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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雨花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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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雪停了,風也住了。愈接近臘月,天空便愈加開闊蔚藍起來,只是若是雪下前,卻滿盈了陣陣陰寒。

沈青漣從門口走進來,一路上悠悠地吹著口哨。這口哨喚不來春日的鳥雀,倒喚來了一只白鴿。沈青漣舉手,白鴿落在他手上。他伸手取下爪上的紙卷,一擡手將它放飛。細細看了一眼千機臺印在封蠟上的印記,見完好無損,便慢慢展開紙卷。

“少主,大事不好了。”

李容若聞聲在案後擡首,聽取他匆匆忙忙驚慌地動靜,睜開毫無焦距的雙眼,靜靜等著他報告。

沈青漣將紙卷放在桌上,呼一口氣令自己鎮定下來,正等著李容若自個兒拿過去看,呼地憶起李容若狀況,便直接開口:“少主,雨花陵的墓穴遭人盜了,文大娘屍骨不見蹤影。少主,可要前往?”

李容若聞言並不驚詫,在他踏上覆興之路開始,他便已做好準備,準備著被敵人不惜一切代價以任何方式打敗他。然縱使他是一座堅固的方城,當聽聞自己娘親屍骨被掘時,心頭仍然又寒又憤。只是他亦清醒地明白,若是理智被侵奪,一味意氣用事,何能成事?他擡眼若有若無地看著門外,極為平靜說道:“青漣,替我擬一句話,而後準備行裝,選快馬兩匹,與我一同趕往雨花陵。”

沈青漣照著李容若吩咐,匆匆寫下一句話在紙上,又將紙壓在鎮紙下,拿了簡單行裝,便與李容若偷偷出宮去了。宮外的街市十分繁華熱鬧,兩人卻無心觀賞與參與。

李容若自知娘親墳墓不會貿然間被人所掘,而況他本便令人好生看守,那人既無法阻止,想來並非民間盜墓賊所為。這應是一個局,只是這局所對付之人究竟是誰,他卻不知曉。

剛出城門,官道上迎面便來了一個人。沈青漣眼力好,認出來人正是火凰,便老遠朝他嚷道:“火大哥。”

火凰見他們二人,朝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馬便又跑得快些。待到近到眼前,火凰方猛地一勒韁繩,生生將馬勒停下。火凰疑惑地看了看沈青漣手中的兩條韁繩,又看了看李容若手中的一條韁繩,完全被弄糊塗了,但想著先辦正事,便道:“見過少主,少主,蘇末傳來消息,龍章朝堂大亂,第二王儲被誣陷下獄後不知所蹤。蘇末欲請少主助陣。”

又是不知所蹤?李容若微蹙雙眉,緊呡雙唇,沈著臉默然思索。是誰,給他造了一個兩難的困境?若是不去雨花陵,他人如何看待自己尚且事小,偏偏自己無法對娘親之事袖手。若是去了雨花陵,龍章之亂,定然影響到初八兩國秦晉之好。本來袖手可得的土地,撒手間便付諸東流。料想此處境並非屋漏偏逢連夜雨,而是有人刻意謀劃。兩者最後結果,定然是自己離開蕭煜。只要一離開,敵人便有機會逐一攻破。而況趕上大臣們對自己頗有微詞甚至到不容於世地步的時機,只怕自己此次離開,難有再回宮中之機。

李容若著實難以抉擇,空洞洞的目光不能給他絲毫信心來堅定自己的選擇。留下,去雨花陵,往龍章,三者選一,比往常多了選擇,卻亦多了顧慮。他最放心不下的,到此刻他並不想欺騙自己。追憶過往與思慮當下間,他緊了緊手中韁繩,做出了決定。“火凰,傳令蘇末,以靜制動,不論龍章或何人有所行動,除卻危及蕭煜性命,其餘一律靜待。”

“是。”火凰又憂又疑地盯著李容若發布指令,待回應後忍不住詢道:“少主,近來可無恙?”

李容若了然,搖搖頭,眼睛卻依舊直直望向前方,道:“無恙,些許累了罷了,去吧。”

“是。”

火凰調轉馬頭絕塵而去,不多久便消失在起伏的大道中。李容若喃喃出口吩咐沈青漣,說道:“走吧。”

沈青漣答應一聲,兩人同時揚鞭而去。

“陛下,陛下,不好了。”

蕭煜從榻上坐起,打了個呵欠,斜眼看著跌撞著進來的侍人小孫子,道:“何事如此驚慌?莫不是那兩位愛卿又來煩朕了?”

小孫子疾步倏地在蕭煜身前停下,隨即遞給他一張小紙條,吞吞吐吐著生怕遭了責罰:“陛下,李國士······跑了。”

蕭煜看了一眼紙上小字,頓時火冒三丈,批道:“小孫子,何為‘跑了’?你給朕解釋一下,何為‘跑了’?”

小孫子嚇得撲通跪下,不住磕頭,連聲音都被抖得忽上忽下。“陛下,奴才不知······奴才只知道有宮人瞧見李國士與沈大夫打馬出宮,這不是······跑了麽?”

“依你所言,容若可是逃了?”

“這······陛下饒命。”

蕭煜氣得如一氣跑了幾百公裏的馬兒,連鼻孔都在呼哧呼哧的吹著氣。他一把將紙撕成兩半,再想撕時,忽而又反反覆覆將紙上那句意味不明的話看了幾遍。而後將紙遞入炭火中,看著漸漸消融的紙片怔忪發楞。

李容若留給他一句“凡事皆可明證”,到底有何深意?向來密語,皆不可明說,恐他人獲悉而有心對付。只是這六字,逢在李容若匆忙離開之際,他蕭煜對此便有諸多想法,只是哪個方是李容若要告誡他的,他卻猜不透亦理不出。他幹脆暫時拋開,一心去擔心李容若究竟因何事而著急出宮,連情況亦不告予他知曉。難不成只許他李容若為他憂心,不許他蕭煜為他分擔?容若對他,畢竟是······有口難言。

他要他做的,也許便是秉著那六字靜靜等待。他便如他所願等著,看他哪日歸來。他······信他。

雨花陵螞蟻村有一大水井,聽說是天坑改成,而井旁亦怪得很,只有桉樹能植下種活。附近的人家誰有了大疾小疾便去打一勺,一日三次飲下,翌日身體便全好了。螞蟻村的人皆把這有藥療作用的水稱之為“神仙水”。此事漸漸傳遠了,非螞蟻村住民有個惡疾看不好的,一般都會吩咐家人到此打一壺走。只是出了這螞蟻村,神仙水有見效的亦有不見效的,久而久之,只有萬不得已之際方有人來尋水。若是村民見了誰來打水,心裏不免都要為其憂傷憐憫一番。

李容若兩人到了雨花陵,便先令沈青漣到李大娘墳頭查探查探,看是否當真被掘了。沈青漣趁著夜色趕去一瞧,當真是黃泥亂翻留下個坑,連墓碑都歪倒在地上。沈青漣知曉墓碑不曾遭到破壞分明是要告訴他們二人,這當真是李大娘墳塋,而李大娘屍骨當真是被掘了。沈青漣心頭憤恨不已,氣得踢腳離去。

衣袂翻飛中,腰間葫蘆重重磕了他一下,他猛然憶起還有一件要事。他便轉道往螞蟻村去了。

五更,沈青漣終於回來了。李容若在桌前坐了一晚,靜靜等待他回來。側耳聞得他動靜,詢道:“青漣,娘親墳墓是否當真被掘了?”

“是,且不曾留下任何線索。”他推窗進來,一邊答應著一邊將葫蘆放在桌上。

李容若閉眼,再睜開來眼裏空無,嘴角卻泛起冷意。“不論是誰,膽敢如此對待我先人,我定讓他加倍償還。”

那年爹外出辦事,恰巧又是千機臺一年一度算賬的日子,府裏便少了許多人。那日天氣甚好,沈青漣帶他到街上去玩。玩得累了,兩人便往城外去。本想坐在驢背上感受落日餘暉與草野暮風的愜意,卻不料離城門不遠處有一小屋,屋前聚了好些人,吵吵嚷嚷的。兩人過去一看,只見一個婦人正狠狠朝奄奄一息的另一婦人身上招呼鞭子,身旁還站著一個瑟瑟發抖的男人。

那夫人一邊抽鞭一邊罵道:“讓你當狐貍精,敢勾引我相公,看我秦三娘不打死你。臭狐貍,臭狐貍······”說著,手下的力道更狠了。

沈青漣眼快,瞧周圍那幾個默不作聲的漢子下盤穩紮,即便是那個瑟瑟發抖的男人亦是如此,便料想這是逢場做派的一出戲。看一眼地上襤褸的婦人,驚駭得猛地將捂住李容若嘴巴,硬是將他拖離。虧得不少無關的好事者嘰嘰喳喳,否則他們定然更容易被發現,屆時,怕是難逃一死。

“為什麽,為什麽不去救娘親?”

沈青漣站得直直的,任由他不甚熟練地使著功夫朝他身上招呼。“小主,那些人不懷好意,你若是去了,我一人定然護不住你,你要李家將來如何?小不忍則亂大謀,夫人會諒解的。”

“沈青漣,我娘親死了,你可知,我娘親死了,她就在我眼前任人宰割,我卻沒有去救她。還說什麽大謀?我連我最親愛的娘親都救不了。娘親······”李容若六七歲的身子裏,滿滿都是對自己、對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的憤恨。他無助地跪在地上,仰望蒼穹,天空卻萬裏無雲一片晴好,似是在嘲笑他一般,任由他淚水汩汩流下。

爹回來了,將他娘親厚葬,卻一言不發。不去責問,不去查探,只是靜靜將一切重新擺上正軌。李容若瞧著他父親一如既往地生活,對自己娘子的死一字不提,他漸漸冷漠起來,對於他爹,對於所有人的諂媚或怨怒,一一付諸天上流雲,淡淡靜靜不留痕跡。小小的心裏,卻永不會忘記那三個字——秦三娘。

長大以後,他在爹彌留之際,看著他爹臉上遺恨的神色,他忽而覺得,對於娘親之事,他爹心中有數,只是不願他追究下去罷了。可他偏偏不願讓此事就此煙消雲散。自自己掌管千機臺以來,李容若一直派人追查當年之事,只是查了十數年了,杳無線索。在他幾乎忘了還有下屬在追查之際,卻有人將他娘親的墳掘了。是娘親在怪他,還是當年之人怨恨未消,抑或是有人存心引他前來?

沈青漣看李容若陷入沈思,知曉定然又在想文大娘之事,便輕嘆口氣,隨即向他道歉:“少主,當年屬下對夫人見死不救,少主可還恨?”

李容若向他轉過頭去,道:“恨,只恨那‘秦三娘’。”

“少主若要怨恨屬下,屬下不敢有所怨言。”

“青漣,當時年少不懂,我亦早已想明白,你何必仍放於心上?”

沈青漣朝他笑笑,知李容若比自己更放不下,便幹脆拿起桌上的葫蘆,倒了一杯,遞給他,道:“這神仙水不知能否治好少主眼疾,且盡管試試吧。”

“螞蟻村的神仙水?”

“正是,傳聞未必可信,然既無計可施,嘗試一番未為不可。”

李容若摸索著接過茶杯,湊到唇邊,忍不住笑笑,道:“當年曾祖祭天,祖父見一人,與之交談,頓為其才華所折服,故而懇請曾祖賜他官爵。曾祖見此人可用,然暫無功,便賜了一個閑職。待祖父登基,那人得到重用,華唐如日中天。據傳,那人故鄉便在螞蟻村。民間多有關於螞蟻村的傳說,此村雖陋,真乃玄妙之地也。”

“少主從前來過?”

“來過一回罷了。”說完,李容若將水送入口中。“青漣,外頭可有何風聲?”

沈青漣皺眉,道:“不聞風聲,正因如此,屬下更是擔憂。”

李容若放下茶杯,道:“天下形勢重塑,若是將掘墓一事與龍章之亂系在一起,背後定然是國,若真是如此,我兩人唯有等。”

“等什麽?”

“等人來告訴我們該如何做。”李容若略微沈吟,從玉佩流蘇上扯下一條來,遞給他,道,“青漣,替我擬信,讓天鴿送去。”

沈青漣即刻研磨運筆,擬好後將紙卷封,滴上燭淚,印上千機臺紋印。一聲哨音響後,窗外夜幕中便飛來一只黑鴿,極其沈靜地站在窗框上看著兩人。沈青漣將信塞進它腿上的小竹筒裏,蓋好塞子,丟給它一顆小黑丸子吃了,又將絲線遞給它叼著。手一揚,天鴿便消失在濃重的黎明前黑暗裏。

沈青漣疑惑地轉過身來看著李容若,見其從從容容摸索著回床休息,趕忙過去助他,順道詢道:“少主,收信那人是誰?天鴿若不曾見過,如何能到達?”

“只要到了赤鎏,那人手下瞧見絲線自然會取信。”

“這人不該是我們在赤鎏的爪牙,少主可能告訴屬下?”

李容若蓋過棉被,悶聲回道:“此人是我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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