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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瀆佛???“我怕命數已定,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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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感覺不差的李詔,覺得不必大費周章地請方回了臨安的孫茹他們來府上為自己診治,因為她未再出現徹底暈厥的癥狀。躺在床榻上的李詔,索性坐了起來,想著如何也要為祖母做些什麽。房間門未關,而恰逢下人跑開,她正要闔上木門,卻在庭中見到了被引路至此的德光禪師。

他雙手合十與她點頭,顯然是有事特地尋她而來。

李詔先前即便是在寺裏,也從未與德光禪師有過這般近的距離,更別說上是對話了。她想了想,將其請到了屋內。

為其沏上一壺熱茶,茶盞還未倒滿,而德光禪師卻是看著壺口流水道:“昭陽君心中無佛,本即是塵世之人。”

其一言便將她所想點穿。

李詔無奈地道:“那禪師為何還要在此戒牒上摁上寺印?”

“貧僧是受人之托。”他不緊不慢地道,像是大徹大悟的問心無愧。

李詔實在不解他話中意思,只好再問:“那如今我是俗家人,還是皈依的弟子?”

德光禪師眉眼平靜不驚:“皆由你作數。”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空門與俗世,並無二致。”

李詔素來不解祖母為何一心向佛,如今更不滿於這位禪師雲裏霧裏的話,直截了當地發問:“既然無二致,為何要興修寺廟與佛像,為何和尚沙彌皆剃度,為何要用清規戒律?”

德光禪師卻似講經後的答疑,耐心從容地道:“世人不懂,以為戒律是用以規誡弟子,實則是規勸所有眾生。你若心中有佛,無須入佛寺,若心中無佛,在寺中聽經再久,也只是度日,而非修法。”

像是在說她虛度光陰的那三年,李詔不免羞惱,然而她聽不見這些道理,只著眼於眼下的處境,又問:“這戒牒可以退麽?”

“若不想受戒,何必在意這戒牒。”他看向她。

李詔恍然,卻依舊是擰著眉頭:“我心有貪欲,既不想受山寺的戒律,亦不想受廟堂的懲戒。我被這戒牒框柱了,正如我被規矩律法所限。”

“昭陽君聰慧通透,應識得元施主,他言明不信佛,亦不會為之所累。你若心有執念,或能從他身上習得一二。”

“德光禪師如此不迫,就不怕天底下越來越少人信佛?”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被禪師被看作一個無可救藥的差生,已然被佛放棄。吹了吹茶,小飲了一口,卻還是被燙到,覺得應該放涼了才好。

而眼前人娓娓而道:“佛陀入滅後正法、像法各一千年之後,方為末法時期,此時期歷經一萬年後,佛法則滅盡。末法時代終歸如是,此為規律,人需經歷生老病死,世界則是成住壞空。”德光禪師笑了笑:“佛法在人心,有緣之人方能開悟,誰皆不可強求。”

德光禪師離開後,孫茹與管中弦才趕到府上,見李詔面色不見來時慘白,好似紅潤無恙,正訝異於此,卻聞她道:“元望琛人呢?”

孫茹皺眉,看了一眼管中弦眼色,才與李詔道:“府中遇喪,夫人言其是客,無法分心關照,好似送他出去了。”

“他倒是聽話。”李詔蹙眉,頗有些不滿,是覺按照元望琛的性子,根本不在意旁人對他有什麽安排,“倘若他想留,亦可以有另一套說辭,譬如他可以幫襯搭一把手。”

再做檢查,孫茹眼中露出不解。李詔見此,便說:“我曉得自己無大礙,方才你們來前已經給自己把過,脈象渾圓,比以往日子都更似好一些。”她如此方了悟,或是章旋月本意是支開元望琛,不想她二人如今有什麽往來,這才稱李詔病了。

而孫茹卻是又不同看法,卻又無定數,只是從頭到尾問了一遍過她今日所經歷的事,吃了什麽服用了什麽喝了什麽,心中有猶疑,又令管中弦再望聞問切了一遍。

“你如有什麽不適,及時來喊我。不必覺得麻煩。”孫茹看向李詔道,“這九轉還丹,或許真有奇效。”

而管中弦嗤了一聲,與李詔道:“別再亂服,把瓷瓶給我。”

李詔轉身乖乖從外袍中翻出那個小瓷瓶,交給管中弦,小聲嘀咕:“又不是我主動吃下的,是檀姐姐自作主張,而我當時氣衰無法掙脫。”她想了想,又拿了回來,倒出了一顆,用絹帕包好,給了管中弦,“拿一顆做一做研究也就罷了。”瞧了一眼孫茹:“麻煩與母親說一聲,我沒事,也不想爛在床上。祖母一歿,府上難免六神無主,我既為李家人,理應我來承擔的事不可逃避。我同你們一道出去罷。”

將人送走後,她在府上轉了一圈,多多少少分攤了一些章旋月顧不得的雜事。臨了末了,如何也沒見到元望琛的身影。

在棺材前守了一夜,李詔與章旋月表露了對父親硬塞給她的戒牒的不滿。而聽她嘆氣道:“你既然已經出家,斷絕紅塵,就不會被這理學儒學的紛爭牽連。亦算是遂了詔詔你的心願,不再為‘太子妃’所惱,無這俗世身份,德光禪師為你背書,就再無法卷入是非。”

“爹爹與祖母皆是為我著想,我心中感激,卻還有自己的想法,是我任性了。”李詔望著底下的長明燈,道:“詔詔曉得母親有多辛苦,是而還需我分擔。父母生養我長大,遇事我卻撇得一幹二凈,便愧為人兒女。”

“詔詔涉險去尋遠西王爺討還所謂的公道,又被捉去問詢關了禁閉,已然走過一趟鬼門關。你有重病在身,再這樣下去,”章旋月嘆了一口氣,“我於心不忍。”

“有事可做,我才能滿足。”李詔道:“倘若近來這些惱人事不發生,爹爹順遂,祖母安在,我也想通了,那是前所未有地快活。不管自個究竟能活多久,令我真正明白此事的,得益於一人。”

章旋月訝異,料想那一人是誰,心中隱約有數。

“母親,就別將他關在府門外了。”李詔看出她所想,說出她的請願。

章旋月沒有解釋或是否認自己先前的行為,只是道:“詔詔的心思向來難猜。我倒是未曾想過他是那個良人。”

見此,李詔反倒是岔開了話題一般,主動提起了李罄文:“爹爹的事,找遠西王是找錯人了。他不關心,亦不在乎。多費口舌,也只是眼神了然地看了我一眼。在回家前,我已送了急信去廣州。”她偏頭瞧向章旋月,似是試探一般道:“元望琛前幾日替我去了一趟,他講,姑父會幫。”

話聽到此,章旋月還未來得及詫異,卻像是被餵了一顆定心丸,整個人變得稍許輕松起來,看向李詔:“如何幫?”

“我正想去問清楚,剛剛卻也不見他人了。”李詔低頭,小心不讓自己的特殊用意太過昭然明顯,又與章旋月道:“等姑母來京奔喪,再落棺蓋罷。還需向祠部借一些冰塊,等人齊一些,再將祖母入土為安。”

章旋月點了點頭:“好。”

待天將明,李詔才得些許空,章旋月勸李詔回屋休息,而醒來時發覺卻已經是第二日的傍晚時分了。

府上聽不到昨夜的念佛誦經聲,而覺冷冷清清,更不見人。

她輕輕地打了一個呵欠,再睜眼起來時,卻見自個屋外站了一個等候許久的人。

她想,是章旋月聽進了她小小的抱怨。

睡眼惺忪,李詔對元望琛昨日的不告而別亦有幾分怨氣,卻未想到擡眼望向他時,他竟然是這樣的眼色。

少年冷峻料峭,不似在春天,他眸色如深夜的靜瀾,糅雜著悲愴、憤怒、無奈、孤註一擲等等情緒,一時無法一一辨清。只瞧了一眼,卻叫人乍然生涼。

他似是亦有所怨。

李詔以為自己看錯了,上前拉了拉他的手,再擡頭看他時,覺少年像在克制,盡力不外露,卻使得眼眶變紅。

“你怎麽了?”李詔有些不解。

而元望琛卻是將她緊緊抱住,喉結上下浮動,卻遲遲沒有開口。

“你膽兒極大。”李詔被他突然的舉動弄得無措,想著以戲謔開解他的情緒,雙手回摟上他的後背,“這是在我家府上。”

少年按住李詔的兩肩,因她所說的話微微蹙眉,低頭便再度吻上她那擾人的嘴,繼而愈發深刻地掠奪啃噬。

李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心頭發癢,而見少年垂眸執拗蠻橫認真,似以無聲宣洩不滿。

她整個人都幾乎要被不知輕重的元望琛揉碎,腰即便被拖著,亦站不穩。

李詔設法將他推開,於空隙中抽身。雙頰通紅,而凝眉道:“你不得胡來。”

少年動了動喉口:“什麽叫胡來?是因正逢喪事,還是因你皈依。”

沒料到自己被動成了佛家弟子的事亦被元望琛知曉,她心情不佳,亦沒想好說辭,脫口而出道:“你不講理。”

“什麽是理?”元望琛直直地看向李詔的雙眸:“你不說一聲就離開,而我聽人言你與沈員外郎回了臨安。如今看來,我當你的的確確遁入空門。”

李詔搖頭。

而元望琛紅著眼角:“你若向佛成佛,我只好瀆佛。”

“不是,德光禪師說我是紅塵中人,還要我向你學通達,不信佛便不必自縛。”李詔握住元望琛的手解釋,想要撫平少年的疑慮與焦慮:“現在是你不對勁。”

“是,我不對勁,是因為我始終後怕。”

李詔未想到聽到了元望琛承認自己的怯懦,望向他:“你怕什麽?”

少年卻緘口不提,而是問她:“經此幾多是非,那如今你還怕什麽?”

“我怕命數已定,無力回天。”說的是自己,亦是她的父親。

元望琛心中一沈,冷不防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那我呢。

她將他至於何地呢?大事亦不與他商量,是自己太過小心眼了麽?少年不由得陷入荒唐倉惶的心緒中去,卻甘情願被再次被利用,他無法將不快拋之腦後,只能隱忍心思,變得不像他了。元望琛瞧著李詔,道:“朝中風向瞬息又改,如今廟堂上的紅人,是大學士真德秀。”

“他與我爹意見相左甚久。”李詔想了一會,道:“真大學士覺得我爹是結黨營私之徒,實則不尊儒術,不通道理,做表面功夫,將理學與道學混為一談,將儒和道改造在一起,將朱文公捧高,都是為了籠絡人心。而我爹自從成了右丞相後,興太學,置明師,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英俊之材。這便顯得是在朋黨比周。倘若是他引導官家如此打壓我爹爹,或是出自決心與真心。畢竟,大多數人眼裏,李罄文就是個佞臣。”李詔看著元望琛,努著嘴無奈道:“你也是。”

少年沒有否認:“‘開公道,窒旁蹊,以抑小人道長之漸。公議,天道也,犯之,則違天矣。故善為國者,畏公議如畏天。則天佐之,人助之。’”元望琛將真德秀對官家的諫言覆述出來,觀察李詔的表情道:“謀逆向來就只是一個名頭而已。”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且此罪罪無可恕。”李詔變得絕望起來,“他勸官家廣開言路,傾聽更多人意見,制止邪說外道,以抑制小人之勢。顯然直指我爹爹。”

“真德秀亦盼選良牧,勵戰士,以扼群盜聲張之銳。他極為敬佩平南王。”元望琛話鋒一轉,及時給予眼前的,在這一件事上,將心事表露在臉上的,難得心思簡單的此人一點希望,“究其根源在於對金國的態度之上。”

李詔曉得平南王治理封地是以“防備內亂”為先,繼而加強統治。他不滿金國蒙古得寸進尺,尺寸之地皆要爭回來。原先在邊境一事上,可以說是與韓氏眾人保持一致。而與之截然相反的是,遠西王厭倦戰亂,唯願太平盛世,便可安然修道。

少年看向若有所思的李詔:“因而這癥結,不是遠西王所致,還需慣來不受官家重用的平南王來解。”

如此才顯得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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