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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爭魂(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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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處飄來絲絲縷縷淺淡的麥香,繞在夕陽裏,連腳下的草亦撐直了腰身努力嗅取。蕭瑟又多情的秋天,醉人又碎人。

或許,他是屬於秋中生秋中去的人兒。如秋天一般,明朗高曠,予人生命之續,卻在冬來前孤獨地戛然而止。

“青漣可還好?”李容若發白的唇,在風中顫抖。

“他······很好,此次,我終是抱住他了。”那人淒迷的眼裏,闖出一個同樣淒迷的世界。秋風擼起他的袖擺,示出一道道淡黑色的疤痕。可他似是毫不在意般,任由它們露出來,任由它們侵蝕他的記憶。

去年夏,他不顧自身立場,瞞著蕭澈去相救,得到的卻是沈青漣驚愕又憤恨的疏遠。他知道,沈青漣恨的正是當年他毅然決然離開千機臺站到了大曜的朝堂之上。萬人之上的位子,好不榮幸。沈青漣嘲著他,他卻只能以笑相迎。可他好恨,為何沈青漣偏偏要暗自念著他、恨著他、嘲著他,卻不願尋他看看他到底是否當真絕情?可他太了解沈青漣,只能暗自埋怨,終日以事逃避。

避著避著,便聞得他遭蕭澈追殺。到底按耐不住,欺上瞞下孤身前往營救。好歹,是趕上了,縱使遭了冷眼。

他亦滿足。

空虛灰白的日子,在這一日再度抹上了絢爛的色彩,已足夠他支撐幾度春秋。

看著沈青漣憤恨卻落寞的背影,他忽而心疼起來。只是揪著自己的心口處,他依然得為大曜臣。不為別的,只為千機臺乃華唐遺落的組織。一朝翻雲覆雨,山河淪落,恰他身懷將軍之能,他看不得百姓遭殃。

活脫脫是另一位神荼罷。

可神荼,比他幸運得多。

他不曾得到沈青漣的任何東西,除了沈青漣遺下的對他的憤恨外,他不曾得到任何。他摸了摸懷中對他而言比他生命更重的東西,又陷入了晚風血陽下的淒厲現實中。

他往身後看去,掩面——神荼對你無情尚且有你一劍,我呢?

大約是背叛無法逃離,他最終孤身行路,棲身骯臟風雨中茍活,從前是,如今是,未來更是。

那一道道敲下的鞭痕帶來的痛楚他仍記憶猶新,只是以一頓鞭笞換得他的安好,他心甘情願便覺不痛。縱然沈青漣隔絕了他的一切消息,不知他呆在昏暗潮濕的牢獄中一月之久,隔三差五便被提刑。可那又如何?那段日子,他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熬過去的,只是想著沈青漣又站在船頭,他便握緊了拳頭柔柔笑著。

許多次,獄卒間總傳說他瘋癲了,只因他的笑意。

這是從前。

他站在如今,眺望未來。未來很遠,他的笑容卻已然冷卻。他站起,一個不穩,生生跌在一堆雜草上。

李容若冷冷看著他頹靡悲戚,帶著似是要將他千刀萬剮的殘忍笑容,一步一步踩著深深的腳印走到他身邊,一腳狠狠踩在他腳踝上。他不喊一聲,只是重重地呼吸著。

李容若掃一眼猶如石化般默然不動的身後眾人,腳下加重了幾分力道,道:“你可後悔?”

“少主指何事?”他木木問道。

“背叛千機臺,背叛他。”

“呵呵呵呵,”他淒涼呵呵笑著,“不曾背叛千機臺,更不曾背叛他。若是指助大曜反亂賊,身為大曜臣民,本便是浩然正義,豈會後悔?即便死,亦不後悔。”

“白費了青漣。”李容若運了氣,腳下用力,便聽得“哢噠”一聲脆響,驚飛了歸巢的昏鴉。

“豈會白費?青漣,青漣,”他哀然註目前方,“青漣為太昊······我為大曜,我與他,是同一種人,同樣為家國不惜一切,豈會白費?”

李容若松開腳,與方才狠折姬無雙腳腕時的果斷強硬不同,此時的李容若拖著無力的步伐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姬無雙身後走去。他的眼裏,此時只篆刻著一件悲傷的物品。

“你不能帶走他。”姬無雙跛著腳,一把闖到他身前拼命張開一生中最短的雙臂。“我要帶他走。”

“你配嗎?”李容若一腳踹開他。只見他蜷著身子翻到一旁即刻又認同翻身,用良腳一躍,又勉強站起來。他原本蒙上陰翳的雙眸現下變得更為灰暗,只是那暗無天日的雙眸裏,李容若屈辱發現了一絲極致的懇求。

李容若忍不住譏笑道:“當初你棄之如敝屣,今日你待之如金玉,何故前倨而後恭?只因······”李容若故意拖長尾音,停頓下來,直看得姬無雙臉上痛不欲生的神情,他方接道,“你失去了一切,而不是意識到失去了他。可真可憐。”

姬無雙看著他,逐漸無聲笑了。他轉身朝那群人中走去,趴在結實泛光的紫木上,連臉亦深深地貼著紫木。他依舊笑著,身上白衣輕揚卻紅如血淚。“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給本少主滾。”李容若朝他指劍,痛心又憤慨。

“可以,只是,”他迷離的眼愈加淒涼。“我要帶他一同離開。”

“他是我千機臺的人,是我李容若的好友,何時輪到你帶他走?滾,否則莫怪我心狠手辣。”

李容若咬牙切齒,他卻從容一笑。“請便。”

“做你的春秋大夢,你欲與他相守,除非殺了我。”李容若刺劍過去,兩招便在腿腳不便的姬無雙身上割開了幾個血口。

“我姬無雙,誓死不棄。”

“真是可笑,憑你所作所為,憑他所痛所苦,我李容若又豈能容你······”

“容若。”

李容若躍開幾步,看著蕭煜。只見蕭煜輕搖頭,眉目帶著惋惜又釋然。李容若不懂,欲問,蕭煜卻了解他倒先回應起來:“不管沈青漣做了何事說了何話,沈青漣所要的,皆是他。生不能得,已然孤寂。如今,容若還要他繼續孑孓麽?”

“不,青漣恨他。”

“容若,”蕭煜看著他,無奈的目光綿長,“假使恨他,最折磨他的方式正是讓他時時刻刻看著沈青漣,一生無法排離。回憶與現實,期盼與失落,時刻往覆,直擊人心的糾纏,便是最殘忍的報覆。”

李容若楞住了,他心下在不住仿徨。

他看著姬無雙拖著殘腳帶著一群人悲涼寂寥地與夕陽相錯,他忽而淒然笑了——沈青漣擺脫了,而他卻在蕭煜一句話中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白幡招搖著嚎哭,那般蒼茫,那般無從寄托。

十二月,隆冬飛雪。廖起、程序今等人乘勝追擊,敗大曜軍,直指永爍城。又是鐵蹄錚鳴,千百裏哀鴻遍野,惡戰不止。

十二月,天地茫茫。雨花陵城門刻碑,載錄一位醫官的驚世功績。石碑很沈,文字太重,褒貶不一,行人牽魂。

那一個秋日,怕是最為肅殺殘酷的一個秋日。

西風獵獵,大雁南飛。高舉的旌旗在風中劈啪作響,數十萬大軍陣前對壘。場面震撼而悲壯,多少征人遠望故土,卻做好赴死的覺悟,無悔。

姬無雙單騎出列在兩軍陣前,單手提槍,威風凜凜、胸有成竹地冷然看著對面的廖起與程序今等人。

兩軍不發,不知究竟是在等待時機還是緬懷不舍的過往。畢竟只要一聲令下,兩軍相抗,死傷無數。若是可以預示到自身的結束,怎會有人願意放棄回顧一生的機會。而此生太短,來世又太遠,若是可以保住性命,自然需耐心等待取勝的時機。

總而言之,兩軍便那般在西風中相對著巋然不動。

姬無雙瞧了一眼天色,見天逐漸陰沈,秋雨欲來。正想發號施令,卻見廖起身旁逐漸現出個人來。那人一件單薄青衣搖曳,墨發亦在風中狂舞,幾乎要遮住他的臉龐。

姬無雙霎時楞神,不知該如何面對。只聽得下屬一句叫喚,他回神臉上便染上視若無睹的疏淡神色。打馬朝前走了幾步,手上的紅纓槍破空直指廖起。他喊道:“方甸城已被收歸大曜,汝等一路敗北退居此地,不需本將軍多言,汝等應知退無可退、前路渺茫。現下若降則從寬。”

廖起哈哈朝天大笑一聲,抽劍舉起,“收歸?分明是侵略。面對不義之戰,我等豈能退縮?當以國為重,死而後已。”

“本將軍不與爾等廢話,就一句話,降還是不降?”

“只有膽小鼠輩方不戰而降。”那青衣人從容笑著,朝姬無雙說道。

聲音堅韌又蒼涼,飄入姬無雙耳裏,他倏地便落寞了眉梢。

“也只有膽小鼠輩方畏難逃避而藉於背負,什麽家國大義,不過是懦弱的通行證。姬大將軍,在下可說得對?”

姬無雙垂槍,眉目卻依舊冷淡強硬。“廢話何需多說?眾······”

“怎是廢話?”青衣人猛地犀利打斷,“莫非姬大將軍今時今日高坐朝堂已然忘了自己究竟是誰?當年斧頭幫滅你親族,你投靠千機臺,借助千機臺力量方移平斧頭幫。當初背叛一次,今日罔顧恩情與敵為友二次,姬大將軍可真有氣性。如此人物若當將軍,如何服眾?”

出乎意料地,大曜將士木然看著、聽著。

姬無雙虛虛掠一眼軍馬,冷笑,道:“若妄想以言語動搖我軍,好心告訴你,不過是白費心思罷了。”

“動搖你軍?可笑,我沈青漣所說不過是憶起你我過往,覺得有趣說與大家聽聽罷了。姬大將軍,你欠千機臺的何時還?你欠我的又何時還?”

“私事私下還,你我若還有命的話。”

“呵呵,還需還麽?一劍便了結之事。”一道突兀的嗓音掛在半空。

眾人聞聲,循聲過去。只見大曜軍隊前幽幽走出個人來,此人白衣墨發,一只袖管在風中飄蕩。

沈青漣一見那人,雙眸便流出驚愕,隨即如天邊愈加堆積的烏雲般黑徹。“神荼,你來此做甚?”

神荼笑著,似是在游戲般自在無畏地笑著。只是這抹笑意,未免過於殘忍。“來看看你。”

沈青漣聞言心下咯噔一聲,隨即手腳涼徹,黯然看著那抹深藏意味的笑意。

“看他?”姬無雙掃他一眼,見他飽含深意的笑容對著沈青漣,他便將疑惑的目光投射過去定在沈青漣僵住的臉上。

他看見,他的臉色剎那間蒼白了。

“是嗎?”沈青漣整了整衣裳,還之笑看風雲的姿態,“一劍之事,確實容易呢。神山主,是來讓沈某還你人情麽?”

神荼勾唇。“沈大夫醫術如此高明,本該造福萬民,可惜了。”

“是呢,不知神山主可能予沈某一點時間?”

“抱歉,做不到。”

“沈某只需幾句話的時間。”

神荼望著他,默許。

天邊的雲越堆越厚,似是馬上便要墮下來一般。只是這雲竟比沈青漣的臉色清亮許多。

沈青漣衣袖一展,飛身立在風口處。他睥睨著底下的姬無雙,癡癡笑了。“我到如今仍不明白,當年大隅湖相遇是否是一場陰謀。然而,我一直不願去想究竟是否是你事先謀劃好,我只想記住與你的點點滴滴。姬大將軍,你有你的大義,我有我的使命,兩不相退,方成此結局。我不怨。”他從袖中滑出一支橫笛。橫笛表面泛著青綠的光,看得出沈青漣將它保存得很好,好得近乎格外愛惜,使其與當年一個模樣不曾舊去。“只是我······可還有機會與你坐在舟中、躺在麥田裏閑談?”

姬無雙搖搖頭,淒然看著同樣淒然看著他的沈青漣,開口說道:“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煩憂。逝去的無法重踏,今日我二人為敵,更不可妄言。我是將軍,若是我戰死沙場,你便年年清明攜一壺清酒在我墓旁陪我說幾句,我便滿足了。今日,便不說了罷,沈大夫,請離開吧。”

“離開?置身囹圄如何能抽身?千不該我不該懇求少主收留你,萬不該我不該對你······”

“沈大夫,趁早離開吧。”

“不該對你投以木瓜,不該收下你報以的瓊琚,不該······”

姬無雙朝他大喝:“沈青漣,離開陣前。”

“你若不願我在戰場中失卻性命,你為何偏偏要踏足沙場,為何偏偏要······”

“青漣,走。”他手上青筋暴起,憤怒又焦急地盯著他。

“無······”他頓了頓,“姬將軍,我還想再對你說幾句話,你可否······”

“不,你若恨我,請隨意。此時此刻,我只願不再見到你,哪怕只是個影子。”他□□高舉,用言語驅趕著他。心中默默焦急祈求著,祈求沈青漣轉身離開,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只是,他終究要失望。

沈青漣佇立在原地,帶著莫名殘忍又淒涼的笑意看著底下裹挾在西風中的千軍萬馬。

一群藍紫幻眼蝶不知從何處輕飄飄出現在眾人眼前。它們扇著薄透的翅膀,在沈青漣周遭環繞,上上下下,輕盈翩翩。蝶翅上或圓或長睜著的眼睛,在蝴蝶旋轉翻動間便似是活著的般朝人眨眼,令人不寒而栗。

姬無雙無奈搖頭,禁不住嘲笑他。“沈大夫,還是這般不經心麽?你拿傳信蝶來做甚,表演麽?”

沈青漣不語,只是莫名笑著。

姬無雙瞧著他的舉止神態,愈發覺得不對勁。從沈青漣身上收回目光,四顧,臉色頓變——驚駭、無措——只見大曜士兵一個接一個迅速倒下,有時竟是成片的。姬無雙下馬,沖過去。隨意尋了個倒下的士兵,將手指放在他口鼻處,卻未感受到任何氣息。他踉蹌幾步到了另一個士兵前,顫抖著手又去探氣息。他駭然擡頭、直起身,當場入定。

神荼滿臉懼色,捂住口鼻,瑟縮的目光楞楞投到站在高處的沈青漣身上。

不管是太昊還是大曜,生人皆楞住,如熟睡一般,連涼得有些許冷的西風亦吹不醒。他們若會做夢,定然會做那些幻滅令人奔潰的噩夢。

人羨見血封喉的絕世武功,卻不知世上有那無聲無息凝固血液將人拖入黃泉的秘術。只是從今日起,這秘術大約又要絕世不再現。

九萬人馬之氣,瞬間灰飛煙滅。談笑間,他是可怕的。“呵呵呵,這橫七豎八倒下一大片,大約有十萬了吧。”他低頭從胸前衣裳裏拿出一包圓鼓鼓的東西來,垂眼看向廖起,“廖將軍,剩餘殘軍,外加方甸十餘萬駐軍,便交由你了。”

廖起似是還不曾從可怖中完全回神,生硬地點頭,手腳卻不動。

沈青漣從身上拿出個火折子,背風將那包東西點燃。他看著躍動的微小火苗自言自語:“從今往後千百輩子大約是不能為人了。”他擡頭迎上姬無雙欲殺之而後快的悲憤又矛盾的眼神,笑得狂妄亦悲涼。“若非你曾喝下那一盅紫蒹葭熬得的藥湯,你今日,必死無疑。無雙,我沈青漣仍舊不願你死,仍舊不願,縱然我今日恨你入骨。雨紛紛時節,我沈青漣並不希望你守在墳塋旁。你便去當你的大將軍,做你的姬無雙,只因······”他抽出佩劍,一劍沒入心口,口中頓時咯出湧動著的鮮血,胸前青衣須臾便潤濕一大片,如九萬兵馬轟然倒下的場面一般,高唱著壯烈的歌謠。“神荼,我無法背叛少主,只能······以命相抵。”他頹然跪下,對著烏雲密布的天空,對著匍匐的兵馬,似是祈求原諒一般,跪得深切而痛苦。半合的眼簾中只剩得的一絲餘光定格在姬無雙身上,綿綿。

驚駭的帷幕一落下,廖起便指揮大軍踏上殊死搏鬥的征程,似是有意般,他將跌撞著飛奔上山坡的姬無雙忽視在腦後,而只去追擊別的將領。或許只因廖起明白沈青漣“只因”後未說出口的三個字,一番可憐可惜可嘆罷了。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神荼看了那薄薄一片的青衣幾眼,笑著囁嚅幾聲,左閃右閃逃出交加的鋒刃。躍上一處高地,在疏疏秋雨中隱沒了身影。

自此後,江湖上再不聞神荼形跡,鶴鳴山上亦不曾再見炊煙。傳言神荼或化道成仙,或悄然了斷,或雲游四海,或藏身繁華,或置身勾欄,不一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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