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炮響在天邊炸開, 如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般，一聲接著一聲的響起。時而前後連接，時而百聲齊發，劈裏啪啦的，熱鬧極了。刺鼻的□□味在千家萬戶散開，灰白的煙霧升騰至空中，灰蒙蒙的天空更像蒙了一層霧氣般, 讓人看不真切。

傅媽媽將準備好的菜和餃子逐一擺放到堂屋桌上，轉身撩起門簾，往大門口走去, 她站在門口不斷張望著，翹首以盼。一個小時前，傅雲思曾打來電話，說馬上就到家, 如今算算時候怕是該到了。

暮色裏，遠遠走來一高一矮兩人, 高的長發披肩，圍著圍巾，一手拉著行李箱，矮另一手攥著一個小人, 小人還不到她胯那兒，走路一蹦一跳，偶爾小跑兩下，跟上前面的人。

傅媽媽見到兩人, 喜形於色，急忙迎上去，“可回來，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們了。”

“媽。”傅雲思拉拉手心裏的小手，低頭對桑夏柔聲說，“夏夏，叫奶奶。”

“這就是夏夏吧，長得真好看，跟你小時候一樣乖巧。”

桑夏走近了就見到門口站著一個跟院長奶奶差不多大的人，就知道這就是雲思姐姐的媽媽了，雖說現在雲思姐姐是雲思媽媽了，可姐姐兩個詞卻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她便在心底將這個稱呼悄悄保留了下來。

聽見傅雲思的提示，桑夏仰著臉甜甜的笑著，對著傅媽媽脆聲脆氣的叫了聲奶奶，這聲奶奶叫的響亮，喜的傅媽媽眉開眼笑，忙拉著女孩往院裏走。

桑夏也不怯，一雙大眼溜溜直轉，這瞧瞧那看看，對鄉下的東西很是好奇，時不時問，奶奶，鄉下有蛐蛐嗎？媽媽說她小時候會捉蛐蛐玩，我也想捉蛐蛐。傅媽媽哈哈笑了兩聲，低頭放慢腳步說道，冬天可沒有蛐蛐，這要夏天才有呢，等夏夏暑假回來的時候就能捉蛐蛐了。

傅雲思看一老一少兩人一問一答的往裏走，也拉著行李箱進了院，並順手將門反鎖上，通常三十晚上大家都待在家裏，與家人一起，或聊聊近況或看春晚，很少有人串門的。

按照往日的習俗，大年三十晚上，家裏是必要吃餃子的，通常是吃水餃，但如今也會分出一些放在箅子上蒸了，配上其他小菜，既吉利也能吃得暢快。

前些年傅媽媽逢年過節都是一個人，隨手包幾個就夠吃兩天的，今年傅雲思回來，還帶了孩子。三十大清早起來，她騎著電瓶車去縣裏超市買了些新鮮的肉，並一些香菇、芹菜、竹筍之類的，又是剁餡、又是和面，生生忙活了一下午。

“左邊是芹菜豆皮的，右邊是芹菜瘦肉的，別夾錯，夾錯了可沒人吃你吃過的。”傅媽媽拿出專門給桑夏準備的小碗，夾了兩個餃子放進碗裏，並囑咐女孩慢點吃。

“謝謝奶奶。”桑夏抱著小碗，笨拙的將餃子扒到碗沿，“媽媽夾錯了也沒關系，夏夏替你吃。”

“真乖。”傅雲思一臉得意的望著傅媽媽，像是再說，看吧有人替我吃，然後夏夏小朋友成功獲得媽媽牌愛心竹筍一塊。

傅媽媽嘴角噙笑，望著兩人的互動，仿佛回到多年前，她們母女倆相依為命的時候，那是女兒也是這樣乖巧的讓人心疼。

於是悄無聲息裏，桑夏小朋友又獲得奶奶牌關愛一枚。

＊＊＊

“媽媽，我能跟林媽媽視頻嗎？”

飯後，桑夏拉著傅雲思的衣角，小聲說，她知道其他小朋友有爸爸和媽媽，她沒有爸爸只有兩個媽媽，但這並沒有什麽妨礙。以前她連媽媽都沒有的，如今已經很好了。院長奶奶總說，知足常樂，這麽理解來，有媽媽就足夠了。

可她知道，有兩個媽媽這事不能告訴其他人，就連上次見到的小姨也說不能在人前說這件事兒，所以每次在外面她都會註意。

“當然可以了。”傅雲思將平板拿出來給桑夏，女孩之前經常跟林菀柔視頻，所以自己知道該怎麽使用，“我去幫奶奶收拾碗筷，夏夏坐在這，有事就去叫我，好嗎？”

“嗯。”桑夏乖巧的點點頭。

林菀柔這邊在林家也是剛剛用過飯，林爸爸和林媽媽飯後就去了樓上，林夕晨這會兒不知去哪裏了，傭人們也早早回了家。偌大的客廳空曠極了，窗外熱鬧的過年氣氛與窗內的寂靜形成了顯明的對比。

如同往年一樣，平淡的毫無過年的氣氛。

這一刻林菀柔格外想傅雲思，想念那小小的村莊。前一刻，女人給她發了一小段視頻，視頻裏墨色天空為底板，紅的、黃的、綠的煙花一簇一簇綻開，明明是同樣的樣式，卻比城市裏美多了。

正發呆的時候，桑夏的視頻就發過來了。女孩見到林菀柔特別高興，一連叫了好幾個媽媽，嘴抹了蜜一樣，這顯然是學了傅雲思的。

“林媽媽，鄉下有趣極了，有雪，還有很多人放鞭炮，劈啪劈啪，一會兒一個，最開始我都被嚇到了。”桑夏坐在沙發上，手舞足蹈的跟林菀柔比劃著。

“是嗎，看來夏夏很喜歡那裏。”

“嗯嗯，奶奶也很好，很喜歡。”

林菀柔認出桑夏是坐在客廳，傅雲思沒有陪著她，倒是有點奇怪，便問道，“你雲思姐姐去哪兒了。”

“是媽媽！不是姐姐！”桑夏板著小臉，嚴肅的糾正。

“好，是媽媽。你雲思媽媽去哪兒了？”林菀柔笑著重覆到。

“在廚房幫奶奶收拾碗筷，林媽媽是不是想她了，我拿著平板去給你照照她。等我一會兒。”

桑夏將平板放到沙發上，而後穿上鞋子，中途林菀柔提醒她把帽子戴上，於是兩人悄悄的靠近了廚房。

桑夏將鏡頭調轉鏡頭，並縮在角落裏，盡可能的照到傅雲思身上。

傅雲思站在傅媽媽旁邊，接過已經洗凈的碗，思慮再三，終究還是說出了口，“媽，我有喜歡的人了。”

洗碗的手一頓，又恢覆了動作，水一下又一下沖到盤子上，剛剛那句話似乎被淹沒在嘩嘩水聲當中。將手中最後一個盤子沖洗幹凈，傅雲思隨手接過，低著頭等待傅媽媽的回覆。

“我知道。”傅媽媽擡頭望著女兒，白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任何表情都無法躲藏，然而她異常平靜，“是菀柔吧。”

“嗯。”傅雲思將清洗幹凈的碗和盤子，放在櫃子裏，又將筷子放進筷籠，這一過程中她始終沒有看向傅媽媽的眼睛，直到所有的事情幹完，她才擡起頭，緩緩的說道，“我不是個好女兒，從沒讓你省心過。之前我總自以為自己很乖巧，其實，都不是，我總是給您出難題，也總是無形中逼迫您，可您還是一如既往的縱容我，我心裏很愧疚。”

傅媽媽走上前，伸手揉揉女兒的頭發，像多年前每次女孩受委屈時一樣，“你是我的女兒，那有母親不對自己孩子縱容的。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倒是我，不夠盡責，讓你平白遭受了那麽多苦，你不怪我就好。其實不論你喜歡誰都可以，媽媽都支持，菀柔那孩子很好，對你也很好，我很放心。夏夏也很可愛，你看，這樣也是一個家庭。媽媽沒什麽不滿意的。”

“媽……”

傅雲思又想哭了，她像是回到小時候，那時只要縮到媽媽懷裏，一切都不再害怕。她很多年沒抱過傅媽媽，但這懷抱卻依舊溫暖。

林菀柔在視頻的那頭見證了一次坦白，冬天農村很冷，小孩子體質又弱，她怕桑夏感冒，就揮手讓女孩趕緊回屋，桑夏便悄悄的溜回了客廳。

“林媽媽，你怎麽哭了，媽媽也是，還跟小孩一樣趴在奶奶懷裏哭。”桑夏歪著頭，十分不解。

“你哪裏看出我哭了。機靈鬼。”

“就是哭了，我瞧見了，你跟剛才不一樣，眼睛都紅了。”桑夏很篤定的說。

“你林媽媽就是哭了。”林夕晨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林菀柔身後，他身體微低，出現在鏡頭裏。

“小舅舅！除夕快樂！”桑夏甜甜的叫道，這話還是傅雲思教她的，如今也算活學活用了。

“除夕快樂。”林夕晨說，“夏夏什麽時候回來啊，舅舅可是準備了一份很大的紅包等著你領呢。”

“真的！”聽到壓歲錢桑夏還挺開心的，在福利院時，每次過年，院長奶奶都會除夕的晚上沒人發一個壓歲錢，錢並不多，但每個孩子都很高興，“不知道，媽媽沒有說。”

林夕晨看了眼明顯不在狀態的某人，給桑夏出主意道，“那求求你傅媽媽，讓她早些帶你回來，回來了小舅舅帶你去游樂場玩。”

“嗯嗯。”

視頻掛了後，林菀柔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一般，極速上了二樓，她拿出行李箱，帶了些必要的衣物，匆匆下了樓。

林夕晨看著她姐一系列的動作，抿著嘴笑，“什麽都不用說，快去吧，爸媽那兒我來解決。”

“謝了。”林菀柔揮揮手出了大門。

＊＊＊

大年初一人們都是比著早起來的，誰家起的早，也就預示著新的一年有好兆頭，並且大家早早起來也不是什麽都不做，做好飯後，孩子們都會捧著熱騰騰的餃子，去到爺爺奶奶家，這時候往往能得到一份不錯的壓歲錢。早飯後就是去上墳，這是不可減少的步驟。

對於傅家來說是沒有送餃子這個步驟的，傅雲思的爺爺奶奶已經去世很多年了。上墳是在飯後，也不急的。

第二天清晨傅媽媽起床後就忙碌起來，傅雲思醒了，但是桑夏還沒有，她也就懶了一會兒。

電話是在她醒後約二十分鐘後響起來的，林菀柔說，我就在門外。傅雲思還以為她開玩笑，但女人又鄭重其事的說了一遍，她便知道這是真的了。

她迅速起床，跑出去時傅媽媽還喊了一句，是什麽她記不得了，打開門，她忽然想起那天似乎也是這樣，林菀柔奇跡般的出現在門口，便她堅定了要跟女人在一起的想法。

兩人最終去看了傅爸爸，以及傅家爺爺、奶奶，傅雲思始終拉著林菀柔的手。然後說，“拜過爺爺奶奶，就是我們傅家的人，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林菀柔點點頭，“不反悔。”

白色雪地上兩人並肩而站。

傅雲思望著一望無際的田地，笑著說，“能遇見你真好，能這麽一直陪著你真好，菀柔，我愛你。”

“我也愛你。”林菀柔兩人摟在自己懷裏，輕輕的說。

如此，歲月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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