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第六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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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埃克蘇佩裏著的《小王子》裏, 狐貍與小王子曾有過一段關於馴養的對話。

狐貍對小王子說,馴養就是建立關系。如果你馴養了一個人,你們就會彼此需要,他對你來說就是宇宙間唯一的了,你對他來說也是唯一的了。

對此,小王子思索了片刻回道,也許有一只花已經馴養我了。聽到這話, 狐貍似乎並不驚喜,她回答一句,然後開始構想自己被馴養後的情景。

它說, 如果你馴養了我,這個世界就會變得不一樣,你的腳步聲會如同音樂一般把我召喚出洞穴,而不是像獵人那樣令我害怕。我不吃面包, 麥子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麥田無法使我產生聯想, 但你有一頭金黃色的頭發,金黃色的麥子會讓我響起你,我也會喜歡聽風在麥穗間吹拂的聲音……①

林菀柔躺在陽臺的搖椅上,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懷裏的書上, 橘黃色的封面似乎平添了幾分光澤。

這是一本很老舊的書,封面某些地方染上了些許汙漬,扉頁泛黃,一行用正楷寫下的小字綴在頁角——謹以此書贈與阿柔, 願時光不老,你我不散。書正文的紙張,前後是兩個極端,前面雖泛黃卻還完好無損,後面則被翻閱的泛起了毛邊,但整體看來保存的還算完好,可見這本書的主人異常珍愛它。

林菀柔婆娑著腿上的書,微閉雙眼,日光微暖,覆在身上,熱烘烘的,像極了第一次正式認識傅雲思時的溫度。

那還是九年前……

那年,她16歲,因了一些緣故,離開了從小一起生活的外婆,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新的學校、新的同學,目生的語言環境,像一個大大的玻璃罩將她與其他人隔離開來。當時她還是個愛賭氣的孩子,以冷漠和敵意對抗周圍的環境,日日孤身一人,沒有可以說話、分享喜怒哀樂的朋友。

因此你就可以想象,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收到那張寫滿小字的卡片時她是多麽的欣喜與驚訝。

那張反面印著小王子與狐貍的卡片上,印著幾行清秀的字跡:“你好,我叫傅雲思,你大概並不認識我,但是沒關系,如果一起順利,或許我們會成為朋友。雖然很不禮貌,但是我真的觀察你好久了。你為什麽總是冷冷的,不說話,也不笑,是否有什麽不開心事困擾你?雖然很冒昧,可依舊想問下,你是否需要一個朋友?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請在卡片右下角寫上你的名字,午飯時放在課桌的左下角,我會去拿。——傅雲思^▽^”

當時教室裏空蕩蕩的,同學都去了食堂,她因為什麽事回去如今已經不記得了,但那時她的心情,如今卻記憶猶新——驚喜、興奮、渴望。她緊緊捏著卡片,把那幾行字看了又看,最後那小小的字體印在了腦海裏、血液中,至今未曾忘記。

整個上午她的思緒游離在課堂之外,只是拿著卡片,在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勾畫著卡片主人的模樣——那一定是個極溫柔的女孩,有著如水般的眼,清淺的笑,及腰的發,她可能並不漂亮,卻有著令人親近的氣質,如同那娟秀的字體,令人備感溫暖。

於是,在中午放學前的五分鐘,她又一次環顧教室,視線從班內每一個同學臉上掃過,做了一個決定——去見她。是的,她見到這個女孩,想親手把寫了名字的卡片遞給她。

漫長的五分鐘在一次次看表中度過,鈴聲叮鈴鈴的敲響,老師合上書走出教室,同學一個又一個減少。最後,教室裏只剩下兩個人——她左手邊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女孩。

那女孩似乎並不驚訝她會留下,只是站起身,帶著恬靜的笑走到她面前,溫溫柔柔的說:“吶,林菀柔同學,你……願意馴養一只無家可歸的狐貍嗎?”

她微笑著,陽光在女孩背後閃耀著光芒,有什麽東西在心口撕開一個裂縫,且蠻橫的闖進去,霸占了所有的位置,“不願意。”

女孩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驚訝,臉上的笑沒了,眼裏帶著失望與悲傷,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小聲的說了句對不起。

她的惡作劇成功了,但那並不是最終的對話,她調皮的朝女孩笑,又說,“吶,傅雲思同學,請問你願意馴養一只冷冰冰且討人厭的狐貍嗎?”

女孩再一次吃驚的看著她,兩人都笑出聲來,清脆的笑聲在教室裏回蕩,多年後聽起來還是那麽清晰,似乎並沒有因為物是人非而褪色半分。

“如果今天我再問你同樣的話,你肯定拒絕。”林菀柔又一次把書翻到小王子第一次遇見狐貍的地方,狐貍向他解釋什麽是馴養。

“如果你馴養了我……”林菀柔輕輕的讀到,“如果你馴養了我,那你的腳步聲會跟其他人的不一樣,其他人的腳步聲會讓我迅速躲到地底下,而你的腳步聲則會像音樂一樣,把我召喚出洞穴……”②

“雲思……你願意再一次馴養我嗎?”

***

林菀柔是不相信昨天傅雲思給出的解釋的,但她選擇接受,並且清晨早早的離開,告訴她,自己有工作要忙,晚上不回來了。

這樣說,顯然是故意的,傅雲思可能並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有事,但她確實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林菀柔知道那日的回答是多麽不恰當,可不賭一下,又怎麽知道傅雲思的反應呢?

就像狐貍說的,馴養一個人,有時不需要言語,你只要在不經意的時候瞟她一眼,剩下的時間,只需等待她一步步的向你靠近。

林菀柔再一次看完了狐貍的部分,她小心的把書合起,起身走到書房,打開書桌右手邊的第二個抽屜,將書小心翼翼的放進去。那裏面並非空蕩蕩的,而是堆滿了信封,每封信上都寫著序號和日期,最近的一封已經是四位數的序號了。

林菀柔坐下,從第一個抽屜裏拿出信紙,從筆筒裏抽出鋼筆,伏案寫下今天的部分,寫到一半時,手機響了,她停下,屏幕上顯示著傅雲思的名字,猶豫片刻,她還是按下了接聽。

“傅雲思現在在醫院,你下午過來接她回去,盡量早來,我們談談。”說完,那邊掛了電話。

“吱喇……”

完好的信封被活生生的從中間劃開,成了廢紙。

林菀柔猛的從椅子上站起,慌張的拿著手機,沖到樓下,剛坐到車上,一條寫了醫院與病房號的消息剛巧發來,她看了兩眼,驅車趕往醫院。

林菀柔到醫院時,傅雲思還未醒,路文收拾好碗筷與她擦肩而過,並未說話,但是江瀟朝她點頭笑笑,“林小姐又見面了。”

林菀柔對於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江瀟而感到詫異,她歉意的笑笑,說道,“抱歉,敢的有點急,空手就過來了。”

江瀟倒是並不介意,他請林菀柔坐下,輕聲笑道,“情意遠比實物貴重多了,林小姐接了電話沒耽擱就過來了吧,那麽擔心雲思?”

“我們是朋友,我自然是擔心的。”林菀柔回答道。

“朋友?”江瀟假裝驚奇,將這兩個字咬的極重,似乎並不讚同她的話,“以林小姐對雲思關註的程度,應該不只朋友這麽簡單吧。”

林菀柔冷下臉的盯著江瀟,問道,“江先生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路文推門進來,在江瀟旁邊站定,朝著林菀柔冷冷的說,江瀟拍拍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路文不再講話。

“林小姐,我想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大家都很清楚,你不必掩飾什麽,今日叫你來,只是想把一些話說清楚。”林菀柔戒備的看著兩人,江瀟繼續說道,“你喜歡雲思,而雲思需要你,因此接下來的日子還要麻煩林小姐費心照顧她。”

“為什麽?”林菀柔不解江瀟的態度,開口問出了進房間後的第一個問題。

“雲思當年經常提起你,所以我們雖然如今才見面,但我對你並不陌生。況且,你不是常常出現在雲思周圍?有那麽幾次我見過你。”江瀟似乎坐的並不舒服,路文緊張的幫他調整了位置,而後在他身旁坐下。

林菀柔觀察著兩人的一舉一動,此時也看出了不妥,“你們……”

江瀟的說,如你所見。林菀柔此時才微微放下戒備,她很是欣賞男人的豁達,若是一般人,勢必要掩飾過去,裝作沒關系才是。

林菀柔癡癡的望了傅雲思兩眼而後道,雲思怎麽了?江瀟說,今日她失控了,阿文餵她吃了安眠藥,要過些時候才醒,你不必擔心。林菀柔自然是不放心的便問,為什麽會失控。路文不耐煩的說,問那麽多幹嘛。江瀟瞪了他一眼說道,日後雲思自然會告訴你,我們不便為她做決定。

然後三人都沈默了,路文在一旁對江瀟噓寒問暖,又是說要不要喝水,又是讓他躺下休息的,引的江瀟抱怨了幾句,但他面上卻很是受用。

林菀柔心裏微酸,再不看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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