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後半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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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最不解的是每每前去練兵場,騎馬經過城中街衢時,總見來往行人奇怪的眼色,一如那日落盔,三軍將士的嘩然在我心底纏成個死結,再不能明白。

高坐於馬背之上。前後兵士護擁,浩浩蕩蕩一路開去。鄴城中的閑人、街邊商販都自動遠遠回避。但那眼光,那驚詫而覆雜的、怪異的眼光如芒刺在背,避無可避。

鄴城的百姓不是頭一遭見我了。平日跟隨叔叔及將軍們習學兵法、操練武藝,然一月總有幾次,我要往大司馬的官署“辦些公事”去——即使是裝模作樣,實則軍中日常事務還是由叔叔會同幾個大將一並料理,這模樣總也得裝裝。叔叔說,不懂,一旁看著也是好的。耳濡目染總沒壞處,這龐大的軍隊,早晚有一日大小事情都要歸我操勞。

要麽便去操演兵馬,在城郊的大場子。跨坐雕鞍,我那匹躡雲白,額綴金鈴,頸上掛著姐姐親手編結的紅纓。一穗艷色如分水刺,潑剌剌分開一浪一浪湧上來的眼光。我昂起下頦,竭力壓抑周身的不安與羞怯,便搭起個皇族貴戚的高傲架子,率著紛紛兵將行走在鄴城通衢,如同龍王巡海。

這是我家的江山。摩肩接踵的,是慕容氏蔭蔽下的百姓。我想。

人間的煙火。

他們這樣的看著我。凝視。每當遇到我的眼光,又急忙低下頭去,假裝一無所視。然後再偷偷地瞥過來,一下,兩下,敏感的肌膚之上,感覺到灼熱。

他們為什麽這樣的看著我。我慚惶不安,只想躲藏起來,密密捂起這張乳臭未幹的可笑的臉。我永遠不能忘記那日在幽暗的寢殿裏,我偷穿姐姐的紅衣裳學她走路時,那個偶然看到我的宮女她壓抑不住的放肆笑聲。

是我一生的芒刺。

他們在笑我……我的幼稚,我的生硬,我的……醜陋。我想。我肯定。

但仍昂著高傲的下頦,淩厲的,色厲,內荏。

騎在躡雲白的背上。一穗紅纓映照之下,我周身的線條是強自冷靜的琉璃,我的心裏,是簌簌的絲綢。

那堅硬不過是脆。那柔軟,卻真是蕭瑟。

建熙王朝百官如舊,在秣兵厲馬中度過日月。立於這刀兵橫流的北地,鮮卑人的家常生涯不是戰鬥便是戰鬥前的準備。一切似乎平靜,此時深宮之中卻出了件震驚朝野的大事。

我的母親,太後可足渾氏處死了吳王的正妃段氏夫人。

段氏嬸娘的罪名是牽涉到一樁大內之中的巫蠱案件。關於這個案子宮裏宮外流言紛紜,這種事情原本荒誕無稽,有人說以此便將一位素有賢良之名的王妃處死實在不妥,何況所謂巫蠱之案發生於宮掖禁地婦人群中,外臣無從得悉詳情,事後公布的證據似是而非,也實在不能服眾。但事出非常,某天母親毫無預兆地宣詔段氏嬸娘入宮,王妃辰牌時分離府赴詔,申牌擡回府的,已是一具飲鴆的屍。

太後的諭旨,為防巫蠱事件鉤黨牽連,惹出更多禍祟,只有事前不露口風,及時處死主謀者,以平禍患。

這是殺一人而免卻諸多無辜遭到株連的不得已之舉。母親說。

吳王慕容垂在酉牌時分得訊,從大司馬署疾馳回府。來得及撫著王妃的屍身,由微溫漸漸冷去。

那天開始,我七天沒有見到朝夕相伴的叔叔。

我喜歡段氏嬸娘。她是個溫和的婦人,講話慢聲細語,眉目間有韶華姣好的痕跡。從小時起每次我去叔叔家,她遞予我糕餅糖果的時候我都喜歡凝望著她。那張潤白豐腴的臉上有我在母親身上找不到的一種深深寧靜。

我不相信嬸娘會去碰那些陰森可怖的巫蠱之術。不。這個安分而柔懦的婦人,那些事情會嚇死她的。我去追問母親,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她面前把臉漲得通紅,發出結結巴巴的憤怒聲音。

而母親並未如我所料那般顯露她一貫暴躁不耐的表情。她沈默地轉過頭去,眉心聚起一條深長豎紋。她理了理被我抓皺了的衣袖,起身走到窗邊去。

“鳳凰,你小孩子不懂的事情不要多問。”母親眺望著園中的景致,那眼神卻失了目標般的茫然,不知流落在何方。我才也註意到,火氣十足的專橫的母親,後宮中隱隱操縱朝政多年的太後可足渾氏,原來她的臉上除了眉心那條豎紋也早有了一道道的紋路。如陳舊衣料上不能覆原的摺痕,散落在額頭眼角。

“我本也不想這麽決絕……”母親好象在自言自語,卻忽然回頭對我說,“要是你父皇還在,又怎用得著我枉作惡人……為來為去,為的還不是你們兄弟的將來。你慕容家的事情,說到底跟我有什麽關系?……這一輩子,真是沒意思……”

毫不遲疑地處死了段氏王妃的太後可足渾氏,此時她的眼角似乎有濕潤的亮光。我看不真切。

我並不相信她也會有眼淚。

姐姐說:“事情已經如此,怎樣都無法挽回的了。母親……她也是為了慕容王朝,但,那猜忌之心……太重了……怕只怕精明反而壞事……”

我從來沒見過姐姐以這樣斷續的口氣講話。她的言語總是清晰堅定,優美的沈著。我半張著口望住姐姐。

明艷如太陽的清河公主。她的眼神怎麽竟像母親的一般茫然,流落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那一瞬間,姐姐漆黑的眼睛裏彌漫了霧一樣的軟弱與迷蒙。我感到恐慌。

我不知道世上也有姐姐看不清的東西。那是什麽?

“只願皇天,佑我大燕。”

姐姐微仰著臉輕聲說。她並沒有看我。

為嬸娘發喪之後,我才再見到慕容垂叔叔。他似乎老了。

即使在茂密髭須之下,我也看出叔叔闊大的腮頰陷了進去。方正的輪廓依然,卻深深劃下兩道刻痕來。那倔強的骨越顯突出,棱角分明。

段氏嬸娘因牽涉於逆案,不得享受王妃葬儀。甚至不得安葬在慕容家的祖墓之中。她被悄沒聲息地埋在城外的義冢。

叔叔並無一語言及此事。那日他來到大司馬署,傳授兵法,一如既往。同僚們更無一人敢提。

空氣異樣的凝重而尷尬。叔叔的聲音平靜,我擡起頭來,看到纏滿血絲的褐色眼睛。仿佛屬於一只絕望的虎。

這雙鎮定地把各色小旗子在地圖上布出陣勢與我觀看的手,七日之前,親手葬了結縭二十幾載的妻。她死於一個不能確定的荒唐罪名,一樁無人見證的死刑。

此時已有旨意頒下:巫蠱之案全由王妃段氏一人策使,吳王慕容垂事先並未預聞,不受妻子牽連。

並念中饋乏人,子女待撫,特將太後可足渾氏之妹許於吳王為繼室。

“叔叔……母後做得不對,我相信嬸娘是清白的……”我忍不住。不能看叔叔七日間老了十年的面龐,沖口而出。

“我知道您待嬸娘一向都很好,我也喜歡她……母後怎麽能逼您娶我姨媽?叔叔……您要是想哭,哭出來或許會好受些,莫憋在心裏傷了身子……”

“住口!小孩子家,亂說什麽!”一聲霹靂怒吼。自我當了大司馬以來,叔叔還從未這般疾言厲色地斥責過我。一時呆在當地不知所措。半晌,叔叔道:“不要再提此事了……你不懂的。什麽哭不哭的,沒的墮了志氣。男子漢的眼淚,只宜為君國而落……怎能,為了個婦人女子……”

叔叔背轉身去。從腦後看見凸出的腮骨,牙關咬得繃緊了那系於頜下的戰盔帶子。

“丈夫何患無妻。也……好。”他似乎無聲地笑了笑。我只註視那盔帶結子的顫抖,但覺無限慘傷。叔叔陡然回過身來,大聲道:“我慕容垂,一輩子別無他事,忠心扶保大燕……”

他忽地咽住了言語,望著我,伸出骨節棱棱的大手撫了撫我的頭發。

“大司馬,我們來繼續講這長蛇之陣吧。你……要用心聽……大燕以後,就靠你了。”

叔叔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去。紅絲纏結,仿佛只專註於地圖上那些虛擬的山川巒嶂。

一月後,吳王奉旨迎娶太後之妹。



皇宮。官署。街衢。校場。來來去去,這般的日子裏,終於我按捺不住,有一天召來近身侍衛宇文燕輝相詢。

“有件事,我要問問你,你一定要據實回答。”

那十八歲的修長青年登時伏地,誠惶誠恐:“稟大司馬,屬下凜遵軍紀,沒做過不法之事……”

我微笑起來。

“我沒說你犯了錯呀。起來,我只是想問你一件事情而已……與你無關的事,你不用害怕。”

宇文燕輝站了起來。“大司馬要問何事,屬下一定據實稟報。”

“我……我想問……為什麽我第一次在校場點兵的時候,你們,還有城裏的百姓……為什麽要用那麽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宇文燕輝睜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麽異類的語言,嘴唇蠕動著卻說不出話來。臉色越顯奇異。我代他尷尬,心有不忍。

一咬嘴唇:“你說過要講實話的……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生得太醜、太可笑?”

他的口張得圓圓的,雙眼眨動,兩道濃眉,滑稽地高高挑起。

銅鏡裏朦朦朧朧,黯淡微黃的光澤如同夕照。那一片白色的雲彩是我的衣袖,緩緩飄落在面頰。蒼白失血的雲,它自來自去。縱使沐浴於夕陽亦沾不得半點霞采。

霞光在我發上。萬縷千絲,微微卷曲的彤紅,鍍著點棕色,揉著點紫,銅鏡朦朧的反照中分外顯得柔和,是雜糅的沈落的顏色。

那顏色是絲絲披拂的暧昧。晚霞變了雨,下著一天一地的暗紅。我散了頭發坐於鏡前。

素白的衣,素白的臉。銅光裏仿佛都映著些古舊光澤,金粉沈埋。

那日宇文燕輝說得磕磕絆絆,仿似世上驚詫事無過於此:“大……大司馬,您……怎會這麽想?”

“鄴城的百姓和我們兵士,都是為大司馬的……大司馬您的美貌震驚啊……您怎麽會這麽想……”

“那天在校場我們第一次見到您,都覺得好象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一樣……這麽好看……城裏的百姓也都是這樣想。大司馬,您恕屬下放肆……我們營伍間時常談起您,說您……說一個男子怎麽能夠生得這麽好看,比女娘們都漂亮得多。這些日子以來,大夥兒都在紛紛說著您的相貌,早傳揚出鄴城外頭去了……”

宇文燕輝低垂著頭,紅著臉說。

我不記得有多久沒有碰過鏡子。是慚,是羞。不敢,不忍。

這張平庸的臉,這個笨拙的身體,一直是我所欲逃避的東西。卻,原來……?啊,卻原來。

如果他們說我是神仙下凡。那麽姐姐是什麽?

無可比擬的美人、烈日灼身般的美人清河公主。她的光彩照耀遍地烽煙的北國。

我十一歲了。我靜靜註視著銅光裏那張開始長大的面容,睽隔已久,一時竟感覺如此陌生。有夢境般的恍惚感。

仿佛那不是我。那素白衣襯著的、清削優美的男孩容顏。那單薄高傲的鼻梁,那透明的琥珀色眼眸,兩彎羞怯的眉睫半掩如同蝶翅。琥珀裏面,漫著叵測的煙霧。

那一頭懶散垂落的暗暗紅發。

怎麽。其實一切都不曾改變。這張臉它依然是原先模樣,只是漸漸蛻去孩提的圓潤與稚氣而已。這張但只見人便覺刺促的平庸的臉。這張神仙般美貌傳揚大燕的臉。

原來生硬而笨拙的,那原是我這些年來的自誤麽?

誤會了旁人和自己。鏡前我雙擡衣袖,輕輕掩面。那一分宛轉先迷了自己。

彼刻竟生起個荒唐念頭。叱咤三軍的大司馬,一剎花開亂紅。心底裏,但覺鳳凰是江北江南,娥眉風流一絕色。

忘了男或女。這濃香沈靡的夢魘,溺死了我。

這一年,江南晉室發兵北伐。口口聲聲,收覆中原。大軍由晉朝大司馬桓溫率領,一路悍猛攻來,勢如破竹。

東南漢室於這次北伐籌謀已久,我甚至懷疑所謂舉國上下沈迷詩酒藥散的放誕頹唐,究竟可會有幾分,是做作給北人看的?

誰言南朝無良將。一舉出擊,便志在必得。漢室江山怎容夷狄久占,他們挾著這樣的心念,如長江滾滾的浪濤,洶湧而至。晉軍攻入燕境,各地守軍紛紛辟易,事發突然,當時鮮卑的重兵名將幾乎均擁衛於都城左近,以便日常操練。一時來不及遣調至各州府助守,晉軍渡江而來,破邊陲,長驅直入。

日日飛馬來回,探報說桓溫的大軍已逼近鄴城。

此時朝中上下一片惶亂。百官爭相獻計,卻無以立退強敵,你一言我一語徒然憑添恐慌而無補於事。有些人相互攻扞對方的計策,漸漸演變為指責彼此的用心與人格,以及積壓的一切宿怨。常常朝堂之上關於破敵策略的討論講來講去卻成了忠奸之辯,謀臣們扭住了對方言語中的錯處舌戰不已,眾武將聽不下去,怒從心起,竟有拂袖離席者。

人心搖搖。離亂茫然的氣氛日漸濃重,南朝大軍出其不意的悍然,最初幾仗一旦重挫便有無法遏止的恐懼與心虛在兵將百姓的心中蔓延開來。大燕失了銳氣,這挽不住的頹勢以離奇的速度下滑,直至有一日哥哥宣稱,將要放棄都城,舉朝逃亡。

而我這個大司馬在國難當頭的時刻只是個同樣無措的廢物。一個身穿繡金戰袍的輝煌的傀儡,擺設。我感到羞愧。

所有的人都不準我領兵迎戰敵人的請求。母親,哥哥,姐姐,叔叔和文武大臣。他們說我所學所知尚淺,若於此時貿然行事,只是徒然損兵折將而毫無任何的意義。我於是明白,原來我在眾人的眼裏依舊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子,一無用處。

即使他們一直像對待大人一樣地對待我。

戰事初起時吳王即已請命出征,我的哥哥建熙帝卻始終以防衛京畿更為重要的理由拒絕他的請命。

叔叔被命不得離開鄴城,日日帶領兵將守護著燕都。耳聽得敵人如蠶食桑葉,寸寸逼近,憂急中只見他滿頭獅鬣般的黃發間夾雜了縷縷霜白。其實我知道的,他們不敢將重兵全部交予他前往迎戰。不得不猜疑,剛強暴烈的吳王——他是否尚記著殺妻之恨。戰功赫赫的七尺男兒,堂堂皇叔能懾服萬軍卻無力庇護婦人,眼見子女成行,結發妻卻是這般冤屈的死法,如何承受。續弦,能有多少燕爾之樂足夠撫平心中悲憤與被摧折的尊嚴,實在令人疑惑。

我看見叔叔對著案上一炷燈火出神。骨骼雄偉的人一旦消瘦那輪廓便加倍突兀,身上臉上,每分轉折如鋒利的刃。面前的這個男人,一身韜略卻坐困於此,眼睜睜看著敵人兵戈漸近,那鋒刃何從劈砍。他滿面的深深紋路,風塵寥落,風霜支離。

他已幾日幾夜未脫金甲。燈火跳動,叔叔站起身來出門去點兵巡城,這每日例行的尋常差務如今是由洛陽一役天下知名的吳王慕容垂在做。他震世的奇才偉略。

金甲相擊鏗鏘的聲。叔叔步伐間灑落的丁零斷音令我心酸。似敲擊沒於土中銹損的古青銅宗器,如此寂寞。

將軍白發已生。此刻我知道這個男人他的冤情與辱恨、哀傷與思念都沒有聲音。

那些日夜裏不知道母親有否後悔。本為籠絡卻弄巧成拙。欲以結親束縛那無法全然信托的猛將,豈料決絕的手段造了鴻溝,疑忌之心轉而更重,更加不敢委以重兵放他鏖戰於遠離都城、無法遙制之地。反噬的憂慮時時折磨在心念之中,即使在此已然危迫眉睫的時刻,也無法決定冒這個險。賭註太大,傾國覆族,無法擔當的沈重,然卻是當初自己押下的。那件事之後,叔叔明顯地沈默,不覆往日家人間的談笑。死亡是無形無聲的仇,君臣叔嫂之間,一道冷絕的透明墻。母親從來不言悔意,然而她的鬢邊,白發也莖莖叢生。

哥哥說:“其實我一直相信叔叔……但母親她不能安心……”黃袍映照之下,他的臉色越顯疲憊蔽舊。無限輾轉為難。

清河公主靜靜地凝望著他。她不置一辭,她午夜般漆黑的眼睛裏光銷星隕,只有午夜般漆黑的悲哀,寂靜深不見底,無止盡地沈落。

愚孝非孝,柔懦誤國。我知道姐姐心裏是這樣的一句言語,但,母親的執念與猜忌,哥哥的優柔與怯弱,她已無話可說。

是這樣令人灰心的無望。大勢難挽,原來難的不在強寇大敵。萬古艱難,唯在人心。

最覆雜的、最無理可喻的、最兇險的關口,闖不過去的劫數,也只在人心。

我不知道古今有多少家國之破是由此而起。但分明覺得痛楚,五味紛陳。

哥哥是這樣的一個好人。再不能有這般疼愛弟妹的兄長、這般事母至孝的人子。而叔叔,母親,他們誰也不想於大燕國不利,他們所做的一切,各自原都是為了鮮卑慕容,這共同的宗族。這中間哪裏有故存叵測的壞人?根本沒有。卻如何,一家至親,骨肉傾軋至此。

我心愴然。這浮生的戲弄啊,真真無情。

近日傳聞有南朝的奸細混入鄴城。城中嚴加戒備,細意搜查。百姓們均奉皇命無事盡量減少外出,夜間施行宵禁,家家戶戶,天色擦黑便緊閉門窗。

偶爾聽得寂夜裏一兩聲遠遠的犬吠。光亮來自巡夜兵衛隊中搖曳的松明。我騎在躡雲白的背上,火光裏看見兵士們沈默而茫然的臉。一絲絲的淒惶無主,如松明的煙氣般散發出來,我聞得到那味道。

肅殺的北國寒夜,蹄聲雜沓,唱和著巡夜的梆子聲,篤篤地,一聲聲敲進各人心裏去。

憂患之中,或者我漸漸地體會這人世。

不再如往日憨然的無所用心。

我代替叔叔夜間巡城。他太疲倦,偶爾伏案小睡已是奢侈,卻又無法成眠。

如此夜,怎堪眠。有時我也會想起被眾人視為稚嫩的我的所知所學,那些兵戈戰陣之學,包抄合圍,奇正相兼。吳王親自教誨多年的一脈心血。不知道若我真的可以指揮大軍迎戰桓溫,會是如何。雖然我從來不曾、如今也並未於這些事感到興趣。

我不喜歡烽火。不喜歡戰場。不喜歡沙塵迷目的嘶吼沖殺。而我心底最深處縈繞纏綿著的夢想,究竟,這一生我想要的是什麽——卻始終模糊到自己也無法看清。並且羞於面對。

我的所欲所求,我的所為何來。看不分明的,到底那是一塊赤裸裸的鮮紅血肉,埋藏在夢也夢不到的所在,不敢觸碰。以為這樣就保險,無人得知。魘魔我心心魂魂的顛狂與羞恥啊,我不願去看清楚那是什麽。

卻無時不感到它的存在。因為那痛,烈烈顫抖,淋漓在我心裏。

望著這死寂的城。我的國家與族人,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些什麽。肌體痹絕般的無力。

我向母親直言那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實。我說當前情勢如此危急,還不如就讓叔叔領兵應敵。吳王,怕是如今唯一能救大燕國的人。

“母親只是擔心叔叔記恨前仇罷了。可是兒臣鬥膽說一句,眼下局勢,這已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晉軍就快打到鄴城了,棄城而逃又有什麽光彩?何況逃了之後,大燕就能不亡嗎?就算叔叔有心反噬,也不過仍舊是亡國。既然橫豎是一樣,還有什麽可顧慮的?或許放膽信托這一次,尚有一線生機。”

母親沒有理睬我,卻也未加責罵。她只是沈默。我也沒有繼續爭執,轉身出去了。

只求個一吐為快吧,想也無濟於事。也許我能做的只是代叔叔巡城,稍解憂勞而已。黑夜裏我看不見躡雲白額頭上的一穗艷紅,那是屬於姐姐的顛倒眾生的顏色。

我的白衣素凈到蕭瑟。松明的光裏看見宇文燕輝手按腰刀,忠心耿耿地守衛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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