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張嘴，啊~”

葉婉雖然年逾七十，但每天早上依然要化點精致的淡妝，不為別的，只為了眼前這個罹患阿爾茨海默癥多年的倔脾氣老頭兒能多看幾時她漂亮時候的光景，哪怕眼角下垂的厲害，皺紋不可避免的強占了自己的臉龐。

那次地震之後的傷痛，葉婉每天都在承受著，她右腿傷得很重當初也沒治好就這樣落下了病根兒，因而行動不便照顧起人來很費事。尤其到了秋冬更要反覆發作，疼的很。

可她對於眼前這個已經看了大半輩子的老頭卻依然看不厭，她喜歡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輕輕喚醒他上廁所，做好早餐親手餵到他嘴裏，洗好他的每件衣服高高掛起來，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她喜歡他的一切。

何佑軒年輕的時候特愛玩，花蝴蝶一樣到處亂竄。許是老了之後也許腿腳都不利索了也就漸漸的老在家呆著，直到他漸漸的忘了很多事情，他記不清曾經的那些朋友——周方然溫柔的話語，林安城陽光的側顏，小顧秋一生氣就嘟嘟嘴，葉瀟抱著手臂嘴角一抹冷笑，夏曉依和明銘時長的拌嘴以及明銘每一次的告饒，當然還有張峰一身的腱子肉，小紅羞澀的垂首，直至再也無法認識回家的路，以及葉婉的臉。

何佑軒走丟的幾天，葉婉氣急敗壞，她幾乎動用了所有的關系才找到了躲在郊區一處公園僻靜角落裏，坐在長椅上瑟瑟發抖望著黑夜星空發呆的何佑軒，何佑軒看到她心急火燎出現的那一刻眼睛頓時一亮便又黯淡下去，

葉婉看到他楚楚可憐的瞬間所有的怒氣也都消了，她也走到何佑軒身邊坐下默默為他披件大衣。

何佑軒喃喃：“我想他們……我想他們……”

“恩，他們有的在天上享福呢，那我呢？”葉婉故作不高興，摟著他，彼時天空開始飄落小雪，慢慢染白了何佑軒的眼眉，葉婉皺著眉頭伸手輕輕撣去，她不想看到眼前人老的更快。

何佑軒看看她，有點迷茫：“我不認識你……”

然後他撇撇嘴一臉嫌棄的看著葉婉繼而突然綻放一個大大的微笑：“可我認識葉婉，她很漂亮。是我女朋友，來來來，給你看!”何佑軒洋洋得意的從懷裏拿出一個皮夾，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竟是一張畢業照，他樂不可支的指著其中的葉婉：“你瞧，漂亮不？”

“漂亮啊，比我還漂亮呢。”葉婉也很高興，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那你帶我去找她吧，我給你錢。”

“我不要你的錢，我比你有錢……走吧，我帶你找葉婉，這個人怎麽回事，怎麽可以把你丟在這裏，我……”

“不許你說她！”何佑軒生氣地打斷她，擡手就要一個腦瓜崩，葉婉緊閉眼迎著他的手指剛想忍受這點疼，可最終落在腦門上的是輕輕的一碰。

“不許你說她聽見了沒，不然下次我真的使勁兒啦~”

葉婉笑了點點頭，她攙著何佑軒起來，何佑軒坐的久了腿腳麻木沒站穩就往葉婉身上倒去，還好葉婉提前防備點，硬是讓自己的病腿突然支撐了兩人的重量。

何佑軒看她疼的倒抽一口冷氣竟然笑了：“嘿嘿嘿，遭報應了吧……”

“你喲~”葉婉伸手輕輕拍在何佑軒後腦勺上，何佑軒一下委屈起來，眼淚汪汪的：“你打我……我要讓我女朋友打你，哼~”

“好好好，我等著呢。來，上車吧。”

葉婉將何佑軒扶上車，自己坐在他身邊，示意司機可以開車了。

這樣的戲碼，經常上演幾次，葉婉的心臟早就千錘百煉可以扛住很多傷害，可就是扛不住何佑軒的突然消失，還好，他現在能一直在自己身邊了。

……

周方然爬了很久的山路才上到這個古寺，說是古寺其實早就毀於那次地震了，只是後來重新在舊址上翻蓋，煥然一新卻也失了風味。

他是來看老朋友的，那次大意外，很久之後，顧秋就搬到了這裏，在這裏修行，他想餘生就這樣，青燈古佛了卻殘生吧。

周方然提著東西，他年紀也不輕了，走幾步也要喘幾下，他知道自己得時長來，不為別的也為了葉瀟吧，自己當初答應過的。每次來，顧秋還未開始說話，周方然自己先掉淚，倒是麻煩顧秋每每要安慰他。

一進內房，顧秋正盤腿閉目嘴裏念著周方然聽不懂的經文，周方然放下東西，也不敢打攪他，只坐在一邊，走得久身體也累了便開始打起瞌睡。

也不知多久，周方然醒了，自己身上蓋了件厚衣服，那熟悉的味道肯定是顧秋的。

“你好像又瘦了……得多吃飯”周方然揉眼，到了這個歲數眼神也不濟，看很多東西都模糊。

“恩，沒事，吃飯吧。”顧秋端著餐盤放在周方然身邊，他變得比以前越來越沈默寡言，樣子令人心疼可又無可奈何。

看著粗茶淡飯，周方然一點胃口都沒有，他繼續看著顧秋坐在桌旁，翻著經文嘴裏嘟嘟囔囔的。

周方然傷心的不是顧秋日益消瘦滄桑的容顏，而是他眼睛裏再不似從前那樣閃亮了。

唯有一次，寺院白天會有各種各樣心懷鬼胎的香客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民要麽跪一跪拜一拜嘴裏還振振有詞。那天，一對情侶突然一早出現在寺院，兩個男孩兒，看模樣像大學生，手拉手，很是甜蜜。

他們經過顧秋時，高個子的拽住矮個頭的：“快，向大師行禮，保佑我們天長地久，”說著雙手合十向顧秋深深一鞠躬，顧秋淡然一笑回禮，然後決絕的走開。

很快，顧秋又回頭看著他們的相依相偎的背影，眼神裏一閃而過地希冀以及突然落寞最後歸於平淡。

這一切都被一旁的周方然看在眼裏，他走上前想說點什麽但任何話到了嘴邊卻再也說不出口，他只好盡可能多陪著顧秋，多來看他幾次，他想自己這個大哥站在那兒對他也是安慰吧。

餘生的日子很漫長，可還是要咬牙活著。

周方然很清楚顧秋可能再也不會笑了，但慶幸，好在他還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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