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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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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氣極好,夕陽紅得不算淒涼。冷冷暮風中,四人拖著長影子趕回宮。小鏡子尤其興奮,只因他終於可以將救命恩人介紹給蕭煜。向來開心之事,若是與人一同分享了,便似是抹了蜜的西瓜一般,甜上加甜。

蕭煜經過宮門,卻見守衛如常恭敬行禮,並無其他事回報,便轉頭笑看李容若,道:“是容若錯了,還是你這師叔不走尋常路?”

李容若掃了一眼重新站定在兩旁的守衛,卻不回話,只淺淺點了頭,率先穿過宮門,帶著那三人徑直往長游宮而去。

繞過長游宮前的一排排在冬日依舊茂盛的修竹,往右側一看,便見冷風斜陽中的一方石桌旁坐著兩人,一人身後還有一侍從打扮的男子默默站著。兩人並無甚交談,只顧逗弄著桌上的一只黑鴿。黑鴿似是被逗弄得不耐煩了,伸伸翅膀,便嘶叫一聲轉頭啄了黑衣男子一下,而後自顧梳理自己的錚亮羽毛。

“師叔。”

黑衣男子聞聲擡頭,甩了甩被黑鴿啄疼的手,瞟了黑鴿一眼,一臉嫌棄地朝李容若討說法:“小師侄,這天鴿啄我一口,你如何補償?”

李容若淡淡挑眉,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人,道:“你自找它去。”說完目光轉向沈青漣,道:“天鴿交予你了。”

李容若目送沈青漣將天鴿帶出了長游宮,方轉身將蕭煜引到桌旁,道:“你二人見過,我自是不需多說,不知蔔季師叔來此有何事?”

“自然是······你兩人怎了?”蔔季剛一開口,卻接收到小鏡子疑惑到驚訝的嚷叫,目光移過去看一眼旁邊的可陵,只見可陵雙眉緊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而目光中盡是防備。

小鏡子拉住可陵一只袖子,用力扯了扯,如見了鬼一般畏畏縮縮地征詢道:“可陵,我看這師叔怎的有些不一樣?你也一樣麽?啊?一樣麽?”

可陵搖搖頭,轉而看向李容若。目光中濃厚的詢求意味被李容若一句“他確是師叔,我只有一位師叔”煮得沸騰了起來,不斷地在他心頭眼前冒泡。“這······少主,他······他並非是救我二人的‘師叔’。若是他是少主師叔,那救我二人那人是誰?”

蔔季忽而一笑,在李容若開口前搶道:“我救了師侄兩人後便回到赤鎏,不曾見過你二人,你二人莫非不問恩人名姓麽?”

“這······恩人就叫蔔季,你又叫蔔季,只是相貌不太一樣,這是······”小鏡子撓著頭發,左臉頰的肌肉亦因摸不著頭腦而努力往上抽。“怎麽回事?”

可陵猛然一驚,道:“莫不是那人有所圖謀?”

“哈哈哈,若圖謀豈會讓你二人輕易便回來?”蔔季大笑不止,笑得直捂住肚子,直到看到李容若冷冷投過去的眸光,方漸漸抑住。“你們兩個傻小子,笑死我了。你兩人出來吧。”

蔔季朝後一叫,呼地便從身後樹上跳下兩個人來。那兩人相貌長得一模一樣,與蔔季有幾分相似。兩人看來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秀氣中透著稚氣,落地後便齊齊朝蔔季行禮:“爹。”

“這······這······就是······呃,他?”小鏡子胡亂在兩個年輕男子中一指,隨即蔫蔫放下手來,一臉欲哭無淚,“敢問,是誰救的我二人?”

那兩人齊齊相對一笑,又齊齊舉起了手,開口道:“是我。”

這三人將他們弄得如此糊塗狼狽,小鏡子和可陵簡直想要殺人。小鏡子咬緊牙,鼻孔匆匆呼氣吸氣,不願開口了。可陵輕嘆一聲,嘴角勉強拉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道:“請諸位莫耍我二人了,可能告知真相?”

蔔季又一次笑得前仰後合,那兩位年輕男子似是覺得甚有樂趣,亦只笑著不願道破。蕭煜眼明心清,甩下一句“幼稚”便雙手抱臂作壁上觀,看此五人何時方接入正事。

李容若看蕭煜不願道清,而臉上又有不耐神情,決定幹脆由他結束這一場鬧劇。“師叔救我二人,救小鏡子與可陵的,恐怕是有為和無為吧,只是他二人輪番出現,如今雙雙舉手亂了視線罷了。”

小鏡子與可陵醍醐灌頂,怔怔看著眼前二人。可陵轉眼便回過神來,一把拍在小鏡子肩上,道:“都怪你,偏生愚笨,與你呆久了便傳給我了。”

“什麽道理?你這強詞奪理,怎麽可以······”

“好了,”蕭煜語聲含著微慍,那二人便不敢在說了。蕭煜看向蔔季,道:“不知蔔師叔來此有何要事?若是需朕搭把手,朕定竭誠相助。”

蔔季聽他自稱變了,忍不住揚唇笑了須臾,而後整容肅坐,道:“陛下日理萬機,草民自然不敢多攪擾。今日來,是想為陛下建個臺階。畢竟登天摘星,少了腳下登梯豈非只是南柯一夢?”

“不知蔔師叔所謂臺階,是指何物?”

“非物,而是······人。”

蕭煜忍不住提了提心,道:“何人?”

蔔季笑而不言,擺明了是要可以賣關子。李容若卻對他揚起一抹嘲笑,道:“師叔身後之人可是侍從?可能借我一晚?”

“你要他做甚?”蕭煜聞言頓時緊張得脫口而出,在瞧見李容若遞給他示意讓他安心的眼神後,方隨著他目光看向那侍從。

蔔季斂笑,問道:“正如陛下所言,師侄你要他是為何?”

“‘為何’二字應當我來問問師叔,”李容若走到那人身前兩步處站定,續道,“此人衣裳雖樸舊,卻用上了普通達官貴人亦難以用上的緙絲工藝。”他一臉冷清,眼簾朝那人鄭重揚起,露出充滿防備與殺伐決斷色彩的眼眸,緊緊釘在那人臉上,“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已被歲月風霜染上痕跡的臉上泛起了讚賞而真摯的笑意,雖不知真假幾分,卻也足夠令李容若與蕭煜在心中默默記下了此人。那人與蔔季對視一眼,蔔季便站起來,招呼無為與有為回避,便稍稍低頭站著。

李容若見此,料想此人不簡單,便揮退小鏡子與可陵,只留他們四人。

“久聞李少主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太昊帝君有李少主,若是能盡用,加上些許運道,定然所向披靡將天下玩弄於股掌之間。”他輕嘆口氣,坐下,一副世事滄桑勘破紅塵的意態,“寡人早已看清天下之勢,分久必合,乃是潮流。既知無法阻擋,何必去損害百姓利益而徒勞阻礙歷史腳步?”

他說完便輕扣石桌,獨自沈浸在憂愁與不甘中,不理會李容若與蕭煜的打量。李容若退後一步,小心詢道:“君主可是赤鎏國主?”

蕭煜一聽訝異地看向李容若,正疑惑李容若為何會有此猜想時,那人便幽幽說道:“蔔太傅先前曾向寡人提過他的小師侄,不敢料想竟是李少主。李少主因此層關系,可能勸言於太昊帝君,莫傷我百姓?”

蕭煜知道這赤鎏國主此番話是說給他聽,便默契地與李容若交換個眼神,道:“朕不曾對任何一國舉兵,為何國主有此想法?”

赤鎏國主擡頭看著蕭煜,笑得嘲諷而無奈,不知是笑自己無力還是笑蕭煜會演。而這一層笑意,讓在場之人忍不住在寒冬裏又涼了一涼。夕陽只剩半點餘暉在支撐著他的笑意,他便感念著世事變遷,在心頭重重哀一聲後,緩緩說道:“帝君手段與野心,天下皆知。寡人做不做國主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安居樂業,而若要久長,分裂而治的局面必得打破,而寡人······聽聞神山主曾來找過帝君?”

“是,勸朕歸隱或是······自裁。”蕭煜咬牙冷笑將此話說出,猶如巴不得將神荼扒皮拆骨肉一般。

“神山主令人敬佩,只是未免不識時務。”

“國主此為,不怕臣僚造反?”李容若望著他,忍不住為面前知天命之人而心生惻隱。堂堂君王,縱有洞明之能,面對大勢,亦唯有選擇自屈而保全百姓,此番情義與勇毅,人若不感,天亦不容。

“以千來人換六十萬,值得。待到那一日,寡人死亦不懼。”赤鎏國主仰天望著遠離夕陽方向的天空,神色覆雜。

李容若忽而憶起自己的爹,爹與赤鎏國主一樣,皆不願因己而害眾。他爹不去為娘報仇而選擇忍氣吞聲,便是要為千機臺留下寬闊的活動空間。觸及那舍小而為大的氣性,他後來終是讀懂了他深沈而悲涼的爹。面前的赤鎏國主與他爹······他深深沈下自己的眼來,待到一聲鴉啼響徹半空方擡眼說道:“國主大義,李某敬重。若縱如國主如此仁義為民之人皆得不到厚待,世人孰人再願做那舍身取義之人?再者,”他轉向蕭煜,語重心長,“若是陛下無法善待降人,他人便要說陛下心胸狹窄手段狠絕,如此一來,不得民心又不得歸心,如何能定天下?”

李容若說到此處不再說下去,只平靜地看著蕭煜。蕭煜算是明白了,揚唇一笑,道:“容若果真看似無情實則至情,只望日後莫成了那婦人之仁。”

“既有‘非亡即瞽’的手段,自然不會有那瞻前顧後的婦人之仁。”

“好,那依容若所想,我與國主,該如何做?”

李容若感激地深深看進他眼裏。微弱的黯淡光線斜斜打在蕭煜睫毛上,在眼眸上留下一片似水的柔情黑暗。李容若知道,這便是屬於他對他的寵愛。“國主不必以死為誓,亦不必驅散臣僚。只需做到以下幾點,便算是可另赤鎏百姓安居。第一不得再養兵,兵權收到太昊手裏。第二不得再養士,銀錢與太昊相通。第三以郡王自居,隸屬太昊,轄赤鎏內諸郡。而其餘法度官僚,可沿襲,然郡王傳代,皆需太昊親自把關。如何?”

蕭煜將手繞過他的背搭在他肩上,朝他笑著點頭,道:“我有容若,如武王之有太公望。晚些隨我回九和殿領賞。”

李容若縮了縮肩膀,卻被他扣得更緊了。朝蕭煜虛虛搖搖頭,隨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望著赤鎏國主等待他答覆。

赤鎏國主見二人異樣,並不做那些不識擡舉之事,微微一笑,謝道:“多謝二位,為寡人留此後路,算是保了祖宗些許顏面。寡人他日到了黃泉,亦可稍稍輕松些。”

“有後人如此深明大義,祖先豈會苛責?”蕭煜朗朗笑著,算是寬慰他。“國主可願明日與朕擬一份書告,蓋上你我玉璽?”接收到赤鎏國主嘆息著點點頭後,又續道:“回去後,便先保密罷,繼續如常,他日仍需要國主助一臂之力。”

“只要保我百姓,寡人定當竭力。”

“國主今日所為,令朕不得不行主動之事了。”他又帶著威脅意味說道,“鐵馬錚錚,願不需踏上赤鎏大地。”

四人站在已然黑透的寒冷前夜裏,任由北風在耳畔呼嘯而過,在衣袂沈沈翻飛間,帶走一片片肅殺。冬天已然來到,春天還會遠嗎?只是在雪花紛飛的日子裏掙紮,不知有多少人能熬到春暖花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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