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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花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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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三年冬,白雪紛飛之際,交監國之權於歐陽度與徐子軒,懷帝率廖起、宮之善、程科信等親征安朱。三軍陣前,巫覡共禱。一聲號角,萬馬齊喑。

長長的軍馬蜿蜒向前,緩緩駛向天際流雲纏綿處。一路枝丫不生,枯草不埋,蕭蕭索索北風呼號。所有的一切卻如戰歌一般,催促著途人堅定往前。而前方,除了初生的朝陽與幾朵流雲外,一無所有。

等待他們的或許是凱歌相迎,或許是枯骨同葬,可不管如何,蕭煜似是仍記著他說的那句話:

“李哥哥······可是將要離開了?”

“不,我還要看陛下登基為帝一統天下。”

即便要離開,也請相信他,相信他會讓他看到他一統天下。他要不要江山無所謂,有所謂的是,他要自己值得他相信。

一切為的不過是“值得”二字,不然這一生,於他也好於容若也好,歷經這般苦痛,不能輕易就過去了。總要留下些什麽,作為今生的血痣成為來世來路的記號。

“公子,風大了些,莫如回去吧。”

蘇末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迎風站著望向一無所有的遠方。白衣和著紅氅,艷麗又出俗,恰如他不甚平凡的一生,功過得失任人評判。江湖游士也好,落魄子弟也罷,冷酷也好,風流也罷,一如他落滿雪的銀黑相夾的發,一一隨風散亂,何必非要揪成齊齊整整的一束?如何評說,且當笑談,只是他在乎的,已然隨著千軍萬馬消失在重巒外。

“蘇末,他多久方回來?”他幽幽出口,問著蘇末,卻對著腳下的空無崖。

蘇末笑了笑,道:“陛下神勇又智敏,料想最晚來年秋便可回來了。公子,先回去罷。他們已走幾近兩個時辰了,望亦望不到了,身體要緊。”

李容若戀戀不舍地又望了軍馬消失的那處丘腳幾眼,轉身,一眼看到那棵粗壯的櫻花樹上稀稀落落掛了層衰黃葉子,笑了笑,道:“來年春給它好好施施肥,又該長得粗壯些了。”

“公子,這櫻花樹有何特別?寨子裏有許多,賞櫻何必駕車驅馬來此?”

“寨子裏的櫻花,只有櫻花的味道,比不得這一株······”

“有歲月的味道。”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李容若一轉頭,見是白子君,笑道:“這歲月的味道,可磨人了。”

白子君點點頭,朝他柔柔笑著,比雪還綿軟。“走吧,回去吧,莫耽擱喝藥了。”

他似是毫不在乎,道:“一點傷寒罷了,不礙事。”倒是目光一直縈繞在那株櫻花樹上,從樹幹繞到樹梢,又從每根樹梢繞回樹幹,不依不饒,不願離開一分一秒。

“你入冬不多久染的傷寒到現在還未痊愈,要多多留心。”他擔憂地看著他原本便瘦削的身體,如今更是又減了一圈。

“是是是,不曾想你愈來愈比小饅頭還煩人。”李容若白他一眼,率先離去。

潛淵寨,離都城九疇城郭十裏,位於托雲山山腰靠陽處。寨中植滿櫻樹與梨樹,每到春來,花兒爛漫,從去年起便惹得周遭百姓慕花而來。名聲漸漸遠了,今年便又多了好些游人來踏春,連十裏外的九疇中人亦不嫌此處簡樸絡繹不絕來往。

人來得多了,寨子裏的人便不堪其擾,築起了木籬笆。本來與打算將寨子完完整整的圈住不讓人進來,李容若卻提議只將住處與起居用地圍住,放生那片櫻梨。眾人無法,便不圍櫻梨了。只是後來發現少了櫻梨樹下用地,起居空間略顯不足,便又往山上拓了些空地,一並也圍了。

春來,李容若便將那片櫻梨讓給游人,到了夏季花落、秋季葉黃、冬季樹瘦,他便時常獨自一人游走其中。眾人不知他具體在想什麽,只知定然與那二字有關、與自身過往有關。

有時看到他綿柔溫和笑著,有時見他皺眉垂眼,有時見他怔楞發呆,有時見他與小饅頭嬉戲追逐,眾人習以為常,便也不做多想。

只是若是他一人待久了,他時常自己蹲在隨意一棵櫻花樹旁,自己用手挖著洞。臨走時嘆一聲,把洞填好。到下一次,便又如此重覆著,不知疲倦。於是,那株櫻花方寸之地從無他人踏入,生怕踩到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似的。

倒是這機靈可愛的男孩小饅頭常常與他一同挖,挖得歡快了,便抓一把泥土丟到他身上。他亦不惱,拍拍衣服,心情落寞時便繼續自己挖洞,玩心上來了便也抓一把泥丟給小饅頭。小饅頭算是唯一一個敢窺探他秘密的人。

只是小饅頭卻終究不明白,為何這洞挖了填、填了挖,卻不曾真正進出過什麽東西?小饅頭曾纏著他問,卻一無所獲,往往得到的只有他一抹慰然又苦澀的笑意。

這一日,大年三十,雪住了,卻依然嚴寒。月光不如夏秋瑩瑩,似是被人間的寒冷凍結了一般,看起來硬邦邦的。

硬邦邦的月芒照耀下,三桌一擺而開,似是已然吃過晚膳了,但每桌上皆有滿滿的一大鍋冒著小腦袋的湯圓。而幾個紅燈籠掛在樹梢頭,熱熱鬧鬧地。小饅頭爬上竹椅,從桌上拿了一只碗,用湯勺從鍋中仔仔細細地舀出幾顆完好無損的湯圓。下來拿了勺子正想走,被從人群中脫離出來的白子君撞了個正著,便佯怒喝道:“好小子,偷吃來了,我告訴你爹爹去。”

小饅頭轉過頭古靈精怪對他搖搖頭,不屑的神情爬在臉上。“白叔叔,這湯圓我正要給爹爹,莫如我們一起去?”

白子君忍俊不禁,道:“去吧,你爹風寒又嚴重了些,莫讓他出來吹風了,你好生看著他,莫讓他到處跑。這任務便交給你了,能完成麽?”

“保證完成。”他一揚下巴,朝一間竹屋走去。

小饅頭一進去,見李容若正就著燭光作畫,他乖巧地將湯圓放在桌上,輕輕走到他身邊,道:“爹爹,吃湯圓啦。”

李容若清清淡淡掃他一眼,道:“你先吃吧,爹等會兒再吃。”說著,紙上又多了蜿蜒幾筆。

“爹爹,你生病了,不要操勞,這圖畫了又不賣,掙不了錢,等身體好了再畫吧。”

他的筆頓了頓,梨樹樹枝走勢便僵了僵。他嘆口氣,無奈放筆,道:“小饅頭,不是每件事都需要看得到什麽才去做的,有些事情,註定了只能付出,自己開心便好。可懂?”

小饅頭似懂非懂地皺眉點點頭,道:“爹爹先吃湯圓,不然要冷了。”

李容若拿起桌上的湯圓,舀起一顆放到他面前。“來,張嘴。”

“爹爹你先吃,爹爹身體不好不能吃冷的,小饅頭可以吃冷的。”他把李容若的手往回推,“爹爹,吃吧。”

李容若趁著欣慰的笑意,吃了兩顆湯圓,然後把碗給他,道:“爹爹無甚胃口,你吃吧。”

待小饅頭接過碗,他便又提筆,專註於紙上。

小饅頭在身旁悄悄吃完湯圓,便偷偷看著他作畫。他見李容若筆下多了個身影,甚是不解,便詢道:“爹爹,這個人是誰?是你嗎?”

李容若笑而不語,又提筆落下幾瓣花瓣完成此圖,便怔怔看了它許久,再將它好生卷好放在木架子上。而這木架子上,已然放了許許多多一卷卷新的舊的畫卷。

“爹爹為何每天都要畫一幅畫?”小饅頭見李容若畫完了,便倚靠過去。四歲小兒的身體綿綿軟軟輕飄飄,李容若卻覺得有那麽些重量了,許是傷寒之故吧。

李容若聞言目光下意識飄遠,似是想了片刻,方道:“計算著日子。”

蘇末說,這年秋他便可回來了,頂多算到立冬前一日便是了。到時,他又可以站在崖上看他威風凜凜經過,又可以藏在都城裏看他風流不羈調笑,又可以夜半躲在九和殿的屋頂偷偷瞧他一眼。

二百七十二,二百七十一,二百七十,二百六十九······不斷遞減的又喜又愁的數字,每天一下敲打著心窩,直到零,直到他意氣風發走在軍馬前頭。

思緒婉轉,恍恍惚惚間已是秋來。當蕭瑟的秋風拂面,他日日站在空無崖,遠遠望著去年冬蕭煜消失的地方。他希望下一刻到來,便有熟悉的人影從山腳裏轉出來。他想,那時他的身心定皆要凝固在那一剎那的永恒裏了。只是他充滿熱烈期待的那個轉彎,仿佛是一個要與他賭氣小孩兒,不住地與他打對臺。

二。

無人進入眼簾。

一。

那堆枯黃的草終於被風揚起、飛散。

零.

夜幕東上,一寸一寸侵蝕整片天空。在他萬般不願意裏,天還是黑了。

立冬······

“公子!”

“滾!”

蘇末閃身躲過伴著氣躁而來的茶杯,憂心忡忡又滿心無奈地繼續勸道:“望舒已去打探消息,相信陛下不久便會凱旋歸來了。公子請稍安勿躁。”

咻一個暗影猛地撞在他眼前,他還未反應過來衣領便被人提起。只聽得漆黑裏身前的李容若陰沈沈說道:“最晚秋天便可回來可是你說予我聽的?”

他略微遲疑,終應了聲“是”。

“秋已過,他呢?”

“這······公子真是難為我了,我又不是那領兵的將士,怎知具體何時能歸?”

“那你何必說呢。”他松開手,往回走。那個落寞的身影,依舊挺立如松,那般堅韌,那般向往蒼穹,叫人看著不得不婉嘆,又不得不佩服。

這一年冬,自小雪以後,無一日無雪。按那些個捕風捉影的人的說法,是為大兇之兆。可若按農民的說法,卻是歡欣鼓舞的大吉之兆。不論如何,這些無家可歸似的、散落四方的飛雪,皆預示著非比尋常。

李容若的眉頭,整冬不曾放下。他最常做的,便是到空無崖去眺望、去盼望,即便這一年傷寒又卷土重來,依舊無一日缺席。

小饅頭又長大一歲了,這位在他從長白離開的路上撿來的小男孩,又長得俊秀了些。若是盯著他的稚臉看上許久,李容若便覺得這男孩兒與蕭煜有那麽兩三分相似,特別是高高的額角,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般。許是因著這二三相似,李容若時常將他帶在身邊。這使得他人不曾見過的既期盼又絕望的神情,小饅頭看著他的爹爹做了千遍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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