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的力量即是我的意志，只要意志一息尚存，我即便不再是當年的銀驃當家，我仍是那個嘯傲八表域中，獨騁威雄的原無鄉。”

溫潤如昔，內斂更甚，傲氣不減，但這溫潤內斂之間卻又添加了一抹令人無法忽略的冷鋒銳利，這樣的神色是什麽時候從這個素來不爭的人身上出現的？

倦收天徒自深思，眼底漸漸浮現出一抹恍然，是了，當年這個人拖曳而下一路踏著自己滴落的鮮血踉蹌而來的時候便有了那樣的神色，明明虛弱的隨時會失去那一口氣，卻讓人不敢對他小覷半分，否則當年即便他自廢功體卸掉玄解，南修真內的一些激進份子也不會輕易讓他下得山來。

“所以你不要擔心。”

倦收天看著原無鄉仍然沒有血色的臉，聽著耳邊曾經聽過無數的話，喉間幹澀，甚至連呼吸都開始覺得不太順暢。

是的，我不需要擔心，每每你這麽笑語晏晏的和我說‘你不要擔心’的時候，你留給我的永遠都是背影，一具削瘦卻站在我身前為我擋掉所有傷害的背影……

原無鄉……這個在曾察覺見就已經鏤刻在心間唯一的名字，這個世間於他而言或許是最為珍貴的三個字，若有一日當原無鄉再無意志，再無力量，甚至連轉世之機都沒有，他倦收天又要怎麽辦？

猝然之間，倦收天張開雙臂牢牢的將原無鄉納入了懷中，在剛剛之前，即便他猜測過原無鄉的身體或許出了什麽問題，但他也從來沒有想過上面那種可能，可是如今呢？

意志尚在，力量猶存……

這句話委實太過可怕！

意志無形，卻真實存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意志大抵就是一個人的靈魂所在。

意志堅強的，必千仞而不屈；意志堅韌的，必百折而不摧；意志軟弱的，必在苦難之下屈膝匍匐。

但……若這意志沒有了呢？那必生如死，或者，便已是死了！

死亡這個問題，在曾經的倦收天眼中從來就不是問題，對於死亡，他也從無畏懼之意，然而，就在那一天，在他回首之間那本來從不刺眼的血肉飛離生生讓他的眼有一瞬間陷入了血紅的黑暗之中。

從此以後，他便開始懼怕死亡，懼怕著屬於原無鄉的死亡。

曾經，他以為那是當年原無鄉為了護他雙臂飛離時的那聲悶哼以及倒在他懷中的記憶太過鮮明所以他才會如此懼怕，時至今日，他方明白，不是那記憶太過鮮明，而是原無鄉三個字在他心中太過銘心，所以他才會怕，怕的不能自己，怕的心魔疊起。

“不要擔心。”即使被倦收天抱的死緊已經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原無鄉卻仍只擡手輕輕撫著倦收天的背脊，釋放著獨屬於他的如水氣息試圖安撫著在他看來突然就莫名陷入恐慌的倦收天。

然而，因為一句‘不要擔心’，倦收天更加用力的將原無鄉往自己的身體裏摁，原無鄉甚至聽到了幾聲自己骨頭發出的‘喀拉’聲音。

真是……別還沒死於魂力枯竭反而死於全身骨碎啊……

原無鄉不得已，微微用力推了一下倦收天，然後側首將自己溫熱的唇貼在了倦收天脖頸上的大動脈輕輕喚了一聲：“倦收天。”

倦收天全身一震，松了一些力氣卻沒有松開雙手，只是靜靜的感受著緊貼自己脈動的溫熱。

溫度和濕熱的氣息，都是原無鄉活著的象征。

好半天，倦收天才放開懷抱，原無鄉雖未離開他的懷抱但也拉開了一些距離看到了倦收天的表情。

對著那雙帶著些微紅絲的眼睛，原無鄉心頭擰眉，剛剛倦收天果然是陷入魔怔了，到底……還是起了心魔了麽？

一縷肉眼不可見的精純魂力開始緩緩由原無鄉的手指滲入進倦收天的身體，安撫那躁動的情緒，同時亦有一縷黑氣順著原無鄉落在倦收天背部的手指融進他的體內，對此倦收天卻是一無所覺，而原無鄉則似是尋常，視而不見。

“原無鄉，你會一直活在我身邊。”如金色琉璃通透的眸子定定的看著原無鄉，倦收天如是說到。

原無鄉不語，笑容繾綣，這世上，原無鄉不在倦收天身邊，那又應該在哪裏呢？無鄉歸處呵……

“原無鄉，你會一直活在我身邊，對麽？”重覆的語句，這次卻用了問句，倦收天心中的不安由此可窺一二。

原無鄉認真的看著倦收天，除了要聽真心話以外，倦收天從來不曾對他有什麽要求，更遑論是向要自己承諾，要的還是這種不切實際的承諾。

活在倦收天的身邊於他而言就猶如活著就要呼吸一般容易又不能或缺，但若是一直呢？原無鄉心頭苦笑，沒有答話，只是將自己下顎靠上了倦收天的肩頭。

與倦收天維持著相擁姿態的原無鄉沒有看到，卷後天那在原無鄉安撫下逐漸恢覆清澈幹凈的眸光再次漸漸被陰霾所掩。

雖然未見，不過靠在倦收天肩頭的原無鄉卻開始認真思索起能修覆自己身體的辦法，是的，修覆……

重來一次，他總是不願讓這人失望，更遑論這樣令他心悅萬分的請求，但現從來不盡人意的多……

想到自己這具被魂力掩蓋掉真實情況的身體原無鄉就忍不住的頭疼，心裏將當世有名有姓的大夫一一扒拉了一個遍卻不得頭緒，最後只能決定等素還真一出山就先走一趟翠環山，到底，他舍不得這樣的倦收天，若這身體無因由的衰敗是重生的代價，之前他不以為意甚至覺得這樣的代價仍是太輕，那現在他卻升起了迫切破除這種代價的心情，只因他舍不得這樣的倦收天，舍不得這樣眷戀於他的倦收天，即便這樣希望其實幾近於無……

“嘖嘖。”起身離開倦收天，原無鄉面帶調侃之色：“好友啊……這樣占便宜，不對啊~~”

“占便宜？”倦收天一時莫名。

“我若承諾一直活著好友身邊，若哪一天，倦收天不在了，那活著的原無鄉又該何去何從？”

“你……”

“所以我說好友你這樣占便宜不對，若你不在了，這樣的承諾一下，那我豈不是要陪好友你一起落黃泉了？”

“原無鄉……你！”

“休氣，休氣。”原無鄉以手搭在倦收天肩頭：“無論黃泉碧落，還是天上人間，你我修道，自當自安天命，順其自然。”

原無鄉一席話說的冠冕堂皇，卻不能阻礙倦收天從中聽出的拒絕之意。

若是順其自然，是不是……是不是眼前這個人在天命到來之時他就再也抓不住了？膝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了一幕一幕令他驚恐欲亡的景象。

“哎呀，不過是拒絕了一次讓你占我便宜的機會，好友你何必這麽介懷，北大方秀的胸懷應不止於此啊。”暗色的思緒掩蓋在若無其事的說笑之下，絲絲魂力再度被原無鄉抽離體內融入倦收天身體之中。

“你……”不安的躁動再度被安撫，倦收天卻沒有因此而松開緊皺的眉頭。

“算了算了，你免道歉，做兄弟的原諒你了，天命是天命，你我之命，是你我之命，少年人不是最喜那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嗎？雖然聽著輕狂無知，但到底還是有些道理在裏面不是嗎？”

“那你最後的結論又為何？”分不清原無鄉此時笑容下是真心還是假意，倦收天目光沈沈，不渝之色更是明顯。

“結論這種話，我說出來就失去了看北方秀探究過程中掙紮的樂趣了，煙雨斜陽雖不枯燥，但樂趣也是不多，做兄弟的，雖不需你倦收天兩肋插刀但偶爾娛樂我一下也不為過吧？”

果然是通篇的鬼話，沒有一句真言。

倦收天冷冷一笑，負氣回道：“確實不為過，在你原無鄉這裏，哪裏有過而之事？”

“哎呀，說笑兩句，你便真生氣了？”

倦收天撇過頭去，根本不去看身邊的原無鄉。

“好好好，說笑之言這便過了，說說正事如何？”

“原來在你這裏還有正事嗎？”

“森獄之事，難道不是正事？”

說到森獄，倦收天勉強壓下心頭不渝，終於正色回看向原無鄉：“對於森獄，你有什麽想法？”

“想法倒是沒有，只是覺得葬天關前有黃泉歸線作為防禦，其內部實力更是不明，如今你身後雖有北宗作為奧援，但要化被動為主動終是不夠。”

“你是想要重新聯合南北道真？”

“非也，我只是想說，你別光顧著臺面上的危機，就忽視了看不見的暗流。”

“什麽意思？說清楚。”

“你既然想到要聯合，自然有人會想到分裂挑撥。”

“然後呢？”

“然後啊……然後就是你該回北宗了，畢竟主戰力離開太久，北宗被人趁虛而入你就該懊惱了。”

“說話吐一半留一半，你何時也有了這種毛病？”

“哎？不過是些猜想，做不得真的話自然不能全數說盡，但北宗現在是抗衡森獄的主力軍，而你更是重中之重，森獄必會加倍留心，你確定你現在不要回北宗看一下？”

“原無鄉，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說罷，倦收天冷哼一聲如原無鄉所願的離開了煙雨斜陽。

“哈……那便能避得一時算一時……”原無鄉輕笑間拿起已失了回甘之味的冷茶倒入口中，亦將所有的澀苦全數吞咽入喉間。

作者有話要說：

我屮艸芔茻 一大早接個快遞，發現隔壁的神經病男將好幾坨屎扔在我家門口→_→ 這是何等的一種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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