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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理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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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出現一位矮小的、滿臉皺紋的老爺爺,拄著一只棕色的、做舊的拐杖,亦步亦趨地向幾個人走過來。蔔安齊趕緊上前去扶他,程辛苑從書包裏掏出大白布,指揮趙尋越和馬全全道:“你們兩個,把布掛到那邊的桿子上。”

交代完,程辛苑走到蔔安齊和那個老頭身邊:“大爺,我是臨塵縣邊境中隊的隊長,您的身份證到期了,我們來給您拍證件照。”

蔔安齊把這些內容翻譯給老頭聽,那老爺爺也不知聽沒聽懂,反正就是一臉客氣的微笑。因為他滿臉都是皺紋,仿佛皺紋把他的嘴拉開,無法還原成自然形態似的。

“來來大爺,您坐這裏。”

程辛苑和蔔安齊把他扶到一把椅子上,這老頭坐下去,但手裏還握著拐杖。掛完白布背景的趙尋越想把他的拐杖拿走,誰知手剛碰到拐杖,那老頭竟然秒變臉,突然死死抓住那根拐杖,把臉貼在上面。

“怎麽了?”

程辛苑拿著相機站在稍遠的地方,蔔安齊趕緊上前道:“你們別碰他。這拐杖是老爺爺的兒子生前送的,他老伴死得早,就一個兒子,早年去四川打工,汶川地震的時候死了……老爺爺這個拐杖一直不離身的。”

這段話說出來,在場的人既意外又沈默。趙尋越和馬全全年紀都不大,汶川地震的時候還是真·小屁孩,以前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在報紙上看到死亡數字,地震災難對他們來說是一件相隔很遠的悲慟的事情。他們完全沒接觸過真正的受難者,這老者當年得是經歷了多少痛苦,才能堅強地、孤獨地活到現在,他臉上的微笑和周圍皺紋,其實都是傷口。

趙尋越呆站在原地,程辛苑走過去碰了他一下,然後彎下腰對老頭說:“大爺,您把拐杖橫著放可以嗎,橫著放在腿上。這樣……”

他拍拍自己的腿,蔔安齊趕緊給翻譯,可老頭一臉不信任地看看趙尋越。

程辛苑方才碰他,就是讓他站遠,看趙尋越沒反應過來,只能催道:“你還站著幹嘛,離遠點。”

趙尋越乖乖領了命令,和馬全全一起往後走。老頭見他們走遠,才漸漸松了戒備,程辛苑和蔔安齊都好言相勸,最後那老頭恢覆了平常表情,把拐杖放在腿上,一只手還握著,微微挺直了身板。

程辛苑捧著相機後退幾步道:“行,很好大爺,保持這個姿勢,待一會兒就好。”

那老頭又慢慢展現出笑顏,和方才緊張拐杖時判若兩人,趙尋越在旁邊看著他,百感交集。程辛苑一邊拍一邊誇,誇老大爺精神好、氣色好、肯定能長命百歲,蔔安齊並沒有翻譯這麽多“廢話”,而這些話傳進趙尋越耳朵裏卻變了滋味。

他發現程辛苑的反應能力真的在自己之上。趙尋越遇到別人的悲傷,比如像崔志那種身世,趙尋越有同樣的經歷,能感同身受。但當他遇到自己沒體會過的別人的痛苦,他會不知所措、會悲不自勝。他人情歷練還不夠,尚且沒有一顆強大的內心,支撐他看盡人間疾苦,也就無法像程辛苑那般機敏又洞明。程辛苑的誇讚、討好,看起來更像一種安撫,一種慰藉,就像他昨晚說的,帶這幫年輕人來下鄉的目的,不是讓他們“哀民生之多艱”,而是讓他們學世事通達,兼濟天下。

等程辛苑拍完照,又上前跟老大爺寒暄了幾句,趙尋越和馬全全收了背景的大白布,等把扶貧的物資給老人送到屋裏,一行人才上車,出發去下一家。

蔔安齊開著車,程辛苑問他:“蔔哥,剛才那個大爺的兒子,是去四川做什麽的?”

“我也是聽說的,好像是工地的工人,是給四川那邊建學校的,在汶川。”

“給學生建學校的啊……”

程辛苑默默重覆了一遍,坐後面的馬全全忽然說:“建學校就是建希望呢。”

程辛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發現馬全全對上學、高考、學校這種事特別在意。可他說的沒錯,為什麽愛心捐贈的學校都叫“希望小學”呢,因為那裏教育的都是孩子,孩子就是未來的希望。

車上一行人出奇的安靜,好像都沈浸在方才的氛圍裏沒回過神來。等到了下一戶人家,蔔安齊停好車先下來,這戶也是一個很大歲數的老頭,他兒子、兒媳婦都去城裏打工,留下老頭和一個六歲的小孫子。

程辛苑一行照例給老頭拍了照,收起東西要走時,老頭忽然拉著孫子往他們身邊湊,還跟蔔安齊說著什麽,蔔安齊聽懂後給程辛苑翻譯,老頭想讓他們給小孫子剪頭發。

程辛苑一下笑了:“沒問題啊,我這手藝終於派上用場了。”

他開心地拿出剃頭工具,有剪頭、梳子、推子,還有一塊中間剪成半圓的大布,用來蓋在剪頭發的人身前。

可那小孫子並不想剪發,一邊大喊“我不”,一邊死命拽著他爺爺,不僅自己不剪,還要把爺爺拉走。程辛苑拿著梳子和推子故作和藹地問:“怎麽了小朋友,你怕我剪不好啊?”

小孫子特別倔,他上小學了,會幾句普通話,就沖程辛苑做鬼臉,大喊:“不好、不好,不要、不要!”

他爺爺著急,操著當地方言說了半天,程辛苑沒完全聽明白,只聽懂幾個詞,比如“剪”和“聽話”。

小孫子就是不剪,最後急得開始甩胳膊,差點哭出來。好像每個小孩年少時都特別不愛剪頭發,明明剪完之後,過幾天就能習慣新發型,可剪之前就像受難似的,一定要強行留住對自己沒什麽用的那幾根毛。

蔔安齊用當地話安慰小孩,程辛苑瞥了眼旁邊的趙尋越和馬全全,突然想到一個辦法。

“餵,過來!”

他沖著那兩個人叫,並沒指定叫誰,馬全全先一臉驚訝地指指自己,趙尋越則根本沒理他,好像因著昨晚和方才的事,趙尋越這一天情緒都不太高。

好啊,你鬧小脾氣是吧。程辛苑這人一向如此,別人越給他擺臉色,他越要把這人擺平,他幹脆直接叫:“趙尋越,你過來。”

馬全全挺意外,扭頭看小夥伴,趙尋越一臉莫名其妙:“……幹嘛?”

“讓你過來就過來,快點。”

趙尋越這會兒還沒意識到什麽,等走過去,程辛苑不懷好意地盯著他的腦袋說:“你這個發型吧,挺精神,但剪得並不好……”

趙尋越有點猜到他想做什麽,直接懟他說:“我這是寸頭,直接照著腦形剃的,你還能看出發型來?”

“呵呵,說你剃得不好就是不好,坐下。”

程辛苑抖了抖理發時披在前身的那塊布,趙尋越當然是拒絕的,他本來就是寸頭,再剃不就要變禿子了?就算在臨塵縣這種“荒郊野嶺”的地方,沒什麽他認識的人,他也不想實習結束後頂著一個和尚腦袋回市區。

可趙尋越沒說出“我不”兩個字,身後那小孫子就大聲哭上了,他的哭聲簡直是撕心裂肺,肝膽俱裂。小孩往往是這樣,一點小事就覺得天要崩地要裂,殊不知真正的傷心是欲哭無淚。

小孫子的哭聲太大,馬全全用手捂住耳朵,趙尋越沒想到他哭得這麽傷心,眼見小孩鼻涕、眼淚一把把往外流,最後動了惻隱之心,乖乖坐到程辛苑身前的椅子上。

這就對了臭小子,聽話嘛。程辛苑心中訕笑,把大布撲到趙尋越身上,在他頸後夾了一個小夾子。

“餵餵餵,你看、你看小朋友,我現在要給你變帥哥了!”

程辛苑誇張地叫那個小孩,趙尋越立刻提醒他:“你別給我剃……”

他想說“你別給我剃禿了”,話沒出口,就聽見推子的嗡嗡聲在腦後響起,他整個人梗住脖子不敢動了,他怕腦袋隨便一動或者嘴上說點什麽,程辛苑一氣之下打擊報覆就給他剃成禿子。

趙尋越覺得程辛苑真的很像,能做出這種事情的警察中隊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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