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爭魂(一)

關燈
是夜,月兒飄飄忽忽躲在薄雲之後。夏蟲開始在樹叢與淺水裏鳴唱,吱吱吱吱······周遭顯得過於安寧。

營帳裏,淡淡的燭光在桌上搖蕩,桌前一人站著,桌後一人坐著,皆肅然。

“趙司馬,李公子安寢了?”令弘都單手撐在桌上,眼神狠絕中憂愁暗生。

“回陛下,李尚官已安寢,一切準備妥當。”

令弘都朝著營帳幽暗處走去,臥下,獨自思量。

而另一頭,蕭煜帶著兵馬停在離谷口一裏處歇息,蓄勢待發。

蕭煜在昏黃裏坐著,手中龍泉劍躍著的光,一點一點游遍劍鋒。他擡頭,看一眼面前全身漆黑的人,詢道:“有何異樣?”

那人拱手,露出銳利的眼,冷然卻又恭敬。“稟陛下,無甚異樣。”

他一楞,似是意料之外般。隨即又緩緩擦拭起龍泉。“容若可還好?”

“李國士一切安好,只是······”

他看進那人欲言不言的目光裏,挑眉示意那人說下去。

那人道:“屬下無能,無法查到千機臺蘇末去向。”

蘇末向來是隨著李容若的,現下卻了無蹤跡,如何能不令人懷疑?

蕭煜放下劍,起身負手睥睨著他,道:“你隱術雖了得,只是令弘都並非傻人,又豈會輕易讓人摸清謀劃?可知蘇末何時失去蹤跡?”

“約摸兩個時辰前。”

“漆月,吩咐······”營帳外忽而傳來急急地通報聲,將他的話打斷。

“陛下,探子有報。”

蕭煜揮一揮手,漆月了然,倏地便沒了身影於營帳漆黑的角落裏。探子一身平民打扮急入,見了蕭煜便躬身跪叩,低頭說道:“陛下,谷旁小丘有一民居起火,火勢甚大,無人傷亡。”

“無甚可疑?”他偏頭問。

探子擡頭,目光堅定,“無有可疑。”

蕭煜斜勾嘴角,自得一笑。將他揮退,朝暗處的漆月說道:“最是無疑便最是可疑,傳信宮將軍。”

漆月領著一道密令在雲月下林中穿梭,須臾便消失了蹤影。在營帳裏的蕭煜,擡眼望著那一輪皎潔凸月默然。

翌日一早,蕭煜便派了十數人探路,這一探,便是一日。到了第二日,蕭煜依然另派十數人探路,這一探,又是一日。到了第三日,連令弘都在暗處瞧著都開始煩躁起來的當兒,蕭煜依舊派人探路,越探越遠,直到二更才回營。

谷旁埋伏的將士,憤懣又無趣地聽令歇息去了,剩餘些守衛強睜著眼隱忍著蚊蟲滋擾在值夜。

十六的三更,月亮最是圓滿最是光亮,夜蟲在月光挑/弄下吱吱不煩。草叢間有幾只野螢點亮肚子飛舞,神秘而陰冷。靜謐的夜空下,蕭煜帶著兵馬連營亦不拔便偷身進入虛若谷中,悄悄地,不願他人發覺地,如夜下西瓜地裏的黑影一般。

到了谷中,未及最狹窄處,他們聽得許多窸窣響聲,立即警惕起來。草木皆兵凝神屏氣,許久過後,無甚動靜,林山宏往前一招手,眾兵士又踩著輕輕細細的腳步往前趕。趕不得多久,便又聞得一陣響聲,似是山石滾落而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擔驚受怕的聲音,只是更細微些。

眾兵士停下了腳步,無力地看著山谷兩旁漸漸燃起的火把。火把一排一排往下湧,除了險陡之地外,幾乎連綿了整個山谷。等到火把足夠多而把兵士微微照亮時,他們眼中卻充滿了莫名的神采。

蕭煜輕踢馬肚,白馬踢踏出列停在林山宏前方,環顧四面攝人的昏黃。他從不曾試過,在這低處遭火光侵害。仰起頭,尋找著那個與他為敵的身影。果不其然,他在一棵瘦弱的樹下尋到了那一身白衣。他微微笑,朝白衣嚷道:“白公子,又當軍師麽?”

白子君卻不語,橫過去看了一眼旁邊另一棵樹下的令弘都,踢了腳下一顆小石子滾下山谷,對蕭煜的言語挑釁視而不見。

倒是令弘都來了趣味,笑道:“國主今夜又與白軍師打對臺,不知此番會孰勝孰敗?”

蕭煜伸手摸著劍鞘,面無懼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國主何必過於在意?”

“國之存亡,今日你或可看見,莫非仍不在意?”

“太昊既有天佑國祚,朕只需當生之人傑便是,何需在意他國之存亡?”他朝他露出個得意得顯得異常驕傲的笑容。

令弘都不怒反笑得更為開懷,然而這笑在蕭煜眼裏便是猖狂,赤/裸/裸地狂傲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他選擇原諒他,因他知曉最後的結局,他因同情而原諒他。

在蕭煜正打著算盤之時,白子君得了令弘都的眼色,朝蕭煜說道:“太昊國主,想必仍不知白某與李虛懷之關系吧?”

蕭煜以為是激將之法,穩著自己不上當,道:“你與他是何關系與朕何幹?朕只在乎他與朕之關系。”說著時,他自己心裏亦篤定了一次內心此種想法。

“話雖如此,只是白某覺著還是應該讓國主當個明白鬼。白某與李少主······”他頓了頓,拉開笑容看向他,戲謔而殘忍,“為同門師兄弟,兩小無猜盡得師父真傳。”

蕭煜怔了怔,如被冰住一般,等到心頭血上,他方重獲力量。展顏,虛幻得不似在人間流連般。“既為師兄弟,為何為敵?是你不遂願抑或是容若不遂願?”

白子君低了低眉,瘦削的下巴驀然間又擡起,他手在半空中往前撥了撥。“是天不遂願,白某卻不願做天之仆役。國主,白某與師弟為敵,止於今日,只要你······死。”他狠狠咬牙,一點一點擠出最後那個令人心寒的字眼。“只是,在此前,我等欲讓國主見一人。此人曾殺了我珍視之人,又信誓旦旦一力承擔,讓我去找他還一人一命,還······裴緒之之命。”

話音一落,一個軟塌塌似無骨般的人兒被人架了出來。那人一身素白衣裳,披頭散發,站在盈滿的月光下。所有人的視野裏盡是他的蒼白與柔弱。夜風拂起縷縷墨發,與他的白衣一同交織。而他的臉,又似被下一陣來風奮力托起般,萎靡無力地對著眾人。他在搜尋,尋那個意氣風發輕狂風流的人。只是眼眸似是一盤散開的沙子一般,只有顏色,而無焦距,終還是無法對上那一雙期待著擔憂著他的眼眸。

哦,原是容若欠了白子君,而他蕭煜,則欠了容若。即便如此,他見李容若如扶風之柳一般,卻不焦不急不懼,反而笑意滿面。蕭煜看一眼身後一言不發蓄勢待發的林山宏,又掃一眼喬裝藏在士兵裏的漆月,隨即環顧四面,見火光依舊躍躍,看向令弘都,道:“國主可是初時便打算伏擊?若是早已不願借道,何必答應而又來使陰謀?”

“太昊國主豈非亦打著響亮的算盤?李國士既無故去,何來對赤鎏戰?怕不是國主欲吞我禦馬之土?”他的眼裏閃著洞明的狡黠的光。

蕭煜接上那光,斂下眼簾將那光在眼裏稀釋了一番,再睜開眼時,便是運籌帷幄的意態。“爾等若要容若······”他伸手指著那個弱得已然站立不穩的白衣人,“還裴緒之性命,便去吧。若要狹容若以令朕退卻,朕告訴爾等,癡人說夢。”

令弘都與白子君皆驚詫,久久不得反應。他們皆以為,他二人不該如此輕易便斬斷,蕭煜更不該如此決絕冷酷。情易起,意難斷,數載生死離合,以為早已生死相知,卻不曾想最終亦難逃孔雀東南飛。令弘都甚是心疼,白子君亦甚是心疼,心疼那一個隨時便要倒下的人。

若早知如此,何必······

白費了一番功夫!

趙司馬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附在令弘都耳旁喁喁私語。“陛下,蕭煜雖如此說,卻不知究竟有多少成真假。既然是死囚替身,便不需畏懼不舍,不若再刺激刺激蕭煜,難保無奇效。”

白子君在旁斷斷續續聽了,疑惑地將目光投向趙司馬,隨後又隨著得到令弘都點頭的趙司馬移過去,移到白衣人身上。他定定地看著他······

他分明早已知曉,此羸弱的白衣人只是一個喬裝的死囚罷了,可目下他卻異常緊張與不安。

趙司馬走到白衣身旁,整了整衣裳,道:“太昊國主,既然你不願交換這人質,而吾等又不願要這累贅,不若······下方士兵聽令,舉矛。”

在白衣人腳下的眾士兵紛紛舉起長矛,矛頭閃著月光冷冽的寒氣,直直指著蒼穹。密密匝匝地矛頭,令人心頭發怵。而鮮血橫流之時,料想除卻發怵,便是殺戮的激奮。

趙司馬低頭,目光越過密匝匝的尖利,看到了一片隱藏在谷底的光芒——這是屬於禦馬君臣民的光芒。

他手伸出去了,直接抵在白衣人腰後,如從天而降的重錘一般,沈沈地抵在腰後。趙司馬憐憫笑著,道:“若是下去了,千瘡百孔必死無疑,若是國主不願救此人,趙某便只得將其推下。如何,國主?”

蕭煜泛起冷然笑意,他看透了此種雕蟲小技,隨意敷衍道:“朕既不要,便隨爾等處置。”

趙司馬一抹凜冽的笑浮了上來,他特意帶著別有意味而又充滿嘲諷的目光看著蕭煜。

蕭煜不知他在等什麽,便隨他了。須臾一陣風又吹過,蕭煜昂首看向那白衣人。一縷墨發被風帶到肩膀後,那人的臉便完完整整露了出來。

那人在看著他,那妄想以喬裝之術騙得他掉入陷阱的人在看著他。

幽幽地,幽幽地,不帶絲毫憤恨。

白衣人無力支撐的身子往左邊撇了撇,卻似事不關己般,神容冷淡而自適。如谷中幽梅,任憑風霜摧殘,依舊望天而生。

白子君看著那只愈加用力卻特意吊人胃口的手繼續抵在那人腰後,恍惚間腳一跌,站立不穩朝身側的樹上撞了撞。

腰後的手帶著陰狠與可預見的功成之狂喜用了力,白衣便翩然如鴻。那人口中,了無聲音,卻微微露出了形狀。他在笑,帶著兩個字在笑。

為何而笑?或許只是由於······得到解脫,又或許是由於······得到了銘記。

——那口型是在說——櫻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