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花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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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向來被積雪堅冰覆蓋,遠遠望去,太陽照射下的長白,隱隱升著霧氣,長期架起一座彩虹橋,美得妙不可言。長白山深,除了樵夫或采藥者,通常無人入山,而入山的往往又止步於山腳處。由於無人入深,當地便傳說著當中的神仙逸事。

有一則流傳最廣,那便是長白深處建了仙宮,仙宮中住了幾位仙人。仙人不染塵俗,日日自在下棋喝茶逗趣。這一日,白衣仙人與另一位仙人操琴作比,只聽得白衣仙人奏的裊裊琴聲傳揚開來,如夢如幻,如水如火,如急如緩,又如泣如訴。而聞得這琴聲的凡人皆莫名命歸黃泉了。當地稱這琴音為地獄之聲,要進入長白便不管炎熱還是酷寒皆頭戴棉花耳罩,妄圖以此來隔絕琴音。

傳說而已,只當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仙人比琴,比這江湖風雨要風雅體恤許多。

這年春末,陽光通過葉縫漏了下來,打在小溪叮咚聲中,他似是又回到了那段令他時時緬懷的時光。

他在彎彎溪流前站了許久,看著水裏的一條游魚悠哉四處玩耍,嘴角不禁露出久違的溫和笑意。

從心而出的笑意,驚詫了陽光雨露,亦驚詫了身後來人。

來人亦一襲白衣,手上還握著一支青綠玉笛。他看向他的側臉——陽光打在他臉上,照出鼻間一片陰影,顯得他更為真實。暖光背景裏的他,少了陰沈傷痛,而明朗俊秀了許多。

世間太紛繁雜亂,惹人心緒,不如長白幹凈,他想,這方是屬於他的地方。

“師弟,在想什麽?”他看他良久一動不動,打破寂靜,詢道。

“只是在想,未而立,已然如入花甲。”他輕輕長嘆一聲,撩起鬢間一縷發。只見那縷墨發中,隱隱藏著幾縷淺淺的銀白,似在控訴那段費盡心力的歲月。若是不留意,那銀白便如飛鳶移過蒼穹,渾然不覺。可他畢竟是留意到了。

“師弟既然回到長白,與塵世隔絕,何必還煩惱?”來人橫笛一放,笛聲悠悠而出。

他轉身,朝來人莞爾一笑,道:“白師兄還記得這首曲子?”

他放下玉笛,拍拍他肩膀,笑道:“怎會不記得?那年我們調皮擅自下山,聽到村民們議論仙人比琴,我二人玩心上來,躲在菩薩廟上頭即興琴笛奏了一曲,嚇得村民們紛紛捂耳逃跑。雞飛狗跳,好不有趣。”

他哈哈笑著,李容若亦笑著。兩人笑著笑著,莫名開始沈默。兩人比肩走著,走到一處飛檐小亭。小亭端在懸崖旁,站在其上頗有岌岌可危之感,而目之所及盡是蒼茫,一路綿延至天地相接處。

當風處,他們白衣飄飄,臉上一掃過往留下的愁容。

“師弟,可曾聽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聽過,師兄如何理解?”

白子君有所徹悟般一笑,溫和得不帶鋒芒,完全不似從前爭鋒相對的游戲模樣。或許是他所希圖的,並非是誰的國、誰的將,而僅僅只是心中久遠一念罷了。他轉頭向著他,笑得更深了,似有一絲慰藉與繾綣。“在困厄之境相互幫忙求生,不如在和樂的日子裏過得平凡來得好,你說是麽?”

李容若望著不遠處的一朵游雲不置可否,只若有所思地出神,神容卻淡然如常。白子君不知他在想什麽,可亦大概猜出了幾分,無非不離那掛在心尖上的兩個字罷了。他幽幽嘆口氣,又道:“我從師父那帶來兩個消息,一個壞消息,一個······亦好亦壞,你可要聽?”

“師父······為何還要打聽消息?”他回來長白第一日,師父見他的第一面,便對他沒有好臉色。師父大概亦對他甚感失望——他的好徒兒竟然為己之私逃跑了,他豈能不失望?因而他想,師父是不願再理他的了。

“師父畢竟是疼你的。”白子君有意無意地掃到他胸膛,眼光便逃也似地飛速竄開了去。“你是聽還是不聽。”

李容若遲疑了一番,點了點頭。

“師父說······你是想先聽壞消息還是亦好亦壞消息?”

他似是對這先後很是在意,倒惹得李容若不禁無語地翻了翻白眼。“壞消息吧。”

白子君深呼吸,借著吸進胸腔充當酒水來壯膽的空氣一口氣說道:“懷帝殺了幾位長老以及你的侄兒。”

“什麽?”他驚訝得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撞了欄桿飛到雲海裏去,好在原本便是善做從容之人,剎那間他又重新站定了。他對這驚天動地的消息簡直感到莫名其妙。

“你沒聽錯。”白子君知道他已然聽清楚了,幹脆不答反為他心中名為驚疑的浮萍畫上了長根,讓它紮進了土、站住了腳。

“他······不可能,難道他要將千機臺斬草除根?不,他不會的,他是那麽······”

“那麽什麽?”白子君看著他徘徊於信與不信之間,殘忍追問。

“總之他不會。”

“呵,不管你相信與否,他的確做了,事實遭不得抹殺。”他頓了頓,“可不可否認的是,他的確是那麽愛你,那麽不願傷害你。”

李容若強自鎮定,嘴角微微顫抖。“他為何要如此做?”

“因為他曾受到要脅。”

他一怔,疑惑又不安。內心莫名跟著白子君張合的雙唇而激烈躍動不止,若是不安,心情忐忑不足為奇,而怪就怪在,李容若自己分明感受到無與倫比的驕傲與慶幸。只是這感覺暗藏在表面之下,故他仍受困於親身所歷之事而無法理解這雀躍,甚至感到它是魔鬼,親自來告訴他他不正常了。

可他是正常的。

林山宏逝世消息傳來前,祁長老找過蕭煜,以李容若體內蠱蟲要挾蕭煜,務必令李容若自主退出千機臺,否則他便讓下蠱人催動蠱蟲。此蠱一經催動,藥石無效。蕭煜初時不信,卻亦不敢冒險,故而李容若因氣出走,蕭煜並無立即去尋他。

直到半個月後,蕭煜打發去探聽消息的隱者回來告訴他千機臺的後招——陽兒時,他便知曉,祁長老所言定當不假。祁長老在獲知李容若離開後,便讓水鳳派人將李容若引到頤衡寺,利用方丈前後正反一同發力催生李容若脫離無盡爭鬥從而離開千機臺的念頭。恰那時林巧倩出現,祁長老又以此要求蕭煜娶林巧倩為妻以斷絕李容若肖想,徹底將他逼回長白。

至於為何不幹脆將李容若殺了或者直接出面將李容若革職,所忌諱的無非是李容若這十年來在千機臺積聚下的聲望與威魄。若是下屬知曉他們幾位長老的勾當,如何還甘願聽他們指揮?怕不會刷拉拉全跑向李容若?畢竟他的身份早已公之於眾並得到他們的認可。而唯有李容若自己退隱,方能瞞住一眾下屬。

可惜,偏偏不巧,蕭煜有一個神隱一般的隱舍,若要揪查事情,還是有一番手段的。

蕭煜手腕很狠,查出了產生威脅的要素,便使出個聲東擊西將自己暴露,實則出手的正是暗中的兩隊隱舍人馬,一隊往崔嵬山,一隊往雨花陵。當然,由於地理優勢與保險計算,先出手的必然是雨花陵那邊。

而千機臺,將散未散,搖搖欲墜。

威脅解除了,蕭煜卻未尋找李容若一番,而是回到九疇,宅在深宮中傷春悲秋。小鏡子自是看不懂,恰婚宴後棄暗投明的可陵來了,摸查了一番,又探了許久蕭煜的口風,方終於探出這些東西來。他修書一封,由於不知李容若蹤跡,便

將信綁在隨意一只信鴿腿上,祈禱著能送到李容若手中。

而這信鴿,著實命不太好,飛到人煙稀少之地被人一箭射落準備拿回家當晚膳。突地發現腳上鴻雁,打開一看,震驚得不得了。世事就是這般巧,這射鴿之人不是他人,正是白蓮派的一位崇拜李容若的弟子。

於是乎,信便到了白蓮派掌門手中,消息再到了白子君耳中。這回,是到了李容若心中。

李容若聽聞那“威脅”,心頭發冷,眸光不住地射出陰狠來。他想不到,祁長老等人竟為了讓他退出而不惜拿他生命做賭註。原本他是那般敬愛祁長老,是那般敬愛到有令必行不曾懷疑。他們是否早已看到他最終的選擇,比他自己還要早?否則,又怎會如此煞費苦心算這一遭?

原來於他們來說,報仇當真是很重要,重要到摒棄他這位少主。

他苦澀一笑,綿綿無邊無際。

只是往事湧上心頭,他又念起初掌千機臺時祁長老替他撐起的底氣,又念起窗下祁長老對他的悉心教導,又念起他為他打消顧忌的威嚴之氣,又念起頤衡寺他的失望與傷感背影,他畢竟是無法痛恨這群為華唐至死不渝的長老們。

他跌坐在長木椅上,如扯線木偶般表情呆滯空洞:“舊恨未消,新仇又添,蒼天可是來玩弄我的?”他拉拉嘴角,似是想無情發笑,最終還是端著一張白如死灰的僵硬臉面。

“師弟······”

李容若在白子君的長長嘆息尾音中斜他一眼,道:“你可是也要來捉弄我?他是,他們是,你是否也是?”好不悲哀呀,竟生如草芥麽?

“不。”白子君猛搖頭,心痛地看著他,道:“不,我從來不曾捉弄你,從來不曾。因而,從前既不捉弄你,往後亦不會捉弄你,絕不會。”

他呵呵一笑,為他顯而易見的謊言極盡無情嘲諷。“從不曾?三番四次與我打對臺還叫不曾?天底下竟無一人值得我去信任麽?所有人都要來捉弄我,都要來利用我,到最後榨盡氣力了便來殺我。我是前世造了多大的孽,今生竟如此痛苦寂寥。先前尚且有報覆做我堅強的面具,如今面具一揭,血淋淋哪。”他仰天大笑,狂妄而絕望。“無所謂,來便來吧,華發已生,無多少日子可數了。”他呼地邪魅一生,詢道:“還有另一個消息呢?我不在乎多在心口開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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