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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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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前總是寧靜的,不知是要迷惑敵人還是要暗中蓄力,總之,安寧得令人不覺時光流走。

眨眼,山櫻又襤褸了不少,只剩一些晚櫻在枝頭垂垂老矣上演一番落日殘紅的驚喜。

被兩日纏綿的春雨依偎過後,夜空月朗星稀,淡淡泛著銀河特有的神秘高遠與孤獨。連山櫻亦如此。

深夜,總是令人生怕又令人清醒的。月光下潔白的人影,亦如深夜一般。

“你來了。”蕭煜淺笑。

來人沒有答應,只是坐在他對面,依舊清清淡淡。

若非見了他“見我容貌者,非亡即瞽”的決絕狠戾,蕭煜不會相信這般清雅淡靜的男子竟是那般人物。在蕭煜一生中,他對他說了無數次“你來了”,或憫或喜,只管自己叫得深情。他亦終於明了,念念不忘,未必會有回響。

蕭煜此時忽視他的冷漠,自顧為他斟了一盞茶,道:“勞李兄大駕幫助小王,小王定當湧泉相報生死相······”他咽下了最後一個字,尷尬笑了笑,續道:“生死亦不在話下。”

李容若望著仍在微微蕩漾的茶水,隨意點了點頭。

誰能想到,流年幾度,風雨送春去。那無意間的許諾與應承,竟一語成箴,熬碎了風流日月後,徒留蒼茫中的翠色一點,孤寂無依。

靜默良久之後,蕭煜見他仍舊盯著茶水,以為他渴了,便道:“李兄放心,茶水中絕無不該有的東西。”說完,捧起茶盞。

“何為不該有的東西?是你覺得不該有的還是我覺得不該有的?”

蕭煜一嗆,猛咳了幾聲,無奈笑笑,拿起李容若的茶杯,啜了一口,不多不少。“如此,你可相信了?”

李容若摘下帽來,神容清淡,輕輕拿起茶盞稍稍呡了一小口便放下,垂眸不言。

蕭煜其實很欣喜,因為李容若自個兒摘下了他的紗帽來,這可以算作是一種信任麽?只是蕭煜心下又冷峭,反正他早已知曉他容貌,遮遮掩掩反倒小心眼了。如此顯露無疑的信任,他是否該全盤接收呢?不,他是蕭煜,是安王爺,是大皇子,是在烈火中淬煉而生的人兒,他又豈能因一人而擁抱光明?他是屬於黑夜裏的鴟鸮,是世間的王。只有率賓為王,他方能保護蕭衍,他方能破了這個看似四海升平的局,造就屬於他一生的月圓月缺。

他眸中的野火,從前曾被國安寺方丈提醒過。方丈告誡他要清靜處事,否則星火燎原,再不得雙全法。

他問方丈,究竟是如何雙全。

方丈卻搖搖頭,輕嘆一聲,轉身消失於菩提樹後,從此埋葬了他的風花雪月。

如今,他大方嗤笑著,所謂雙全,不過是在己、在天下,不然何處再來其餘方面?

累月經年,日子向東,後來他多想叩於方丈座前,對他懺悔從前,只為許下那唯一的成全。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不負如來,負了卿,那他的天地如來,還有何用?剩餘不過是慘淒淒的寂滅。

冷月當空,斜窗下,一人坐,一人臥,皆謹慎淺眠。

夢中雨中山水更程,恍惚間天已蒙蒙亮。森嚴偌大的宮城裏,侍人們正趕著張燈結彩烹羊宰牛,一片濃香的熱鬧。

此般喜慶的日子,正是孩兒承膝以表孝心的好時機。然而,此種機會,卻並非每位皇子公主都願意緊抓不放的,起碼蕭煜便是那個例外。

蕭煜自是知曉宮中府中上上下下皆笑逐顏開,他不惱亦不喜,如往常的細水長流般溫潤閑靜。這是屬於他明裏的日子。

而暗裏的日子,正如他此時。慵慵懶懶斜靠窗沿,雲淡風輕之下思慮著陰謀陽謀。偶爾轉眸,看一眼那端坐自在的李容若,嘴角翩然一笑,便又裹起風流外衣來。

一只喜鵲從半空飛來,安靜地站在一棵鳳凰木上,用喙梳啄著自己的豐羽。輕靈轉頭間,淺淺看了一眼窗內的蕭煜,或許還有內裏日光明滅裏的李容若,便撲棱著翅膀欲起飛了。

蕭煜彈指而去,喜鵲擦過枝末葉兒靜寂墜落。許是宮裏過於喧鬧,使得處於宮外的安王府中那只喜鵲連落在地上亦不聞任何聲響。

“安王爺真是無情吶。”

李容若原本想望一眼日頭以確定時辰,恰巧見著那一指氣將喜鵲利落打落,不由得揶揄出聲。

蕭煜朝他走去,高大修長的身影將李容若遮擋在陰影裏。鳳眼眸光流轉,自是玩味,道:“與容若公子‘非亡即瞽’相比,本王只能算是天地一隅罷了。”

容若?調查清楚卻不稱姓不稱字,蕭煜你是多行止不拘之人?他李容若與他,不過是利益交換罷了。他們都知曉。何曾如此親近?

李容若昂首望進他眼眸裏,只管淡淡笑著。良久,方道:“安王爺的心思,在下大概能了解。與王爺的心思相比,在下亦只是個人無情罷了。而安王爺,則不然吶。”

李容若分明清楚,蕭煜一動則千軍萬馬死生之地。

蕭煜突覺脊背涼了涼,朝他又靠近一步,冷冷說道:“李公子如何能知這‘不然’?”

李容若眼光散了散,瞧見蕭煜蓄勢待發的手掌,隨即翻了個白眼,頗有沒好氣之神態,道:“安王爺何需緊張?安王爺曾經貴為大皇子,如今······做了個安王爺,有名無實,王爺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又豈獨獨李某知曉?”

“哈哈哈,我這司馬昭,可比那司馬昭窘迫。李公子,可願幫助本王?”

“在下一個鄉野琴師,做不得此等加官進爵之事,還是請安王爺另找賢人罷。”

“養的閑人千千百,賢人卻僅你李容若一個。”

李容若斜他一眼,道:“安王爺這是要養在下?”

“若是日日得以聽琴,修身養性,說不定哪日便寄情山水不理功名不爭榮辱,甚至不念紅塵可置生死度外,如此想來,養下李公子,倒亦是好的。”

蕭煜本意雖只是調侃,然而言語中無奈孤寂卻顯露無疑。人,到了某個境界可以舍名忘利,然真正看透生死並輕視生死的,寥寥無幾。他眼中的郁孤惆悵,如那秋風長空下的單鴻,心有天地,奈何孑然。

李容若不作聲了,推開門,往那香徑深處流連。

大曜向來有養士之風,上至皇宮貴胄,下至芝麻小官。只要你有需要有能力,便可養士或成為養士。養士一出,天下則風雲萬變矣。多數養士並無顛覆之意,只願歲月安好。然而各家各派,明裏爭搶著所謂正統,所謂顯學,暗裏便牽涉官家政事,如此一來,國之分崩,時間而已。加上廢長立幼,有違天命,民間早已紛紛流出不少宮闈秘事、童謠箴言。又有諸鄰國蠢蠢欲動,自身以及大曜皆不得安寧如劍懸頭上。

時勢如此,蕭煜早已審時度勢行動起來,秘密招賢納士,欲將天下英才收歸帳下用以保命或改命。

蕭煜如此盼望,李容若卻並非如此。

他們,皆要亂世,卻註定形同陌路獨自流離。

宮中此般光景,正如街市懸銀河,更加爛漫璀璨。宮中用度,自是不需束手束腳。佳肴珍饈,奇珍異寶,大歌華舞,應有盡有。更有美人環繞,酒池肉林,一派鑼鼓喧天的盛世繁華。

蕭煜見慣此番景象,自然無所驚嘆。只是他卻未曾料到,江山終日好,無意間,已有一株曼珠沙華掉落山谷,等待著雨露滋養迎風綻放。綻放的那日,他哀哀回首,闌珊處,芳菲依舊,心卻隨著那人愈走愈遠終至水窮處,再不回歸。

曼珠沙華,彼岸之花。因著永不相見,誰是花誰是葉有何關系?只是蕭煜要問問,到底他與李容若哪位更像那滴血紅花。

狠辣對於他們兩人來說,本便是血液裏流著的懷古情懷的外化。蕭煜念著他的大皇子,念著他的權傾天下。李容若念著的,同樣是權傾天下,只是,一個在將來,一個在過去。

此時此刻,孤擲一註的人生大戲即將拉開帷幕。帷幕外,是暗,帷幕裏,同樣是暗。

原本清靜的清歌妙舞,如果塗上荼靡的背景,總是能令人沈醉而遲鈍。宴席上的皇家子弟中上官員,如癡如醉,原本還提著矜持與儀禮的謹慎淺斟低訴,後來把酒言歡中竟不知歸途在何方了。

主事公公扯開嗓子大喊:“下面請欣賞俚俗小戲《濫竽充數》。”

話音剛落,鏗鏗鏘鏘滴滴答答演奏起來。

“我是城東南郭先生,今見皇榜上要招戲班子,我吹竽專業戶,豈能浪費此等好機會,待我渾水摸魚換個一生榮華。”

吚吚啞啞,走起過場,戲演得通俗易懂,雖是下裏巴人,卻亦令宴上各人只管笑得東倒西歪。

送走了南郭先生,太子蕭澈出列,志得意滿,瞟了眼下座的蕭煜,大有輕蔑之意,隨後恭敬對著蕭商作揖,笑道:“兒臣恭祝父皇福如東海萬壽無疆,祝我大曜四海升平紫微不落。父皇,兒臣為表心意特地從天山摘取雪蓮贈予父皇。”

說完,從身旁侍從手上接過雲紋紅錦盒,在眾人竊竊私語中打開。

盒中裝著的,的確是清透無暇的天山雪蓮。然而一般的雪蓮,蓮心為淡黃色或橙黃色,而此雪蓮,蓮心則在昏黃燭燈裏泛著幽幽藍色。

眾人大驚不已,席上再無隱藏的嘲笑與張揚的疑惑討論聲,各處靜謐等待,似乎等待著一場玄妙的儀式後的盛宴般虔誠屏息。

“此為千年難遇天山清心雪蓮,蓮心幽藍,有夜光之殊,寓意父皇與大曜萬古長明,非天下一般能比。”

蕭商喜上眉梢,笑得極致寵溺,朝蕭澈招招手,道:“你來,與朕同座,來。”

蕭澈聞言自是喜不勝收,捧上錦盒,便恭恭敬敬地坐到龍椅上,與蕭商共同睥睨著臺下眾人。

蕭煜見此,面上一派平靜無波,連斟酒送杯的手指都淡定從容。

蕭澈對此十分失望,他多想蕭煜能夠表現出哪怕一丁點兒的不安與嫉妒,當然了,最好還是打翻醋壇子,好讓蕭商與眾朝臣明裏暗裏奚落一番。

蕭煜靜靜喝了一杯酒,再斟酒間,擡眼看了看蕭澈。

恰巧四目相對,兩人卻眼神迥異,一個淡靜,一個浮躁。

蕭煜對著蕭澈舉杯,皮笑肉不笑拉了拉嘴角,昂首喝下,便粘起桌上的蜜餞,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只有蕭煜知道此時自己內心的厭惡與煩悶,如春潮裏的濕潤、冬風裏的刺骨,縈繞於心揮之不去。

而他卻只能壓下所有負面情緒,隱忍靜待山洪暴發那一日摧枯拉朽侵天吞地。

蕭煜痛苦的同時,卻又在冷聲嘲笑著蕭澈。蕭澈比之於他,不過是多了外援開了外掛罷了,自身硬件軟件遠遠不如他。待到系統崩潰那一日,他相信他定能狠狠□□他直至地獄開門。

蕭煜需要的是等,因為他只有自己。

蕭煜優雅地吃了塊水晶桂花糕,拿手帕擦了擦手,走出位去。滿臉恭敬,對著蕭商揖了揖,語聲淡定中還懷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喜悅,道:“兒臣與皇弟蕭衍亦有賀禮送給父皇。”

蕭商楞了楞,見蕭衍亦出來無聲作揖,終究還是慈愛又警惕地笑了笑,道:“煜兒衍兒有心了,是何物?”

“此物無形,人間難得幾回,萬物皆藏於其中。兒臣相信父皇會喜歡的。”

“有如此神物?孩兒呈上來也給大臣們看看吧。”說著,蕭商對張公公使了個顏色。大意便是讓張公公隨時留意事況,一有動靜即刻應對罷了。

蕭商啊蕭商,竟對自己孩兒如此猜度,此般君臣父子,豈非可笑可悲?

幽幽昏黃中,徐徐沒出個白色身影。白紗旖旎,古琴孤執。淡雅君子,青蓮出兮。自顧不茍言笑只淺淺揖了揖,便不理百官驚詫鄙夷目光立於中央,右腳一搭同時琴往腿上一放,淩空折坐,只左腳撐地,猶如端坐於方正椅上般從容有度。

蕭商與眾人皆不解之時,蕭煜適時出來解惑,悠悠笑道:“此人琴技冠絕,又不慕名利,兒臣廢了好一番功夫方征得應承彈奏一曲,望父皇滿意。”

蕭商瞇著眼緊緊盯著李容若飄忽的白紗,只微微點了點頭。

蕭煜隨即便李容若敷衍一揖,曠古琴音便從指尖流出。

李容若撫琴的手指潔白修長,骨節並沒有因清瘦而突出,反如主人身姿般仙風道骨。蕭煜楞楞看著,只道是極盡天工之物。從周圍眾人沈醉的意態便可旁證,這指的確名符其實。只是,過於蒼冷,似那山巔的皚皚白雪,舉世仰望而生畏卻步。

蕭衍自是亦對這琴師甚是滿意,自覺父皇受到此份禮物應會高興。而與蕭商坐在一起的蕭澈,看此景,聽此曲,生怕被比了下去,不由心下暗生歹意。

蕭澈正搜刮腦袋時,“錚”,只聽琴聲一個激昂轉折如石裂破,須臾間宴席便倉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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