死若草灰，觸之會讓人激發心底最深的欲望，陷入幻境，昏迷一盞茶的功夫後，自會醒來。”

一番話解釋完，燕嶺目光灼灼的望著陸淵，含笑道：“你夢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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