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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雪與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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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午後的雪花飄飄零零在九疇郡宮內外的紅艷艷裏。這江山覆白雪,而美人凝脂,共同形成天地共祝的一樁莽荒大喜。相襯到了極點。

而對於蕭煜來說,白映了紅,紅融了白,卻成就了涼涼一片喜意——冰涼到骨裏。

無人理會身穿鐫雲龍素錦衣呆坐在檐上的太昊之主。車如水馬如龍的官道上,相關官員與侍人正緊鑼密鼓地輸送賓客與禮品。熱熱鬧鬧,傳至整個太昊。而除了天華的其餘五國,皆震驚不及。龍章王儲下嫁,豈非更是壯大了太昊國力?因此一事,各國亦終於意識到,蕭煜的天成帝王之氣並不囿於大曜山河內,如今更是若有若無卻刺骨地籠罩在整個宇內。或許憂心忡忡的各國帝王中,唯有秦項懿跨過了踏雲江在大曜隔岸掩笑,笑這天地的瘋狂與愚昧。

“陛下。”小孫子站在前庭,仰頭喚了蕭煜一聲。

蕭煜轉過頭去俯視著他,忽略小孫子眼裏薄薄的畏懼,道:“何事?”

“陛下,是時候了,讓奴才給陛下更衣吧。”

蕭煜輕飄飄從檐上落下來,掃了他一眼,率先走入殿內。轉過屏風,映入眼簾的便是華服彩章。他伸出手,看了看身上的白錦緞,一甩袖便轉身走了出去。而小孫子則在後面不斷擾擾:“陛下,再不換便來不及了。陛下,陛下······等等奴才。”

蕭煜冷冷清清一個人疾步走在前頭,嚇得來往宮人莫不低頭退避,到後來宮人們索性連禮亦不行了,只恭敬地垂首站在路旁。蕭煜不斷走著,不斷想著。走得多了,想得多了,便無端憂憤起來。

小道那頭,遠遠地走來一人。這人一身墨藍官服,老遠便笑著。

“陛下,怎的有如此雅興?”

蕭煜被迎面撞來的宮之善嚇了一跳,後知後覺脫口而出:“啊?”

“難道不是麽?臣瞧陛下一直在此處轉圈圈,難道不是因為要抱得王儲歸而激動麽?”

蕭煜聞言尷尬地四顧一圈,只見宮人靜靜肅立,小道白雪上映上了雜亂的腳印。他方如醍醐灌頂,只是轉眼間便又落寞下去了。“可有容若消息?”

“自探子報李公······李國士出現在雨花陵後,到現下無有新消息。”

蕭煜擡手,心不在焉地用袖擺拂落道旁矮樹上的雪。拂了一棵,便又朝前走去,如此一格一格地拂著白雪,露出一路的枯枝老葉。

宮之善知曉他定然心情沈重暗自傷懷,便隨著他,好一會兒方提醒道:“陛下,吉時快到,要更衣了。”

奈何蕭煜卻魂不守舍,反而問道:“你說容若此時心情是否與朕一般?我見······”他昂起頭,看著一點一點在眼前放大的雪花,“容若多沈淪,料容若見我應如是。”

宮之善在後作揖,道:“陛下,應以國事為重。”

蕭煜重重轉過身去盯著他,道:“宮之善,太昊大小事,朕何曾有過懈怠,何曾有過處理不均?為何一提起容若,你······枉為朕好友!”

“臣自是知曉陛下勤政,只是對於李國士,依臣愚見,不宜愛之過多。親之疏之,唯疏之可保。陛下可知,朝堂暗潮洶湧,一個浪頭翻來,臣······宮某想問問蕭兄,你是要江山還是李公子?宮某不才,唯有替蕭兄趁著尚淺可斷之時作出抉擇。”

蕭煜透過他眼眸看到他的不忍,同時又看到他堅定的立場。便拍拍他肩膀,狂傲大笑一聲,道:“我要江山,亦要容若。你若是真當我兄弟,便與我站在一邊,莫要如那些迂朽儒生般冒死進諫,可能?”

蕭煜說完,見宮之善定定站著不回應,知曉他在思量究竟以江山為要還是以他蕭煜為中心,便轉身朝殿內走去。良久,蕭煜忽而遠遠朝仍在佇立思索的宮之善喊道:“愛卿,朕與龍章聯姻,無非只因容若一句話罷了。”是了,既是容若要他聯姻,要他握住龍章,那為何到此一步之遙之際退縮?

宮之善心頭攪擾了許久,待終於消化蕭煜之話後震驚得無以覆加,硬是定在原地許久,直到一位禮官急匆匆捧著蕭煜換下來的素錦衣掠過他眼前,他方回過神來無奈笑笑。

到底是深情所至,不願舍棄。他作為被禁錮著的旁觀者,還能如何?便隨他去吧。說不定這一統天下之圖,正是因李容若而起。若是斷了這源根,蕭煜何能再是他宮之善心中以為的蕭煜?

鑼鼓喧天,宮人謹敬。皇家婚禮,不似平常百姓般歡脫自得,而是呈現一種肅穆的、矜持的歡喜,因而眾人甚少露於聲色。只是待大禮已成,夕陽剛落,宴席大擺時,眾人方咧開嘴笑得適意。有些人純粹只為君主之喜而喜,有些人則為過了送禮大關而喜,有些人則為龍章唾手可得而喜,有些人則嘆念著與君主之情而喜。

或許此時此刻,唯有蕭煜一人不曾有任何喜悅之情。他坐在桌旁,看著正襟危坐的曼妙紅衣,他卻只念著那個蕭逸的白衣。

新娘蓋頭未曾掀起,那些房外的主禮之人便憂心忡忡地幹站著。這裏著實過於靜謐,連宴席上雜亂的歡聲笑語都能一五一十傳進他們耳裏。

良久,宮之善匆匆趕來,神色焦急。他看了一眾人等無奈的神情,嘆口氣,在門外彎腰作著揖並不放下,道:“陛下,就剩這一步了,請讓媒官進去吧。若是誤得久了,臣擔心······不吉利。”

眾人屏息,好一會兒內裏才傳來毫無波瀾的聲音:“宮愛卿,請進。”

“這······陛下,應當讓媒官進去,臣進去實為不妥。”

“朕讓你進,你便進,你敢拂逆朕?”

“不敢。”宮之善不知所措的目光看向媒官,不料媒官卻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情,一把將桿子與身後侍人托著的酒一起交給他,道:“有勞宮將軍了。”

宮之善一臉無奈與驚愕,無助地接過東西,讓宮人開門,他便如赴死般戰戰兢兢地踏了進去。目之所及,只覺真是滿眼一片鮮紅的榮華。

臘月初九夜,雪已然下了整整三日,料想亦應轉為飄絮了,到今夜卻更為暴烈起來。猛烈刺骨的風,裹著厚厚的白棉花撲面而來,凝住所有的溫熱。今年冬日,著實是太冷了。這般天氣,莫說田裏的害蟲,即便是路上的粗野漢子,亦要凍上一病的。

在漫天的潔凈裏,孤單的茅草屋透出微微昏黃來。近得看了,只見有兩人披著蓑衣站在門口,正與主人家辭別。而檐柱上拴著的兩匹白馬,淹沒在沈沈的雪白之中。

大雪紛飛,狂風呼嘯,那兩人卻毫不在意轉身牽過馬,冒著風雪辨路打馬。若不是馬蹄聲被吞沒,這噠噠定然是又焦又急,恰如馬上的兩人的。

一路奔騰,蓑衣上的雪抖落又砸下,不住地往覆,到了城門出現,蓑衣上依舊覆了滿滿一層飛雪。

“少主,雪壓不辨路,那老叟當真指對了,果真是老馬識途。”

李容若抹了一把雪,露出一張不見滄桑卻蒼白的臉,遙遙對著城門,道:“不知是否乾坤已定。”

沈青漣皺著眉看著一上一下的城門,建議道:“不若屬下先去查探一番?”

李容若一張口便吃進了一片雪花,只是身體冰冷,連雪花貼在口腔裏亦不覺寒冷,想是冷得麻木了。便幹脆只點點頭算是回應。

沈青漣得到回應後哭笑不得,在內裏腹誹了一番李容若當真在這冷極的寒夜裏不管道義將他孤獨地往虎口裏送後,看著巍巍城墻,他忽而明白。李容若定然更希望自己能親自去見蕭煜,而且比他還急,只是到這關口卻要隱忍,為的不過是以防萬一。若是蕭煜被挾持了,除了他的少主,還有何人有資本又願意與那人談?少主活著,他們方能有機會扭轉乾坤。

李容若在城外不遠處的小樹林裏停下,吩咐了沈青漣幾句,便寥落地獨自在林中等著。沈青漣則脫了厚重的蓑衣,奔向城門,輕身躍進了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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