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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亂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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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娘?百聞不如一見,她現下在何處?”李容若清清冷冷地接話,又平平靜靜地對上蕭煜驚愕的目光,仿佛這三個字於他而言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人物所指而已。

蕭煜回神,攬住他肩膀的手不覺間緊了緊,了無痕跡地將思緒掩在從容的神色中,看著廖起,道:“她如今在何處下腳?”

“同光城裏,距此處不過十裏。末將在城外遇著小鏡子與可陵,他二人與林姑娘同行,末將便在同光城裏為他三人尋了個安全住處。”他一揖,眼角略微惋惜地瞟了一眼李容若,如此答道。

“秦項懿親征,此戰不可捉摸,我軍疲乏,大約是······”蕭煜有意無意望了一眼遠處渺渺的天華駐軍,續道,“若是有個好歹,廖將軍你便著人照顧好林姑娘。”

李容若忍不住揚起一抹嗤笑,淺得足夠,卻令人難過。“看來你欠她許多。”

又是一筆糊塗賬吧?

蕭煜心陡地一沈,眼中有傷懷迅速劃過,無人留意。“顰貴妃曾要加害我,是她不顧招惹嫌隙禍端證我清白。而林將軍,更是一直站在我方不棄不叛,我確實欠她父女二人許多。”

李容若點點頭,眉眼難得地朝他彎了彎。這可算是由心而發的笑意?這不禁令蕭煜心馳蕩漾而又疑惑不已。李容若見他下意識隨著他笑了,一揚手指著前方小得如螞蟻一般的天華駐軍,道:“滅了天華,剩餘的便好辦了。”轉過頭,鄭重其事:“你不應失卻信心,兵不貴多,貴在謀略得當。”

“容若可有好計策?”

“敵不動我不動。”

“這······不需預防?”

李容若篤定一笑,似是胸有成竹,道:“江湖人的仗有江湖人的打法,若是陛下有所顧慮,那便按陛下的來吧。”

“這打下來了,是容若的江山,那便按容若的想法來吧。若是敗了,你亦不會因此怨我恨我。”他說完,寵溺地笑了。

李容若聞言怔楞稍許,隨即輕點頭,轉身從一個士兵手中牽過那匹踏雪馬,跨在馬上。他朝蕭煜伸出手,兩人手一握,便一雙人一匹馬錯著朝陽朝萬連郡邊界而去,留下一路深深的馬蹄印。

寒冷的北風迎面吹拂,寒心徹骨。李容若握著韁繩的手忽地被另一雙手蓋住,他感受著蕭煜手心的溫暖,沈浸許久,方意識過來。臉上的血氣騰地打贏了寒冷漸漸冒出頭來,他幹脆手一縮,順暢地將韁繩交予他。他將自己的大氅緊緊攏好,這便令自己整個身軀朝後緊靠過去,連身後蕭煜的氣息都能繞過自己的脖頸後才往後飄去。

這便如一只乖巧的貓兒一般,窩在他的身前。或許是兩顆躍動的心靠得太近,他竟覺得眼前已然草長鶯飛。身旁掠過的低矮小丘頂著的,自然也已不再是雪而成了空中綿綿的雲朵。只是這光景一晃便過,他依舊被溫暖包圍,眼中的溫度卻驟降。

他的眸光,不管掃到的是何人何物,皆愈漸冷了。不知從何時起,他有一個可怕的念頭悄悄露出了一角,他驚愕又痛心地察覺後,在載沈載浮間,他便漸漸打定了主意。

他不願去想身後之人會因此如何,只因他明白,所有的、一切的,不過都是身不由己。網太大,再怎麽收,再怎麽努力去壓疊,它皆在心中種下了粗糙的疙瘩,無法去除。

“其實······”他猶疑著悄聲。

“嗯?”

“蕭煜你是一個人。”

蕭煜丈二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咧唇笑他。“我自然是一個人,難不成我還成了這原間的妖了?”

“你要記住,你是一個人。”

他心驚膽戰地拉了韁繩,馬兒停了,可蕭煜內心的馬蹄卻狂奔得更加厲害。“容若,這到底是何意?”

“啊,無甚特別意思,不過寒風料峭,腦中淩亂罷了。”他似是忽而從迷糊中清醒過來,往他懷裏縮了縮。順勢打了一把馬脖子,馬兒便又撒蹄輕輕盈盈地奔了起來。

大地畢竟是有盡頭的,只是思緒卻無涯。這遠遠甩脫了大地與天空的思緒,在李容若腦中不住地翻覆,直熬得他憔悴不已。

踏雪馬停在了一座小山頂端,遙遙向著天華軍營。兩人靜靜凝視著他們極欲征服的那片土地與那隱在軍中的秦項懿,無言。光影翩躚移轉,李容若臉上現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態,整個人從身到神似是都軟化了一般。

十日後,太昊營中,一影子般來去流滑不惹人註意的隱者突地從時光的夾縫中出現。他一叩首,便匯報道:“陛下,林將軍被進入禦馬的東榆流民誤殺,現下停靈禦馬知白城。”

燭影中的蕭煜與李容若,驚得雙雙呆住。蕭煜手中的朱筆,啪嗒一聲掉在了一本緊急奏折上,染紅了一大片。這紅彤彤的,似是鮮血一般,流動著幫助二人回神。

“怎會······”蕭煜錯愕地生硬啟齒,猛地偏頭看向李容若,昏昏不知所措。

李容若低頭,看向奏折下壓著的寫好的碑文,遺憾而至心痛地說道:“青漣碑文方擬好,不曾想卻收到林將軍仙游的訃告,如今境況對太昊更是不利了。”

“容若此時不該想想林將軍?”

李容若擡頭,只見蕭煜對他露出了夾著痛心的忿忿表情,似是在責怪他無情冷血一般。他無辜又躊躇的目光便凝滯在蕭煜的視線中許久許久,方斷斷續續三番幾次試著拉開生澀的笑容,只是他終究失敗了。他低頭看了壓在奏折下令他不住憶起過往的殘忍的碑文幾眼,幹脆一改神色,只予人冷漠的姿態,道:“我是何人,初相識時,你豈非已然看清?到今日方嫌惡,是否太造作了?生死有命,可一笑而過,只是苦了這生人沈湎罷了。林將軍仙游去了,在我看來,只知太昊從此少了一員無人可替代的大將,此對於爭奪天下百害無利。我看到此般冷血無情一面而非情深義重一方,你該小心、該難過而非氣憤,只因······你怎知日後我不會如此待你?”

李容若說完,黯淡了目光便掀簾出帳。帳外月色實在過於清亮,他竟對它生出厭惡來。或許他厭惡的只是自己,為何偏生要跟他慪氣?他明知,林山宏在蕭煜眼中早已是恩人一般的存在,他若是服一下軟,給他道聲歉,予他解釋一番,這便算是解了。若他是如此無情之人,又怎會親自擬一份碑文只為讓世間繼續吹著帶有沈青漣味道的風?難道蕭煜會看不出他心裏的難過麽?

他們如今終於屈服於壓力與焦慮成了兩把過於繃緊的弓箭,一不如意見人便傷。他們該互相體諒,只是他們卻無法做到,畢竟都是那般高傲之人呢。

他又望向那輪圓月,薄薄的雲扣留了些光芒,月芒便不那麽清亮了。他想起十裏外的林姑娘,猶豫片刻,便從懷中掏出一張細長的紙條來,咬破手指,就著寒冷,在紙上忍痛寫下一句話。哨聲輕響,喚來千機臺新訓的信鴿,將信縛在它腳上,朝西邊放了出去。

信是給遠在東榆的東方望舒的,而他卻手腳利落牽過踏雪馬,決然往東而去。

許是一個人呆得久了,即便四年過去了,他依舊無法承受他施壓給他的感情。他厭惡那種患得患失,極其厭惡。他忽而幹嘔起來,在顛簸的馬上不住地嘔紅了臉。

他願這一切結束得快些,再快些。他手中的馬鞭,便一次一次加大了力度。

馬蹄飛揚,月下的奔逃,竟是如此熟悉。他又再一次,狼狽出奔,不因現實的失敗,只因心中的崩頽。青漣在的時候,他能看透他,能以種種貼心的或是嘲弄的方式去開導他、幫助他,只是如今,青漣不在,他便成了一個最懵懂無助的小兒一般,只懂得逃離而不懂得面對。

蕭煜大概不曾想到,他李容若把自己偽裝得太好,好到連李容若自己亦無法察覺何為真實。他竟也只是個白癡似的朝著天空努力伸手請求援助的人,平時可是那般無畏的刀槍不入,一到了蕭煜身上,便只剩輕而易舉的一擊即碎。

“容若此時不該想想林將軍?”

這句話如魔咒一般,跟著馬蹄如影隨形。他有想的,只是他對林將軍遠不如沈青漣般情深罷了。而況,這林姑娘來了,他對這生養她的林將軍,自然多了少許不滿。這一切,不過都只因蕭煜罷了。

“嗯,要與陛下結親的林將軍之女。這林姑娘數年前我見她便覺她與尋常女子不同,渾身上下大方俠義,卻又長得水靈靈的。”這段話,他猶記得,是小鏡子所說。如此與平常女子不同的人兒,自然更吸引人。如今林山宏仙逝,這虧欠了父女二人許多的蕭煜究竟如何行事,他李容若又怎會料想不到?“娶了吧”,第一次聽聞“林姑娘”三字,他便曾如此對蕭煜說,今日······他心裏苦澀輕輕漫過他心頭最高處,以至於握著韁繩的手都抑制不住地軟了一陣。

奔了兩個時辰,月色隱去了,漸漸又雪落。稀疏的白雪飄飛在風裏,蕩在他眼中,他忽而伸出青白的手握了一片雪花,記憶又不受控制地在游走,他便狠心將思緒扼殺,直直盯著前方望不見盡頭的小路。小路的深處,漆黑無比。

天明時,沿路人家還未醒來,只有狗吠聲此起彼伏。前頭一座小屋外,站著一個一臉恭敬的男子。李容若原本不曾去留意他,卻在那人捎出個玉佩後猛地剎停了馬蹄。

那人朝他拱手,撕下一塊羊皮面具來,道:“少主,水閣主命屬下在此處接您。”

“水鳳怎知本少主會經此地?”他警惕詢道。

“水閣主在各個可能城門口皆派了人手輪流候著少主,若是不見少主便罷了,若是見了,水閣主讓屬下帶少主去一個地方。”

“是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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