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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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

十月二十一日,王猛派游擊將軍郭慶率精騎五千,乘夜由小路繞至燕營之後,燒了燕軍的糧草輜重。大火整整燒了一夜。通紅的天空,連鄴城都望見了。

那晚鄴城之中無人能夠入睡。宮裏宮外,官民人等,沈默地仰望著西方夜空中的火光。百年不遇的奇景,有誰,有誰見過這樣鮮紅的夜晚。

鮮紅的櫻桃鮮紅的血。建熙十年。這是鮮紅主宰的流年。

慕容評率軍迎戰。二十三日清晨,王猛在渭源誓師。燕秦之間的最後決戰開始。據報,那日王猛漉酒於空,說是上有蒼天,下有厚地,天地皆當與秦軍將士同飲一杯慶功之酒。

“王景略受國厚恩,任兼內外,今與諸君深入賊地,宜各勉進,不可退也。願戮力行間,以報恩顧,受爵明君之朝,慶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

那些秦軍聽了他的話,人人歡呼踴躍。他們紛紛砸破鍋釜,棄絕糧草,搶著沖殺在最前列。

向三十萬燕軍大營殺來。

人說在決戰的前一日,秦將徐成往燕營偵察,誤了歸期。王猛欲以軍法從事,徐成的同鄉、大將鄧羌為其求情,未被允準。鄧羌於是自整部將,調頭欲攻主帥。王猛便答應赦免徐成,彼時軍中多有議論他膽小怕事、枉法縱容的。王猛對鄧羌說,既然鄧將軍對同鄉都如此有情有義,何況對君國呢。明日決戰有將軍出力,他當可放心了。

決戰之日,鄧羌故意在自己營帳中睡覺,不出應戰。王猛得訊,立刻親自前去帳中相請,並答應升他為司隸校尉。鄧羌聞言哈哈大笑,捧酒壇痛飲一番,立時縱身上馬,與徐成、張蠔一同沖入燕軍陣中,往來廝殺,悍不可當。

那日由清晨戰至午時。僅半天工夫,燕軍損折了五萬餘人。慕容評膽氣盡失,率部逃亡,被秦軍乘勝追殺,又喪了十萬餘人。三十萬大軍,轉瞬間風流雲散,未死的將士鬥志全墮,只知覓路四散而逃。那一日渭水被鮮卑兒郎的鮮血染紅,填路塞野,屍積如山。十幾萬生龍活虎的男兒啊。

大勢已去,三軍盡散。那一戰,主帥慕容評單騎逃回鄴城,竟連一個護衛也無。原本屯兵沙亭的慕容桓見敵勢兇猛,不待旨意,自行率軍撤至內黃。

秦軍眼前,大路坦蕩一無阻隔。王猛麾師長驅而東,三日後,包圍鄴城。

十一月,大秦天王苻堅親率十萬精兵,由長安趕來與王猛會師。鄴城之外,一至晚間只見漫山遍野的燈火,秦軍的營帳明亮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海洋。

嘩啦啦一陣寒風掠過,卷著那些枯葉,怨鬼似地直撲到臉上來。頭上的金盔帶子松了,蜿蜒著飄搖出去,又被風卷回來,舔著面頰,蛇信子一般。我裹緊了雪貂裘,提了提韁繩。躡雲白昂首長嘶,蹄下踏碎一堆枯葉。沙沙的碎屑四散為塵。

“誰?!”

車中傳出驚悸的喊聲。我縱馬過去。

“皇兄切莫驚慌。是我。並無追兵。”

我回稟道。車簾掀起,皇兄的面龐如此蒼白而憔悴,眼睛裏纏滿了血絲,幾乎辨認不出鮮卑皇族那高貴的琥珀顏色。他的眉心習慣性地揪作一團,神色惶惑不定,盯著我望了片刻方道:“是鳳凰……人馬歇息夠了嗎?我們……我們繼續走吧。”

這是十一月初九的清晨。往龍城方向而去的小道上。

自從鄴城被圍、苻堅又領兵來援之後,十一月初六,慕容桓由內黃再退,逃往龍城。初七,散騎侍郎餘蔚叛變,夜開北門迎秦軍入城。鄴城破。

皇兄率宗室眾人連夜倉促逃離鄴城,欲歸舊都龍城避禍,日後再肅清敵寇。說是這樣說,其實誰人不明白,大燕的基業算是失了。此刻皇宮都已被秦人占了,說不定苻堅正坐在王座上慶功飲宴。

我們只不過是一群亡國王孫。喪家之犬,惶惶然奔逃在亡命的路上。自初七夜城破時起,馬不停蹄一日一夜,此刻方才暫歇得一時,又要再奔前路。仰首,發白的天空裏一彎新月,漸漸隱沒。冷光下我勒住韁繩,回頭望向鄴城。忽然想起叔叔。去年他離鄴城時,也是十一月寒冬天氣。是同樣的寒風,同樣的淒惶,同樣肅殺零落的風景。

同一條逃亡的道路。

邯鄲道,寒鴉成陣。在頭頂上,啞啞地盤旋。飛繞一周,散去了,更覺淒涼難耐。不知道去年此時,當吳王駐馬於此回望鄴城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麽呢。我的眼前有霧,那是北國冬晨的寒煙彌散,遮沒了那座城池。那生茲長茲的,回不去了的地方。而吳王,不……大秦的賓都候——他此時是否正向鄴城而來……呵他還會不會回到這地方,他將怎樣,再度踏入那座朝堂……究竟,他是大燕的遺民還是大秦的新寵……

“大司馬,皇上催您快些前行吧。”

我轉頭望望零星的幾個侍衛。這些稱呼此刻是如此的滑稽……然而不能多想了,思想成為一種奢侈。在這茍全殘生的逃亡的時刻。

風撩著鬢發,割面的疼。一切恍如當年。我夾緊馬腹,手中韁繩一松,躡雲白踏著塵煙直沖前去。

倉促備起的大車顛簸前行,我的眼光穿不透那張厚厚的青幄。女眷們在那車中,起先還隱約聽得低聲的啜泣與抱怨,後來不知是疲倦還是恐懼,漸漸也寂無聲息。

清河公主也在裏面。但沒有聽到她的聲音,我分辨得出。自從得知北門已開、皇族決定逃亡那一刻起,她再沒說過一句話。她沈默而迅速地裹上一襲狐裘便出宮室登車而去,毫無回顧,連任何金珠細軟亦未攜帶。

離開皇宮的時候,她是唯一不曾哭泣的女子。當車馬匆忙,連火把都不敢燃起,就這樣黑沈沈偃旗息鼓地撇離了慕容氏的基業與榮光。甚至剛強暴躁的太後可足渾氏也難免回望舊宮墮淚,而只有她。遠處映過來微弱而動蕩的火光中,我看見十四歲的清河公主面色平靜,若無喜悲。北門方向的喧嘩聲陡地高漲。秦軍入城了。皇兄咬牙道:“快!不要再舍不得了——快走!”話才出口,淚水早傾流而下染了龍袍。

……那夜之前我從來不曾知道,人聲竟是這樣可怕的聲音。似連山波濤,壁立傾壓而至,任什麽活物都要滅頂。呵,這魔境般的巨聲啊它怎能是秦軍入城了,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那是夢魘。濃黑的沼澤,掙不脫,醒不來。

而夢魘之中只有清河公主漆黑的雙眼,如青空艷陽。天翻地覆,混沌中兀自熾烈而冷靜。

她不曾回望一眼。她的決斷與舍棄,那堅定的唇角令人難測。

黃昏時分,逃亡的人馬再次停駐在道旁樹林中歇息。盡管天氣寒冷,隨行的衛戍將軍們盔下順額角淌著汗水。他們把皇兄與母後扶出車外席地而坐,奉上幹糧充饑。皇兄招呼我一同進餐,我說不餓,默然翻身下馬。躡雲白在地下低頭嗅聞,想要尋一些未曾盡枯的草根。它的鼻息噴成股股白霧。

清河公主不受註意地掀開青幄下車來。她遠遠地立著,註視那群驚魂未定喘息著的親人們。這亡命途中暫得落腳的不辨東西之地,落盡了葉子的白楊若刀山劍叢,瘦棱棱直刺天空。晚霞熄滅,暮霭漸漸沈落。天地一片慘淡灰蒙,清河公主的身影像簇凝凍了的火焰。那靜止莫測的濃烈,看去只是一小片單薄楓葉。我輕輕走到她身邊。

“姐姐,”我低聲道,“天黑之前,我們應該可以到滹沱河了。過了河,又多幾分平安。”

她側過臉,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仍把頭轉過去了,漠然註視著皇兄他們,一言不發。

我又說:“可恨慕容評那奴才,什麽叔祖,什麽太宰,弄到如今這個局面,他倒不顧眾人自己先跑了!老天保佑他撞到秦軍才好呢!”

“這也沒什麽可生氣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整個大燕,哪裏沒有秦軍呢!”

暗淡的光線中,清河公主留予我一張優美絕倫的半側面。明璫垂耳,眉睫半掩,與那淡然的語氣一般,仿佛對眼前一切漠不關心。我感到狐疑。這不像是我認識的姐姐,那眼光見識更勝男兒的、曾為軍國大事與母後激烈相爭的清河公主……一輪照耀北國烽煙的紅日。

她是我心裏的紅日。那光焰奪人不可模仿,一接近,便被燙傷……我心裏甘美的刑罰。

“姐姐……”我遲疑,終於問出口,“……你是否相信……他們說我是妖孽,是我把大燕給沖煞了……姐,大燕弄到今天這地步,是因為我這個不祥之人嗎?”

她倏地轉頭。一雙眼睛灼然閃耀,燒在我臉上。黑暗的光,愈黑愈亮。

“不是。”她斬釘截鐵地說,“鳳凰,你是大燕的吉人,貴人。當年父皇沒有看錯。可是我到今天才知道……我才明白……原來慕容家生下你來,不是為了輔佐皇兄征討群雄……你原本不是太平將軍的命……大燕如今是亡了,將來要覆國,全靠你了。鳳凰,你要做大燕的中興之主!”

暮色中她的黑眸近在咫尺。我不禁倒退了兩步。

“姐姐,你說什麽……我們都是建熙王朝的臣子,都要奉皇兄為主的……你怎麽……”

她挑起唇角,那艷麗的笑容看去卻只是一片蒼涼。

“如今哪裏還有建熙王朝。”姐姐向著坐在地上的一簇人影揚起下頦,“你看看這些人,可還是天子王公嗎?……鳳凰,不要再做夢,建熙王朝已經完了!大燕,如今也完了!我們慕容家如今只是亡國臣虜,再也沒有尺寸土地。我們的皇兄……”

她淡淡笑道:“他是個好哥哥,也是個好兒子。可惜,偏不是一個好皇帝……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沒有用。這江山,已是旁人的了。”

我隨著她的目光望去。模糊霧霭中,皇兄、母後、王公、將軍……看去都只是些狼狽不堪的鬼影。雙手捧著飯食吞咽,全沒了往日金尊玉貴的氣度。皇兄……大燕的建熙皇帝他面上盡是青白死色,一雙眼睛驚惶地打轉,怎樣看去……呵,那憔悴模樣令人再無法相信他今年才只是一個二十一歲的青年皇帝啊!他瘦削了的面龐,衰老枯朽。看得心中酸楚。

姐姐突然望定了我,聲音裏升上一股熾熱,嗓子也嘶啞了。

“鳳凰,如今我認定慕容家的王星是落在你身上……你才是真龍天子!無論如何,此生你要恢覆大燕的基業!”

尚未回答,只聽得遠處馬蹄之聲。衛戍將軍驚喊:“秦人追來了!皇上快起駕,快!快!”

惶急中我一把抱起姐姐便向馬車奔去。十四歲的清河公主在臂中輕若無物,只像一團火焰,灼透骨髓。那一刻來不及想到竟是這些年來第一次,把我的姐姐抱在懷裏……在這樣的亂離關頭。

“我料到我們逃不掉的。”姐姐清晰的言語從我懷抱裏傳來。“逃到龍城又如何,我們有能力恢覆河山嗎?不如去見苻堅,就賭上一把,倘若大燕該絕,就讓他把我一家殺個寸草不留。不然,如能留得性命在他秦國,來日興亡成敗還未可知呢!”

我驚呆了。低頭望著這紅衣艷絕的美人,這樣狼狽,她一頭碩大發髻仍是光滑如烏木,如她堅強的意志紋絲不亂。她的眼睛是兩點寒星,釘在我心頭。

姐姐的手攀著我的頸項,摸到我背上挎著的父皇遺下的鐵胎雕弓。她握住它。

“鳳凰,記住,這不是結局,是另一場戰鬥的開始。不管發生什麽事情,答應我你永遠不可以忘記你是為恢覆大燕江山而活的!”

我的眼淚落在姐姐臉上。身後騰起滾滾塵煙,秦人的吶喊聲,聽得見了。

那個秦國將軍名叫巨武。

那日我們在逃亡的路上遭遇秦軍。巨武率部追蹤而來,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這一小隊倉皇奔逃的燕室宗族擒獲。除了幾位忠心護主的衛戍將軍枉將性命喪在寒林之中,抵抗沒有任何意義。

這不是結局。大燕需要你做的,不是逞一時之勇把慕容氏的根苗就這樣輕易折在這些匹夫刀下!

鳳凰,你要記得這不是結局。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再一次地握住了腰間刀柄,再一次松開了手……在被秦軍押解回鄴城的途中。他們沒有綁縛我。我想我能夠砍殺幾個秦兵秦將,也許,我可以殺死那個名叫巨武的將軍……出一口胸中惡氣。但……那又怎麽樣。我們逃得脫嗎?逃脫了……又會如何。難道從此在這曾經屬於我們的土地上東躲西藏,過著蟲豸一般卑微的日子……這曾經屬於祖輩族人的家國啊!如今寸山寸水,哪裏沒有秦軍。

山河破碎。不。山河依舊。是鮮卑慕容這個輝煌的姓氏,破碎了。

邯鄲道,迢迢,回歸鄴城。這個以為再也回不去了的地方,想不到僅僅兩日之後便得以重進它的城門。只是去時殿上君臣,歸時階下罪囚。這世事,此時是白雲還是蒼狗?

只有清河公主的言語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將我腰間微微出鞘的刀推了回去。回望身後青幄車簾,雖然我看不見她熾烈而冷靜的黑眼睛。我問那幾個押送我的秦兵要口水喝,他們似乎想罵,看了看我,卻什麽也沒有說。

我接過那兵士遞來的水袋,冰涼一股,淌入焦渴的咽喉。低聲對他說謝謝,他垂著頭,默不作聲地把水袋拿了回去。

這是在十一月十一的午後。我又看到了鄴城的青磚墻。恍如隔世。它還染有鮮血餘跡,它別來,無恙。

在路上已經聽到消息。慕容評逃到了遼東,投奔高句麗,但高句麗人不敢收留。他們把他交給了追至龍城的秦國游擊將軍郭慶,此時正在押解回來的途中。又聽得,鄴城失陷之後,燕國各州郡牧守先後降秦。

皇兄失神地望著城門。此刻他終於相信,據國垂八十餘載、威震江北的大燕王朝,就在建熙十年上,亡了。但是這不是結局,我要記得。

“景略,多虧有你,我大秦才能成此大功啊!今日燕土已平,你我君臣同坐此殿,朕該當敬你一杯才是!來,景略,陪朕幹了這一海!”

朝堂上回蕩的,是秦國君臣豪邁響亮的大笑之聲。其中有個聲音由大殿盡頭傳來,直震得耳中嗡嗡作響。

那天晚上我跪在熟悉的大殿。膝下是熟悉的玉石方磚。我從來不曾知道它是這樣的冷。低頭只望,就連腳下磚,潔白的容顏怎能承受這許多恥辱。

我聽到左側群臣首座處有個聲音說道:“陛下過譽了。陛下吊民伐罪,正乃順天意而行、自然而成之事。臣不過聊盡己力,追附驥尾而已。”

那便是王猛!便是輕輕易易平滅了我們三十萬大軍、盡取燕土的王猛,這些時日以來,在燕地馳騁征殺、旁若無人的秦軍大帥,令所有鮮卑人談虎色變的王猛王景略,如今終於咫尺相對……我擡頭望去,見那人雙手捧持巨觥向王座恭祝,而後一仰而盡。他四十來歲,冠帶儒雅,也不過是個文人模樣。盡管身軀高大,卻不是我想象中的猙獰虎將。

……就是這個容長臉面濃眉秀目的中年漢人,將多少鮮卑勇士碎為齏粉呵……

“景略太謙了!什麽追附驥尾——朕也不要做馬。朕若是虎,你便是猛虎之翼。咱們齊心合力,今朝取了燕國,來日還要將這中原大地江山一統。眾賢卿,你們都為我大秦立下了汗馬功勞,今日慕容氏子孫盡數歸於大秦,這歡慶之宴上,也就不要拘什麽君臣禮數。大家隨意吃喝,盡興高樂吧!”

高而遙遠的龍案之後,那頭戴天子朝冠之人就是苻堅了。九天與泥塗般的距離,跪於階下,我看不清楚這占了燕國遼闊土地的大秦天王生就怎樣的容顏。只見得黃錦繡龍袍裹住一副寬肩厚背,裹不住神采飛揚。眉目都未見,已覺逼人。三十六歲,男兒漢拓疆展土,那王霸雄圖正是如日中天。難怪他這等的志得意滿,一條沈厚喉嚨,笑得震天價響。我轉過臉去不看他,寧可去看柱上盤繞著的藻金雕龍。

他忽然止了笑,兩道目光直射過來。

“慕容暐,你可知你的江山為何會落入朕手中?”

他的聲音嚴厲。皇兄一直低垂著頭,此時身子震了震,輕聲道:“只因國無良將,兵力不及。”

“你高聲些講,朕聽不清楚。”

皇兄全身又顫抖了一下,垂首片刻,突然大聲說道:“我庸弱無能,沒當好這個皇帝。你秦國國強兵多,又有眾多精幹臣子相助,祖宗交在我手裏的基業我沒能守好,被你奪了去……如今也沒有什麽可說的。你殺了我吧,我死後無顏去地下見列祖列宗罷了!”

“不對!”苻堅截斷皇兄的言語,一聲斷喝過後,眾臣酒案上的碗盞兀自玲玲微震不休。他神情似乎激奮,繼續大聲道:“你燕國一向為江北之雄,這些年來只有燕國可以與我大秦一爭長短,難道朕不清楚嗎?論國力兵力,忠臣良將,你燕國半點也不輸於旁人,只有更勝過大秦的。朕告訴你,只因你朝中各懷私意,君臣間不能推心置腹,不能兩無疑猜。哼,嫉賢妒能,小肚雞腸,慕容暐,你這個人生就了耳軟心活的性子,好言好語你不會聽,偏喜歡受那些歪的邪的狐媚子魘道的撮弄。你一味愚孝,聽憑婦人幹政,又姑息貪婪小人,唯有對真正赤膽忠心扶保你的人一再地下狠手,自毀長城!今日朕不妨明白告訴你,雖然朕取你的江山不費什麽力氣,心裏卻是失望極了。想你慕容氏先人,個個真都是英雄人物,大秦雖與燕為敵國,朕心裏對你的先人們一向是欽佩之極。想著只有與這樣的豪傑痛痛快快地打一場仗,方不負了這人君之位、大秦天王之名。結果你讓朕面對一群只會窩裏反的小人。無能鼠輩,打了一批又一批。這一戰勝雖勝得光彩,那是朕的賢臣們各有大能,說到朕本人,跟你們做對手實在覺得氣悶!慕容暐,今日朕替你的祖宗痛心。鮮卑慕容,多少代的英雄,多少年的榮耀,可惜竟斷送在你這麽個沒出息的少年手上!”

他這一罵便如洪水淋漓,赤裸裸的言辭利若刀鋒,只罵得階下跪著的燕人皆無法擡頭,就連兩旁飲宴的秦國諸臣也寂無聲息。半晌,皇兄忽然笑出聲來,慘然道:“陛下,你罵得對。罪臣……罪該萬死……萬死都贖不了啊!大燕的江山……八十多年……就這麽斷送在我手上了。慕容家祖宗的臉面都教我踩進泥裏去了!罪臣慕容暐今日求陛下賜臣速死,只請饒了我的母妻弟妹們吧!他們來得不是時候,慕容氏代代英雄,他們偏就趕上了我這麽一個沒用的皇帝了啊!求陛下……饒了他們吧!”

他雙手捧出貼身而藏的大燕皇帝玉璽,高高獻上,額頭重重地碰在地下,砰然有聲。我頓覺一陣鼻酸。正欲相扶,一旁卻早有秦臣離席過來攙住兩臂。愕然擡頭,見苻堅胸膛起伏不定,似乎氣惱仍然未平。卻拋下綾絹,示意臣子為皇兄拂拭額上血跡。

“慕容暐,你雖不懂得為君之道,糟蹋祖宗英名,令人可恨。畢竟曾為一國之主,你放心,朕不來折辱於你,也不來殺你。”他頓了頓,續道,“你從前的子民,以後也是朕的子民。朕今日當著眾卿之面向你保證,今後朕待氐人與你們鮮卑人決無絲毫分別。不存偏心,更不施暴政在燕國遺民頭上。朕早已許下宏願,要讓歸入大秦治下的各國百姓只有比從前過得更好!此話日後如有違背,天人共棄。至於,你們這些慕容氏舊燕皇族……今後,也都是朕的子民。慕容暐,只要你能與朕一心,誠意歸順大秦,朕決不傷害你和你的家人。過得幾日,朕還要將鄴城的鮮卑人都接到長安安居樂業呢,你且放寬心吧!”

他一席話說得皇兄楞怔在地下,似乎明白不過來。許是方才磕頭磕得太狠了些,若不是兩旁秦人攙住,怕他早已倒臥在地了。他的目光望向苻堅,仍是迷迷瞪瞪的,沒擦幹凈的血水糊了眼睛。但我卻明白了——苻堅,他答允不殺我們,還要把我們接到長安居住!

長安。秦國的都城呵……

“陛下,臣以為舊燕皇族的性命今日可以暫且寄下,然陛下此時便允諾不傷他們毫發……似乎太早了些。”王猛目中精光在皇兄身上迅速打了個轉,隨即開言稟道,“這些鮮卑白虜生性奸狡狠辣,反覆無常,臣以為他們決沒那麽容易歸順大秦,遑論與陛下同心同德!赦免令下得太早,只怕他們有恃無恐,便要生事了。而且將鄴城的鮮卑人都移居到長安……此事似乎也以從長計議為宜……”

苻堅呵呵一笑,打斷他的言語道:“景略憂君事國,平日也真是太勞累了些。今日歡宴,且不要提起這些費心思的事吧!況且朕之心意,絕非得了一個區區燕國便可滿足的。朕的志向,是要使群雄雌伏,獨我大秦一統天下,你也並非不知。倘若殺了燕國皇族,豈不是教天下人說朕殘暴不仁,得其一國,便殺其君?日後再欲得他國之時,彼國軍民豈不是要拼死抵抗,徒然給自己造了阻礙?如此一來,必又要多傷人命,徒造殺孽——景略愛卿,朕再敬你一杯酒,慰你勞苦功高!這些勞心的事,此刻便請先不要想了吧!朕要你今日不醉無歸!”

王猛無奈,只得再次舉杯飲盡。苻堅又笑道:“有功者受賞,景略此番力戰得燕,為諸臣中厥功最偉。朕現下便封你為車騎大將軍,都督關東六州軍事。那打仗沒本事偏有本事搜刮錢財的慕容評——朕把他府中所有財物都賜於你。再晉爵清河郡侯……”

他說至此處,想起什麽似的,眼光直向階下掃來。忽然大笑道:“那女子,你便是清河公主麽?……都說清河公主是江北第一美女,好,朕就把你賜給新封的清河郡侯……你二人的封號倒也般配……清河公主,擡起頭來,見見你的英雄夫婿!”

我周身一震。姐姐伏在地上,背心平靜,毫無起伏,紅錦衣上只見到一頭烏發。卻是王猛驚慌失措,連連推辭。

苻堅說得高興,不理他的言語,兀自數說道:“一個美女太少……景略,你勞碌了這麽多年,也該享些福啦。也罷,除清河公主外,朕再賜你美妾五人,另從宮中挑選上等女樂十二人,中等女樂三十八人,讓你好生受用些絲竹耳目之娛,你看如何?”

王猛只是拼命力辭,說到後來,竟然離席下跪。

“臣深感陛下一片惜臣之心,只是實在不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臣寧可陛下許我閑時清清靜靜地讀書弈棋,便是體恤臣勞累之苦、養息臣山野之性了!請陛下……請陛下千萬收回成命,臣不要什麽美妾女樂,更不要這公主……”

苻堅連忙起身繞過龍案,親自將他扶起。

“景略快起來!朕答允你便是了。唉……朕本想讓你高興,卻弄得你這等不快……你當真是勘破色相呵,好象朕要賜給你的不是美女,倒是夜叉一般!”

群臣哄笑聲中,苻堅自己說著也哈哈大笑起來。繼而嘆道:“清河公主,你無福了。這樣一個英雄的夫婿,你就錯過了。雖然如此,朕還是要看看你到底生得何等容貌,竟令天下人如此為你傾倒。”

他走到姐姐面前,立定了。寬闊的雙肩登時遮了酒案上的燭光。如同山峰投下的陰影,將拜伏在地的姐姐籠於其中。

“清河公主,朕命你擡起頭來!”

他的聲音絕了嬉笑之意,剎時低沈而威嚴。我註視著地上玉石方磚,手心貼著那冰冷,絲絲沁出汗水。

我沒有看到姐姐是否擡頭。但是我聽到剎那間大殿中嗡嗡不絕的飲食談笑之聲好象被一把雪亮的剪刀一下子攔腰剪斷。當頭降臨的寂靜中,只有眾人粗細不勻的呼吸。

我伏在地上。心跳,好似停了。

不知過了幾許時光。苻堅開口,他的嗓子似乎也有些虛飄。

“清河公主……”他咳了一聲,喚道。

我聽到姐姐清冷的聲音。

“陛下,妾身乃亡國之人,我再也不是公主了。請陛下再莫如此稱呼,這個尊號,妾身擔當不起。”

苻堅默不作聲。然後說道:“你說的也對……燕國亡了,你不再是公主了。”

“從今以後,你是我大秦的皇妃。朕要封你為妃,寵居椒庭。”

他的話語就這樣從頭頂上砸下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聽得大殿中一片驚喊,遠近洶湧成浪……呵,他們在喊什麽?這些秦人……怎麽連我的皇兄和姐姐也在如此驚惶地喊叫?仿佛發生了什麽事情,尖叫聲與聽不清內容的怒吼,遠近洶湧成浪……成浪……向我撲過來。

那一瞬間我不能呼吸。意識四散成模糊飛煙,然後在那劈頭蓋來的人聲浪濤中煙滅。那洶洶撲面的浪頭啊……怎麽,好象,竟真的有水珠濺到我臉上。這不是錯覺麽?

滾燙的水珠兒。一頭一臉,沿著面頰滑下來,滲入嘴角。腥的,甜的滋味。如此熟悉的味道,仿佛刀割著舌尖……我驚悸地想擡手去拭抹,卻發覺雙臂被人牢牢執住了,竟掙不脫。誰的手這樣用勁,十指陷入肌肉的疼。

“大膽白虜,竟敢暴起傷人,謀刺聖上!來人,將他拖出去斬了!”

那暴喝之聲是王猛的,登時壓住了騷亂聲浪。聽了但覺太陽穴處如針紮般地一疼。一滴紅,緩緩由額角滑落,迷住了我的眼睛。用力睜眼。透過鮮紅的霧霭,我看到眼前是滿面驚怒的大秦天王苻堅,他捂住了右臂,指縫中有紅色的流汩汩溢出。黃袍半染的他在我眼前紅霧裏看來遙遠蕩漾,似別界的神魔。

身後有人在我腿上一踹。他們按著我的脖頸,壓我匍匐於地。腥氣刺鼻。

滿地的鮮血。有人正在將兩個重傷的秦軍衛士擡往一旁。一人傷在胸腹,一人傷在腰脅,瞧來傷勢皆是不輕。兩人昏迷不醒,身上的血流兀自一路淋漓。

錯愕間只見皇兄爬過一地血汙,扯住了苻堅的袍角連連叩首:“陛下,他是罪臣的幼弟慕容沖,今年……今年才十二歲……他年紀小不懂事,沖撞了陛下……都是罪臣教導無方,他才十二歲……求陛下法外開恩饒他一死吧!求陛下……”

“豈有此理!這等公然的謀逆刺主,也能饒嗎?白虜狼子野心,十惡不赦,快快拖出去殺了!”王猛皺起眉頭向殿外揮手。

“陛下開恩!他才十二歲……陛下開恩哪——”

遍地血汙滑膩。有人架著兩臂將我向外拖去,一步一滑,膝下拖出兩條長長血印。又有人用力掰開我的手指,方才驚覺不知何時腰間刀已出鞘,刀柄緊緊握在我手中,刀刃尚有餘血濕痕。

……難道……是我殺了那兩個秦軍衛士,是我……刺傷了苻堅……

“陛下開恩,饒我兄弟一死吧!陛下金口答允了不傷慕容氏族人性命,您是真龍之貴,莫與小孩子一般見識——妾身也替他叩首了!”

我緊攥五指,那人無法奪去我掌中刀,只是愈加賣力將我拖向殿外去。忽聽得姐姐的聲音,我猛然擡頭。

端莊高貴的清河公主匍匐在苻堅腳下,以額頭碰觸他的履尖。

我身上的雪貂裘早已滾滿了殷殷血跡。我心頭的血,要怎樣,怎樣流得出來。

“且住!”

苻堅推開了正替他包裹臂上傷口的宮女,將我的姐姐輕輕扶起。眾臣紛紛圍攏,懇請皇上保重龍體,速去養息為是。

“這點皮肉之傷,算得什麽!你們當朕是江南晉室那沒用的皇帝嗎?”苻堅繞過眾人走來,臂上血流不止,竟然還在大笑,且行且道:“若是被這樣一個小孩子傷了一下便要躺倒養息,還想縱橫中原嗎?……不過這孩子卻也當真厲害,多少年從來沒人傷得了朕,今日竟被他一擊成功了,嗯?朕瞧著他慕容家這一輩的人物,也只有他還有三分祖宗的血氣!慕容沖,你當真十二歲嗎?你刺了朕的右臂,還傷了朕的兩名衛士,你了不起啊!”

最後一句話是向我而說。他站在我面前了。

在這樣屈辱的時刻。我的雙手被反壓在背後,頸後被一只大手重重按低,唯有刀柄,像最後一根脊骨堅硬地在我掌中。

我拼命掙紮著擡起頭來。鼻子底下滿地的血色,我看到一雙天子無憂履踏定在眼前。他的黃袍一角,高高飄搖。

王猛上前又欲進言:“陛下,白虜猖狂,切莫一時之仁……”

“不必說了。”苻堅揮手制止,隨即又笑道,“景略,今日就算朕替這孩子向你求個人情。咱們受傷的衛士,找最好的太醫,最好的藥,盡心竭力醫治!朕的傷卻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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