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爾斯看著林恩離去的背影，瞇了瞇眼睛。

他對林恩是有感情的，這是他最愛的女人留下的孩子，他在這個孩子身上傾註了太多心血，感情自然深刻。

他也很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他對自己極為恭敬，還存有幾分孺慕之情，多半沒有什麽忤逆的想法。

可，萬一他有呢？

他在克羅恩帝國有威望，有軍隊支持，說不定哪天就被人推著，引著走上了王位。

麥爾斯擡起了自己的手，冷漠地看著。

歲月帶走了皮膚的水分，他的手幹枯又腐朽，直白地告訴所有人，他老了。

而林恩呢？

他二十四歲，多麽年輕，他的手是飽滿的，帶著在軍隊裏磨煉出來的繭，仿佛一顆生機勃勃的樹上的枝葉，只看著這個葉子就知道那樹是多麽茂盛。

茂盛的襯著旁邊的老樹要腐化了。

但是老樹不想就這麽腐化。

麥爾斯放下了自己的手，回憶起了前兩天雷恩公爵和他的談話。

……

雷恩公爵到達帝都安黎這件事並沒有大肆宣傳，他來的很安靜。

他很安靜的向麥爾斯請安。

麥爾斯也很平靜的接見了他。

兩個歲數加在一起快要過百，半截入土的老狐貍臉上都帶著非常親熱的笑。

“雷恩·加塔所向陛下請安。”

雷恩首先開口。

麥爾斯示意仆人去送來凳子，微笑道：“雷恩你坐下說吧，你守衛西北，勞苦功高。”

麥爾斯真誠地說道，仿佛那個從來不允西北軍費，各種克扣的人不是他。

麥爾斯不批軍費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要雷恩打一次敗仗。

雷恩的威望太高了，他幾乎戰無不勝，每一個軍人都對他非常崇敬，甚至有很多年輕的軍官為了他而參軍。

這樣的人，要是造反，會有多少人響應？

麥爾斯需要雷恩打一場敗仗，一場舉國皆知的敗仗，它會告訴所有人，這位雷恩公爵沒有那麽無可戰勝，他不是神話。

可讓他失望的是，雷恩即使是拿著無法連供應糧草都困難的軍費，還是一直贏，西北在他的鎮守之下穩若磐石。

好在……林恩用信鴿發來了消息，這位神話一樣的雷恩公爵，私自鑄造鐵器，甚至涉嫌和特魯蘇帝國勾結。

麥爾斯的笑意是有幾分真實的，因為他確實很愉悅。

“多謝陛下，但我還是站著吧”雷恩拒絕了麥爾斯，他依舊筆挺地站在那裏。

麥爾斯有些不悅，他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事情。

“雷恩你來帝都是為了……”

“請罪。”雷恩收斂了笑意，嚴肅道。

“哦？請什麽罪？”麥爾斯也嚴肅下來。

想來是林恩調查他的事情被人發現了，這位聰明的公爵想要先一步進入帝都，企圖掌握主動。

“為了維持西北的運轉，我私自鑄造鐵器。”

“只有這個……？”

雷恩忽然從懷裏拿出了一個小冊子，他彎腰呈了上去。

麥爾斯接了過去，翻開了冊子。

只翻開了第一頁，麥爾斯的眼神就炙熱起來。

這是特魯蘇帝國的情報。

非常詳盡。

詳盡到麥爾斯可以通過這份情報打垮特魯蘇帝國。

麥爾斯握著這份情報的手微微顫抖，但很快他就冷靜下來，看向雷恩。

雷恩從容道：“為了這份情報，我假意和特魯蘇帝國合作，未此，我向陛下請罪。”

麥爾斯知道自己沒辦法拿雷恩怎麽辦了，只要他向外宣傳，所有人都會把他當成英雄，私造鐵器那點小事會被所有人輕輕放下。

麥爾斯並不怕雷恩現在起兵造反，畢竟他在西北，西北的糧食供應幾乎全部都是由克羅恩帝國豐饒的南部供應，麥爾斯掌握住了西北的糧食，就相當於掌握了西北的命脈。

所以麥爾斯現在要做的，是利用雷恩手裏的情報征服特魯蘇，要利用他，就必須要安撫他。

雷恩適時提供了安撫的機會。

“對了，陛下，我有一個人要獻給陛下。”

他轉過頭，對著門口說了一句:“奧菲利亞，進來吧。”

門外便進來一個人。

是一個女人，渾身罩著繡著金色花紋的雪白綢緞，就連臉也被一塊半透明的白色面紗遮著，只露出一雙眼睛。

紗衣下的身段窈窕多姿，露出的那雙紅色的眼睛自帶春情，哪怕美人猶抱琵琶半遮面，也看得出這是美人。

麥爾斯不動聲色。

到了他這個年紀，他這個地位，對世間美色早已有了抵抗力，再美的女人也難以讓他動容。

他甚至有閑心想，收了這個女人到算是對雷恩公爵的一種安撫，如果這個女人是雷恩的親屬，那麽之後需要雷恩打仗的時候，就可以通過獎賞這個女人來避免對雷恩的獎賞。

他的冷靜在女人揭開臉上的面紗時消失了。

準確的說這是一個女孩，有著和雷恩公爵一樣的紅發紅眸，長相是帶著羞澀的明艷，是一個美人。

卻沒有美到讓麥爾斯失態的地步。

真正讓他失態的，是另一個人。

“菲妮克絲……”

麥爾斯喃喃道。

這個女孩的五官像極了他逝去的亡妻，帝國的皇後，林恩的生母——菲妮克絲。

名叫奧菲利亞的女孩蜜色的肌膚其實有著別樣的性感，可那和菲妮克絲暗了一個度的膚色卻提醒了麥爾斯。

這是一個名叫奧菲利亞的女孩，不是菲妮克絲。

“陛下，這是屬下的女兒，奧菲利亞。”

雷恩摸了摸女孩的頭，含笑介紹道。

他的聲音裏滿滿的都是自信，仿佛商人對自己奇貨可居的商品的自信。

他的客人也確實非常配合。

麥爾斯幾乎無法把目光從奧菲利亞身上離開，下意識地回覆道：“好，很好。”

“那陛下您願意接受奧菲利亞嗎。”

“我會娶她，她會是帝國新的王後。”麥爾斯直接許諾，他從座位上起來，來到奧菲利亞身邊，握住了女孩微微顫抖的手，詢問道：“那你願意嫁給我嗎？”

奧菲利亞擡頭看著皇帝，看著他臉上無法隱藏的皺紋，看著他渾濁的雙眼，這個難掩老態的人會是她的丈夫。

奧菲利亞忽然覺得惡心。

但是她忍住了，她想起了昨天父親對她說的話。

“奧菲利亞，你不嫁給麥爾斯陛下的話，整個西北都會完蛋，我和你母親都有可能因此死去。”

她沒有別的選擇。

因此她露出一個笑容，她掩飾的很好，所有的不情願都被隱藏了。

“我願意。”

那樣的微笑，仿佛是幾十年前菲妮克絲答應他求婚一樣。

麥爾斯也露出微笑。

雷恩公爵怕自己女兒的反感一不小心表露出來，所以找了個借口讓奧菲利亞先走了。

麥爾斯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出神。

雷恩公爵的一聲陛下打斷了他：“陛下？”

麥爾斯回過神看著他：“怎麽了？”

雷恩公爵問道：“沒什麽，只是想問聽一下您對林恩殿下的評價。”

“對林恩的評價？”

“因為林恩殿下在西北的表現太好了，他所到之處，人們都十分尊敬，愛戴他，連我這個西北邊郡的總督都感到嫉妒，就是……不知道殿下在帝國境內如何了。”

並不高明的，□□裸的挑撥。

但足夠誅心。

麥爾斯還是信任自己的兒子的，維護道：“公爵誇的太過了，他那麽年輕，哪有這個本事。”

“是啊，林恩殿下可真年輕，才二十四歲，我都四十五歲了，大他那麽多。”

麥爾斯沒有再說話，他早年一直在軍隊打拼，疏忽了後院的女人，等他為了繼承人去尋找女人的時候，卻不知怎麽的等不來孩子。

等林恩出生，他都三十五歲了。

三十五歲……呵，尋常的平民化都開始準備身後事了。

其實皇帝和平民在這件事上沒什麽區別，皇帝到了這個年齡也該準備身後事了。

“陛下，那麽您對大皇子的看法是：”雷恩不依不饒。

皇帝敷衍道：“他是個好孩子，他對自己的父親很忠誠。”

“很忠誠……就是不知道，當林恩殿下知道自己母親的真正死因時，還會這麽忠誠嗎？”

皇帝的身體驟然緊繃，銳利的目光向雷恩公爵刺了過來。

雷恩公爵仿佛沒有感受到皇帝滔天的怒火一樣，彎腰行了個禮。

“屬下還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皇帝沒有阻攔，陳年的往事忽然被重新提起，那些腐爛的回憶也一起被帶了出來，散發出讓人無法呼吸的惡臭。

在大部分人的印象裏，皇後菲妮克絲死於幾年前的混亂，只有少數人清楚，皇後菲妮克絲是被皇帝麥爾斯親手掐死的。

兩人年少就成為夫妻，本來極為恩愛，可隨著皇帝的登基，隨著他急切的想要一個孩子成為繼承人，兩人的關系就變了。

菲妮克絲討厭麥爾斯把一個又一個女人接進皇宮，對他的態度冷淡下來，讓他連碰了幾個釘子。

偏偏麥爾斯成為了皇帝，太多的人捧著他慣著他了，因此他對於菲妮克絲的落他面子的回應是轉身去了別的女人那裏。

於是他和菲妮克絲的關系更冷淡了，直到林恩的出生才有所緩和，林恩懂事後更是想辦法撮合自己的父母，希望他們能夠放下芥蒂。

這時候兩人的關系幾乎要恢覆如初了。

偏偏有人看不慣這種恢覆，有人設計栽贓菲妮克絲紅杏出墻。

麥爾斯前去質問，菲妮克絲驚怒於麥爾斯的不信任，再加上林恩遠在南方軍隊裏歷練，無人調解，兩人爭吵起來。

吵的時候，菲妮克絲翻起了舊賬，她說話太尖利太刻薄，直接否認了兩人間過往的一切。

麥爾斯希望不想聽這些話他希望菲妮克絲閉嘴。

暴怒之下，他掐住了菲妮克絲的脖子。

他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菲妮克絲說不了那些尖酸刻薄的話了，永遠的。

麥爾斯掐死了她。

他把菲妮克絲的死歸咎於霍亂，可他自己清楚菲妮克絲的真正死因。

再那之後他時常會夢到菲妮克絲，可夢裏的菲妮克絲縱使淚流滿面，縱使他苦苦哀求罵他也好，也絕不和他說一句話，一句也不。

雷恩公爵怎麽會知道這件事？雷恩都知道了，那麽……林恩會不會也知道了？

雷恩公爵離開之前說的話在他腦海裏一遍遍的回響。

當林恩殿下知道自己母親的真正死因時，還會這麽忠誠嗎？

麥爾斯知道自己改信任林恩，畢竟他知道林恩的秉性，可他不受控制的把他的侍衛叫了過來。

“你出去看看，看看大皇子回來的時候……安黎的人們怎麽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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