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元月???“趙玠是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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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一歲除。

夜空被煙塵熏得褪了色,雪停了好一會了,姐弟兩人還在後院舉著煙火棒。

“今年不去靈隱上香麽?”李詔坐在廊下,看著專心盯著焰火棒的李詢。

李詢蹲在地上,頭也不擡地道:“沒再去過了,前兩年去的皆是法華寺。徑山這邊也不好過來。”

聞此李詔心裏說不出滋味,總覺得和當年解簽有關,祖母對之便有了忌諱。

“爹爹叫你來的麽?”李詔又道。

“今日我們早早進宮,年夜飯才吃了一半,爹爹就令人將我送出來了,上了馬車才發現沈夫子也在,說是去接你。”李詢將煙火棒往雪裏埋,回頭瞧了一眼李詔,“太子哥哥已經不是太子了麽?他做錯什麽了麽?”

李詔手上的焰火燒到了底端,後知後覺地感到手背上的觸痛,她不知道如何給眼前十一歲的李詢解釋即便無錯亦會被人扣上有過的帽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往後不要叫他太子哥哥了。”她道,“廢立並非是懲處,重立也並非是嘉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位置。”

“可他自幼便以太子禮法管教至今,比旁人更通君王之道。”

“你小時候喜歡跟著他玩,是因為什麽?難道不是因為他是太子,出來的場面威風,大夥兒皆追隨他麽?而如今他不是了。”李詔嘆了一口氣:“往後你即便為人打抱不平,若非有十足的底氣,也不要在眾人面前表露出來。趙玠都自顧不暇,又何況是我們?”

李詢似被說中了心情,沒法反駁,只是言辭不快地發問,“此事上,爹爹與遠西王合謀了麽?他是奸臣麽?”

“你以為什麽是奸,什麽是忠?是非好壞難辨,我們皆理不清楚。”

李詢滿眼皆是疑惑,似懂非懂,只是猶疑地說:“如果害人便是不對了。”

“害人也分害人利益、名聲、性命。”李詔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似是回憶起許多細碎小事,為自己開脫一般:“我也會有做得不好,或是害人的時候。”

“阿姊都是小錯,可以原諒的。那也不像那婧姨,心腸歹毒,害你性命才叫做奸惡。”

那人的姓名再度被提起,李詔此刻才聽到李詢對於被打上烙印的婧嫻的評價,不曉得對於這個年紀的他來說,知曉太多,幾經變故是不是一件好事。他如何斷定認為婧嫻就是這麽一個可恥之人呢?

李詔不想為害她之人說一句好話,卻也不想讓李詢如此否定一個人。

她無法安心將這一位投毒害命之人放在身邊,於是驅之回李府。李罄文註銷婧嫻的戶牒,將她送走,便也是存了一分心相信婧嫻多年悉心照料真心不假,害人害己是亦有苦衷。

更重要的是,為撬開她口,知道是誰下令使她做歹,誰是這幕後黑手。

隔天醒來的時候,李詔梳洗好便穿上了放在她屋內的新裝,去膳堂給幾位長輩請安。

意料之外的是,李罄文也回了府,說了幾句無關的話之後,便提醒她今日要進宮。

“既然回來了,也去見一見你姨母。”

“好。”李詔點了點頭,覺得按禮數自然是如此,又問:“我應說什麽,又不該說什麽?”

李罄文則是答:“你姨母自然會想通。”停頓了一會,似是給予了李詔長大成人的嘉獎:自由。

爾後他想過後才道:“你們姨甥之間,想如何說便如何說,不必來過問我。”

李詔心領神會,知道楊熙玉從來不是拘泥於小節之人:趙玠也不是她所出,如今換成趙玱又如何。

於是李詔想了想又問:“檀姐姐呢?聽說烏子坊建了新的公主府,她如今可還住在宮裏,我好些日子未與她聯系了。”

“她既然不願婚配,也不急著住出去。”李罄文看了她一眼道,“盡管去尋她好了,晚膳不回來也無妨,記得差人說一聲。”

被瞧出心中所想,李詔笑了笑:“那爹爹同我一起進宮麽?”

李罄文搖頭:“我今日先去公署,你若要乘車,我好送你一程。”話畢,又緩慢看了她一眼,難得多一句關切:“昨天夜裏睡得好麽?可還習慣?”

李詔聞言,心頭有些暖意:“比寺裏的床鋪軟多了。”

約莫辰時出了府門,父女二人一輛馬車,方過六部橋,李詔聽聞外頭似是認出車內人而行禮做出的聲響,稍稍撩起了窗簾,卻瞥見了不遠處的太尉元瞻竟在這一個清晨早早地入進官署。

“在看什麽?”李罄文出聲問。

李詔放下了簾子:“爹爹與元太尉如今是一條線上的人了麽?”

否則為何當天夜裏元望琛會把她中途接回小樓。她亦不曉得在昨日之事發生之前,宮裏人可知道元望琛的二心?

“大勢所趨,倘若他一味推崇趙玠,扶穩這個太子的位置,便很難叫人不多猜想。”

“旁人為何要多想?”李詔忽然一驚,看向話中有話的李罄文。他眼神望向李詔的左手,李詔低頭,見自己手中緊攥的帕子從衣袖下露出一個角來。

素白的絹帕上赫然是一支淡黃臘梅。

元望琛束發時頭上的玉簪是梅花樣式,李詔回絕楊熙玉太子妃之禮玉釵是梅花樣式。

元家如何與梅花有所關聯?若元瞻支持趙玠又為何會被人詬病?何以選了元望琛為太子伴讀?

如今這些疑惑的解,好似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擺在了李詔面前。

簡直太虛妄太不可思議了。

趙玠本就生母不詳,聽人言說是一名不起眼的宮人,生下他人便歿了。

容儷成為容國夫人卻也在那前後,頻頻入宮,可僅僅是為了與天子續緣而私相授受?

李詔不敢相信地看向李罄文,說話聲音幾乎發抖起來,一再壓制,一再低聲:“這才是容姨的死因嗎?她是必定要死的。無論是不是牽扯到韓娘娘與平章軍國事,趙玠根本不是宮人之子,而是容姨所出?而眼下廢立趙玠,也全憑這一個原由?因他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私生子,因他或許不是官家的血脈,姓元而非是趙家人?”她凝眉一想,似又將思緒拉扯順了,“因而元伯伯不得不在人前宣明立場,既然被人猜忌懷疑他是趙玠的生父血親,為劃清界限,撇幹凈過失,那麽更不能容許他坐在太子之位了?還是說是爹爹你特意為拉趙玠下臺,才請了元伯伯冒險來確認佐證。由他出面請求廢立,似是更叫人覺得趙玠不是龍子一事要可信一些?”

李罄文沒有否認,車廂內光線並不足,而他眼底的光卻始終亮著。他像一個置身事外之人,反問了李詔:“你猜到這些,如今是什麽想法?”

“我什麽想法?”李詔聞言倒吸一口氣,腦中有千百詞句卻無法構成完整的話。她幹幹地笑了笑,也掩蓋不住嘴角的苦悶:“爹爹不累嗎?殫精竭慮,一念三千,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為自保保人。”李罄文道,“既入深海,浪起雲湧,無法只做一葉扁舟。若要安身立命,許多事情,是無法回避的,詔詔覺得不解,以為我所為腌臜,忿恨嫌惡,皆無關系。”

“爹爹愛說大話,”李詔並不是沒有從李罄文的眼中瞧出堅韌後的一分柔軟,只是覺得他這些話叫人無法不動搖,即便知道他並不是完全正確,也不是什麽好人,卻還是會有惻隱之心,她怕自己對李罄文的一分怨氣也被他這話所蒙蔽,於是李詔別過頭去,看著窗外,輕聲道:“我當你是樂在其中。”

為她好,為己好,為這個家好,單單用這些字眼便可將他所為一筆勾銷了麽?

有些人生來便是好戰的。

即便李罄文在宋金和議一事上主和主降,可在文場之上,何嘗不是沈溺在這爾虞我詐的游戲之中呢?

她不由得想起在她父親書房的手劄裏找到那一紙信函:“韓廣無謀浪戰,不臣之心可誅。”

李詔用排除法倒推,也能猜出寫函之人是誰了。

而如今若有人過河拆橋,要取李罄文性命,是不是也可用這個說法呢?只不過武將韓廣無謀,文臣李罄文心有七竅罷了。

皇宮還是那個皇宮,三五年間不會有什麽變化,三五百年也難有變動。

只是宮人來來去去,李詔跟在領路的公公後面,覺得大多皆是臉生之人。

步入仁明殿,楊熙玉正靠在椅子上看書。

“姨母,詔詔來遲了。”李詔請了一個安,瞧向皇後,只覺她臉色淡淡,妝容倒依舊精致,昔日風華似褪,眉宇之間平添了幾分倦色。

“起來吧,方散了後殿朝會,想著你也差不多這時候過來了。”楊熙玉擡眉瞧向李詔,“你昨夜回來的?”

李詔點頭道:“回來已經晚了,詢兒他們都在府上。昨天夜裏的事,我也有所耳聞。姨母何時歇息的?今日一大早起來,要顧惜身體。”

宮人上了茶點,放在李詔面前。楊熙玉又道:“本宮是一夜沒睡。”她嘆了口氣,“我時而在想,早早地預見唯恐將要發生的事情,為之千思百慮,種下許多惡果,到頭來還是於事無補,倒像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那他今日還在宮裏麽?”李詔沒有直呼其名,也沒有立刻見機行事生硬地用其他稱呼提到趙玠。只是用了一個“他”字,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曉得他是誰。

“昨兒折騰了一夜,已經搬出東宮。”楊熙玉扶著額頭,似也沒心思吃茶,“你等會也好去看看他。”

李詔嗯了一聲。

大殿內沒有其他人,宮婢與內侍們皆退到門外。

經此一事,楊熙玉似脆弱了許多,不再彎彎繞繞,像是想通了一些:“我與你父親為謀,無異於與虎謀皮,把自己都算了進去。這些臣子深不可測,本宮雖見過一些風雨,狂傲不自知,以為坐這鳳位便可呼風喚雨,卻做不了那個扛傘之人。這麽多年下來,我又怎會真的無情無義,鐵石心腸呢?玠兒既叫我一聲母後,便是我的孩兒。以為早早將他婚配能為他尋一個避風港,”她難堪地笑了笑,“你若當時成了太子妃或可避免昨夜事。如今得罪三司史與吏部尚書,如何再去平衡朝中人呢。”

李詔只覺得這話雖軟卻依舊如刺,仿佛她是那個因自己任性而改變棋局,害趙玠廢立的始作俑者。可轉念一想,楊熙玉不過是實話實說,並無針對她的意思。再怎麽提往事後悔都無用了。於是還是客氣循禮,不想再有什麽不快,順著她的話便說:“我帶病之身,未能為姨母分憂,確實有愧。”

細細回想來,三年前自己忽然中毒罹患後,李詔幾番退步於任太子妃一事,而李罄文從不苛求她什麽,好似早把自己看穿,不強求她入宮,是早就謀劃到今日了。

而她被婧嫻下的這個毒,又是從何而來呢。李詔不敢繼續深思,游神恍惚之中,似是聽到楊熙玉的一句嘆息:

“趙玠是個好孩子,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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