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關燈
小
中
大
他們在下午上課之前趕回了學校。
江陵到班上的時候，李放剛擦完黑板，看著他坐回座位，扭過頭來低聲問：“阿姨好些了嗎？我看你這段時間去得挺勤的，時間不夠的話後面那幾單就分出去。”
“沒事，我媽挺好的，再住一個多星期就可以出院了。”江陵有點心虛，今天他陪駱雲帆在15樓站了很久，下來的時候已經快到時間了，去了一趟9樓，媽媽在午休，他跟護士長打了個招呼就趕回了學校。
“後面的活我還是幹著，這個來錢容易，”江陵低聲說：“我媽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答應做手術了，我要先多攢點。”
“行吧，”李放點頭，“你自己註意身體。”
這天晚上“情深深”的外賣單不多，江陵在正常時間下了班，又提著些碎肉去餵貓。
小三花這段時間長大了些，江陵驚喜地發現，貓媽媽回來了，正在樹洞裏給三花梳毛。
照例用雞肉把兩只貓哄出來，江陵習慣性的一邊看著它們吃，一邊在一旁碎碎念。
“我今天看見學長的媽媽了，他媽媽好美，像仙女一樣。怎麽會有人忍心傷害她呢？看著學長的樣子，我都能想象他們平時相處的樣子，在學長心裏，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媽媽。”
校園裏，監控死角裏偷偷抽煙的男生突然僵了一下，吐出的煙氣讓眼前變得模糊。
墻外，男生清朗的聲音隱隱傳來：“真希望他媽媽能快點醒來，學長心裏一定很苦，當初我媽第一次發病的時候，我都要崩潰了。你們說，學長他一定會苦盡甘來的，對不對……”
很意外的，江陵回到宿舍的時候，駱雲帆已經回了，正坐在桌前寫作業。
兩人的課桌拼在一起，中間放著一小籃草莓。
江陵掏出資料袋和手機，核對了今天的訂單，又從手機上搜索出需要的字體，在草稿紙上練了兩行，這才開始書寫。
前兩單一看就是女孩子，信紙淡雅，要求的字體娟秀。
寫到第三單，只要求簡單幹凈，字體隨意，應該是男生的委托。
江陵今天的作業還沒做完，既然對方沒什麽要求，他打算直接用學校的信紙和平時自用的字體。
正準備動筆，桌子間的小籃子動了一下，被駱雲帆推到面前。
“挺好吃的，”駱雲帆擡頭，“嘗嘗。”
江陵拈起一顆草莓放進嘴裏，真甜。
這個季節的草莓都不是自然熟的，大多沒什麽味道，難得能吃到這麽甜的
“在哪兒買的？”他擡頭問：“我明天也買點給我媽送去。”
駱雲帆頓了一下，這草莓買不到，是自家農場的新品種，今天才空運過來。
他低頭：“……親戚帶來的……要不……”
沒等駱雲帆說完，江陵已經明白過來：“欸不用，也不是非要買，不用麻煩。”
對方沈默了。
江陵三下五除二完成了所有訂單，再拿出作業來，等全部做完已經快一點了。
隨便洗漱了一下，頭剛挨上枕頭就陷入了睡眠。
兩天後的中午，駱雲帆到車站的時候，江陵已經坐在車站的條凳上，拿著一本作文集在看，看見他過來，跳起來打招呼：“今天也過去啊！”
駱雲帆點頭，“你是隔天去？”
“嗯，”江陵放下作文集，“醫院裏夥食就那樣，我本來想每天去，我媽不讓。”
沒聊幾句，車來了。
今天人不多，兩人居然能坐在一起。江陵拿出作文集繼續看，餘光裏看到駱雲帆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個信封來。
淡藍色，素雅漂亮。
裏面是同款花色信紙，娟秀的多米手寫體，開篇是《人間四月天》……
江陵臉紅了。
駱雲帆只打開掃了幾眼，就又塞回了口袋裏。
他沒帶打發時間的東西，手機也懶得拿出來，百無聊賴地偏頭看了眼江陵的作文集。
作文集裏夾著一張紙，是語文老師布置的閱讀感想，發下來後被江陵折了幾折，當做書簽夾在書裏。
江陵翻書的時候嫌它擋著麻煩，就放在了腿邊。
兩人坐得離後車門很近，一站到達，後面下車的人起身下車，不小心撞了江陵胳膊一下，腿一動，那個簡陋的書簽便往下滑落。
江陵看書入戲，根本沒有察覺，駱雲帆伸手撈起書簽，順手打開看了兩眼。
室友的字不錯，幹凈整潔。
那天到了醫院，江陵給媽媽買了午飯，正收拾著病床上的小飯桌，卻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籃新鮮的草莓。
“阿陵來了，”江媽媽今天精神很好，笑瞇瞇地招呼兒子：“來嘗嘗這個草莓，可甜了。”
江陵含住媽媽遞來的草莓，一口咬下，甜，和昨晚吃的味道一樣。
“好吃吧？”江媽媽一臉笑意：“是你玲玲姐拿來的，說是有患者感謝她的照顧給她送的，分了一半給我們嘗嘗。”
“那我得去謝謝她！”江陵把碗筷擺好，去了護士站。
護士站裏只有一個小護士值班，見江陵找護士長，忙說：“玲玲姐去15樓了，她這幾天中午都在那邊幫忙。”
江陵走回病房，吃過飯又去了趟護士站，真誠地謝過護士長。
回去的時候他想，也許，還應該再謝一個人。
學習、打工、醫院、宿舍，江陵每天的日子忙碌而充實，兩個星期一閃而逝。
貼吧裏突然多了一條私信。
江陵看完後扶額。
有人請他代送情書。
課間的時候，李放回頭看他：“你要是不想去，就回掉！”
江陵一臉無所謂：“沒事，有錢拿幹嘛不賺。”說完了自己也有點心虛：“我還真沒送過情書，到時候低著頭把東西一交就行了吧？”
“你說他們無聊不無聊，”李放有點暴躁：“情書敢寫不敢送，一點勇氣都沒有還愛個什麽愛，就是成了以後也會拆夥！”
江陵推他一把：“少瞎說，有點職業道德！”
傍晚時分，太陽掛在操場一端，紅彤彤地不肯落下，江陵按照委托的提示，拿著信封來到操場。
雙杠上坐著一個男生，背影高大，正一動不動地看著落日。
江陵沒敢多看，低著頭走過去，從人身後伸出手遞到對方眼皮底下，“同學，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
對方好像轉了個身，卻沒有接過去。
一分鐘過去，空氣詭異地沈默著。
江陵實在受不了了，心想著幹脆把情書塞人懷裏算了，沒曾想一擡頭，看到一雙熟悉的眼。
“駱……駱學長……”
江陵傻眼了，代送情書送到了熟人手裏，還是室友，這以後還要不要見面了？
手裏的信封被接了過去，江陵松了一口氣，拔腿就想跑。
“別走！”坐在雙杠上的男生發話，言語冷淡：“這是什麽？”
“啊？”江陵楞了，代送情書不負責解釋吧。
說話間駱雲帆已經打開了信封，從裏面抽出一張學校的信紙。
“你寫的？”高大的男生從雙杠上跳了下來，站在江陵身前。
“怎……麽會……？？”江陵一句話沒說完，看著男生手中的情書，轟的一下紅了臉。
未署名的信封，學校的信紙，熟悉的自用字體……
“是你的字，和你書簽上的字一模一樣。”
江陵的臉幾乎要滴出血來，情書是他寫的，是他送的，未署名，不知道送信人是誰……百口莫辯。
“那，我先收下了……”
江陵一驚，擡眼看去，男生的眼像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吞沒了江陵的意識。
一直到晚上上了床，江陵都一直是恍惚的。
天地都在搖晃。
江陵側身偷偷去看對面的床，月色的微光闖過黑暗，輕撫熟睡男生的臉龐，再跳著舞，竄入江陵的眼睛，順著血管流進心臟，讓一切重新安定。
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仿佛有什麽想要噴薄而出，卻因為一層薄膜的遮擋而停步。
江陵躲駱雲帆躲了好幾天，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在傍晚的時候跑到小操場，從背後偷看那個望著落日的男孩。
直到一天晚上，他起床上廁所，聽到對面床上再次傳來壓抑著的一聲“媽媽”。
第二天，江陵在午飯時分到了車站，跟著駱雲帆去了醫院，傍晚，兩人一起坐上雙杠，一起凝望落日。
日覆一日。
這天的太陽特別紅，特別大，遠遠地墜在地平線上。
江陵坐在駱雲帆旁邊，扭過臉來問他：“你為什麽喜歡看落日？”
駱雲帆的眼裏還映著那一團嫣紅，低聲答：
“有一天，我看過四十四次日落。”
“你知道，人有時憂傷時，都喜歡日落的。”
熟悉的話語回蕩在耳邊，江陵眼前突然出現了高空的雲海，雲海之上，落日如同閃亮的鉆石，與地平線一同構成了巨大的戒指。
他喃喃自語，與駱雲帆的聲音完全重合：
“所以，你那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是因為憂傷嗎？
記憶蜂擁而至，剎那間湧入江陵的腦海。
天橋上，男人皺著眉：“玩夠了沒有？”……
紅毯上，男人如披甲持戈的騎士，大步向他走來……
冷雨中溫暖的懷抱……
圓形劇院，十指相扣……
黑暗破敗的品酒室，男人受傷卻微笑的臉……
新年的鞭炮聲裏，抵死纏綿……
江月雲站在風暴的中間，周圍的景象快速閃動，江陵與駱雲帆，江月雲與陸乘風。
記憶的碎片如同龍卷風暴，將他淹沒，最後，朱麗葉拱門的頂端，江陵&駱雲帆的字樣，與江月雲&陸乘風完全融合……
時間開始飛速流轉，只在幾息之間，江月雲已站在醫院15樓的電梯口，崩潰的陸乘風跪倒在地。
護士長紅著眼，小聲說著“節哀”，VIP病房裏溫婉美麗的女人，已被一張雪白的床單覆蓋。
陸父在第二天趕來，看著停止呼吸的妻子和崩潰的兒子，眉頭緊鎖。
陸乘風的情況很不好，陸父與醫院的張教授徹談一夜，在第三天做出了決定。
江月雲記得，當時的自己回了學校，在焦急與期盼中渡過了一個星期，等來的卻是陸乘風隨父出國治療的消息，從此音信全無。
如今，他已知道了結果，有機會做出選擇。
他來到醫院，在陸父懷疑的目光下，坐在陸乘風身旁。
他無法改變陸父的決定，但他想試著和陸乘風談談。
昔日高大的男孩蜷縮在床上，憔悴而脆弱，江月雲拉起了他的一只手，用雙手輕輕摩挲。
“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聽到我說的話，但我還是想說給你聽。”他溫柔地摸了摸陸乘風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訴。
“也許在你看來，母親去世，你就完全失去了她，但我並不認同。”
“你的母親是一位偉大的女性，她的書毓基金會，幫助了無數貧苦、殘疾的孩子，讓他們吃飽穿暖，得到教育……”
“她的善行，在每一個孩子的心裏，也會永遠存在於你我的心裏。”
“她……”江月雲突然住了口，大道理還有很多，但在陸乘風茫然無助的眼神裏，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對其他人而言，失去這個人，不過是忙碌之餘想起這個人時多了一份感觸和嘆息，但對於陸乘風而言，他失去的幾乎是全部。
你怎麽可能強求一個戀慕母親的孩子去接受這最撕心裂肺的結果？
陸父走了進來，低聲說了“謝謝”，便指揮人將陸乘風扶上輪椅，走向12樓的實驗室。
江月雲跟在他們身後，看著輪椅一點點滾動向前，一點點進入實驗室的大門。
或許，再次失去這個人是命中註定？
門關上的瞬間又被人撞開，江月雲猛地撲了過去，他緊緊抓住輪椅的扶手，早已淚流滿面。
這一刻再沒有什麽雞湯哲理可言，人生中第一次，他想為自己自私一次。
他看著陸乘風漠然無神的眼，湊上前去，聲音顫抖：“駱雲帆，陸乘風，不論你是哪個，請你……不要忘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快要回家了
落日那一段，依然引自《小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陵到班上的時候，李放剛擦完黑板，看著他坐回座位，扭過頭來低聲問：“阿姨好些了嗎？我看你這段時間去得挺勤的，時間不夠的話後面那幾單就分出去。”
“沒事，我媽挺好的，再住一個多星期就可以出院了。”江陵有點心虛，今天他陪駱雲帆在15樓站了很久，下來的時候已經快到時間了，去了一趟9樓，媽媽在午休，他跟護士長打了個招呼就趕回了學校。
“後面的活我還是幹著，這個來錢容易，”江陵低聲說：“我媽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答應做手術了，我要先多攢點。”
“行吧，”李放點頭，“你自己註意身體。”
這天晚上“情深深”的外賣單不多，江陵在正常時間下了班，又提著些碎肉去餵貓。
小三花這段時間長大了些，江陵驚喜地發現，貓媽媽回來了，正在樹洞裏給三花梳毛。
照例用雞肉把兩只貓哄出來，江陵習慣性的一邊看著它們吃，一邊在一旁碎碎念。
“我今天看見學長的媽媽了，他媽媽好美，像仙女一樣。怎麽會有人忍心傷害她呢？看著學長的樣子，我都能想象他們平時相處的樣子，在學長心裏，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媽媽。”
校園裏，監控死角裏偷偷抽煙的男生突然僵了一下，吐出的煙氣讓眼前變得模糊。
墻外，男生清朗的聲音隱隱傳來：“真希望他媽媽能快點醒來，學長心裏一定很苦，當初我媽第一次發病的時候，我都要崩潰了。你們說，學長他一定會苦盡甘來的，對不對……”
很意外的，江陵回到宿舍的時候，駱雲帆已經回了，正坐在桌前寫作業。
兩人的課桌拼在一起，中間放著一小籃草莓。
江陵掏出資料袋和手機，核對了今天的訂單，又從手機上搜索出需要的字體，在草稿紙上練了兩行，這才開始書寫。
前兩單一看就是女孩子，信紙淡雅，要求的字體娟秀。
寫到第三單，只要求簡單幹凈，字體隨意，應該是男生的委托。
江陵今天的作業還沒做完，既然對方沒什麽要求，他打算直接用學校的信紙和平時自用的字體。
正準備動筆，桌子間的小籃子動了一下，被駱雲帆推到面前。
“挺好吃的，”駱雲帆擡頭，“嘗嘗。”
江陵拈起一顆草莓放進嘴裏，真甜。
這個季節的草莓都不是自然熟的，大多沒什麽味道，難得能吃到這麽甜的
“在哪兒買的？”他擡頭問：“我明天也買點給我媽送去。”
駱雲帆頓了一下，這草莓買不到，是自家農場的新品種，今天才空運過來。
他低頭：“……親戚帶來的……要不……”
沒等駱雲帆說完，江陵已經明白過來：“欸不用，也不是非要買，不用麻煩。”
對方沈默了。
江陵三下五除二完成了所有訂單，再拿出作業來，等全部做完已經快一點了。
隨便洗漱了一下，頭剛挨上枕頭就陷入了睡眠。
兩天後的中午，駱雲帆到車站的時候，江陵已經坐在車站的條凳上，拿著一本作文集在看，看見他過來，跳起來打招呼：“今天也過去啊！”
駱雲帆點頭，“你是隔天去？”
“嗯，”江陵放下作文集，“醫院裏夥食就那樣，我本來想每天去，我媽不讓。”
沒聊幾句，車來了。
今天人不多，兩人居然能坐在一起。江陵拿出作文集繼續看，餘光裏看到駱雲帆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個信封來。
淡藍色，素雅漂亮。
裏面是同款花色信紙，娟秀的多米手寫體，開篇是《人間四月天》……
江陵臉紅了。
駱雲帆只打開掃了幾眼，就又塞回了口袋裏。
他沒帶打發時間的東西，手機也懶得拿出來，百無聊賴地偏頭看了眼江陵的作文集。
作文集裏夾著一張紙，是語文老師布置的閱讀感想，發下來後被江陵折了幾折，當做書簽夾在書裏。
江陵翻書的時候嫌它擋著麻煩，就放在了腿邊。
兩人坐得離後車門很近，一站到達，後面下車的人起身下車，不小心撞了江陵胳膊一下，腿一動，那個簡陋的書簽便往下滑落。
江陵看書入戲，根本沒有察覺，駱雲帆伸手撈起書簽，順手打開看了兩眼。
室友的字不錯，幹凈整潔。
那天到了醫院，江陵給媽媽買了午飯，正收拾著病床上的小飯桌，卻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籃新鮮的草莓。
“阿陵來了，”江媽媽今天精神很好，笑瞇瞇地招呼兒子：“來嘗嘗這個草莓，可甜了。”
江陵含住媽媽遞來的草莓，一口咬下，甜，和昨晚吃的味道一樣。
“好吃吧？”江媽媽一臉笑意：“是你玲玲姐拿來的，說是有患者感謝她的照顧給她送的，分了一半給我們嘗嘗。”
“那我得去謝謝她！”江陵把碗筷擺好，去了護士站。
護士站裏只有一個小護士值班，見江陵找護士長，忙說：“玲玲姐去15樓了，她這幾天中午都在那邊幫忙。”
江陵走回病房，吃過飯又去了趟護士站，真誠地謝過護士長。
回去的時候他想，也許，還應該再謝一個人。
學習、打工、醫院、宿舍，江陵每天的日子忙碌而充實，兩個星期一閃而逝。
貼吧裏突然多了一條私信。
江陵看完後扶額。
有人請他代送情書。
課間的時候，李放回頭看他：“你要是不想去，就回掉！”
江陵一臉無所謂：“沒事，有錢拿幹嘛不賺。”說完了自己也有點心虛：“我還真沒送過情書，到時候低著頭把東西一交就行了吧？”
“你說他們無聊不無聊，”李放有點暴躁：“情書敢寫不敢送，一點勇氣都沒有還愛個什麽愛，就是成了以後也會拆夥！”
江陵推他一把：“少瞎說，有點職業道德！”
傍晚時分，太陽掛在操場一端，紅彤彤地不肯落下，江陵按照委托的提示，拿著信封來到操場。
雙杠上坐著一個男生，背影高大，正一動不動地看著落日。
江陵沒敢多看，低著頭走過去，從人身後伸出手遞到對方眼皮底下，“同學，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
對方好像轉了個身，卻沒有接過去。
一分鐘過去，空氣詭異地沈默著。
江陵實在受不了了，心想著幹脆把情書塞人懷裏算了，沒曾想一擡頭，看到一雙熟悉的眼。
“駱……駱學長……”
江陵傻眼了，代送情書送到了熟人手裏，還是室友，這以後還要不要見面了？
手裏的信封被接了過去，江陵松了一口氣，拔腿就想跑。
“別走！”坐在雙杠上的男生發話，言語冷淡：“這是什麽？”
“啊？”江陵楞了，代送情書不負責解釋吧。
說話間駱雲帆已經打開了信封，從裏面抽出一張學校的信紙。
“你寫的？”高大的男生從雙杠上跳了下來，站在江陵身前。
“怎……麽會……？？”江陵一句話沒說完，看著男生手中的情書，轟的一下紅了臉。
未署名的信封，學校的信紙，熟悉的自用字體……
“是你的字，和你書簽上的字一模一樣。”
江陵的臉幾乎要滴出血來，情書是他寫的，是他送的，未署名，不知道送信人是誰……百口莫辯。
“那，我先收下了……”
江陵一驚，擡眼看去，男生的眼像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吞沒了江陵的意識。
一直到晚上上了床，江陵都一直是恍惚的。
天地都在搖晃。
江陵側身偷偷去看對面的床，月色的微光闖過黑暗，輕撫熟睡男生的臉龐，再跳著舞，竄入江陵的眼睛，順著血管流進心臟，讓一切重新安定。
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仿佛有什麽想要噴薄而出，卻因為一層薄膜的遮擋而停步。
江陵躲駱雲帆躲了好幾天，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在傍晚的時候跑到小操場，從背後偷看那個望著落日的男孩。
直到一天晚上，他起床上廁所，聽到對面床上再次傳來壓抑著的一聲“媽媽”。
第二天，江陵在午飯時分到了車站，跟著駱雲帆去了醫院，傍晚，兩人一起坐上雙杠，一起凝望落日。
日覆一日。
這天的太陽特別紅，特別大，遠遠地墜在地平線上。
江陵坐在駱雲帆旁邊，扭過臉來問他：“你為什麽喜歡看落日？”
駱雲帆的眼裏還映著那一團嫣紅，低聲答：
“有一天，我看過四十四次日落。”
“你知道，人有時憂傷時，都喜歡日落的。”
熟悉的話語回蕩在耳邊，江陵眼前突然出現了高空的雲海，雲海之上，落日如同閃亮的鉆石，與地平線一同構成了巨大的戒指。
他喃喃自語，與駱雲帆的聲音完全重合：
“所以，你那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是因為憂傷嗎？
記憶蜂擁而至，剎那間湧入江陵的腦海。
天橋上，男人皺著眉：“玩夠了沒有？”……
紅毯上，男人如披甲持戈的騎士，大步向他走來……
冷雨中溫暖的懷抱……
圓形劇院，十指相扣……
黑暗破敗的品酒室，男人受傷卻微笑的臉……
新年的鞭炮聲裏，抵死纏綿……
江月雲站在風暴的中間，周圍的景象快速閃動，江陵與駱雲帆，江月雲與陸乘風。
記憶的碎片如同龍卷風暴，將他淹沒，最後，朱麗葉拱門的頂端，江陵&駱雲帆的字樣，與江月雲&陸乘風完全融合……
時間開始飛速流轉，只在幾息之間，江月雲已站在醫院15樓的電梯口，崩潰的陸乘風跪倒在地。
護士長紅著眼，小聲說著“節哀”，VIP病房裏溫婉美麗的女人，已被一張雪白的床單覆蓋。
陸父在第二天趕來，看著停止呼吸的妻子和崩潰的兒子，眉頭緊鎖。
陸乘風的情況很不好，陸父與醫院的張教授徹談一夜，在第三天做出了決定。
江月雲記得，當時的自己回了學校，在焦急與期盼中渡過了一個星期，等來的卻是陸乘風隨父出國治療的消息，從此音信全無。
如今，他已知道了結果，有機會做出選擇。
他來到醫院，在陸父懷疑的目光下，坐在陸乘風身旁。
他無法改變陸父的決定，但他想試著和陸乘風談談。
昔日高大的男孩蜷縮在床上，憔悴而脆弱，江月雲拉起了他的一只手，用雙手輕輕摩挲。
“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聽到我說的話，但我還是想說給你聽。”他溫柔地摸了摸陸乘風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訴。
“也許在你看來，母親去世，你就完全失去了她，但我並不認同。”
“你的母親是一位偉大的女性，她的書毓基金會，幫助了無數貧苦、殘疾的孩子，讓他們吃飽穿暖，得到教育……”
“她的善行，在每一個孩子的心裏，也會永遠存在於你我的心裏。”
“她……”江月雲突然住了口，大道理還有很多，但在陸乘風茫然無助的眼神裏，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對其他人而言，失去這個人，不過是忙碌之餘想起這個人時多了一份感觸和嘆息，但對於陸乘風而言，他失去的幾乎是全部。
你怎麽可能強求一個戀慕母親的孩子去接受這最撕心裂肺的結果？
陸父走了進來，低聲說了“謝謝”，便指揮人將陸乘風扶上輪椅，走向12樓的實驗室。
江月雲跟在他們身後，看著輪椅一點點滾動向前，一點點進入實驗室的大門。
或許，再次失去這個人是命中註定？
門關上的瞬間又被人撞開，江月雲猛地撲了過去，他緊緊抓住輪椅的扶手，早已淚流滿面。
這一刻再沒有什麽雞湯哲理可言，人生中第一次，他想為自己自私一次。
他看著陸乘風漠然無神的眼，湊上前去，聲音顫抖：“駱雲帆，陸乘風，不論你是哪個，請你……不要忘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快要回家了
落日那一段，依然引自《小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