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好久沒有哭過了，周方然有點喘不過氣，看著何彥房間的一切，恍如隔世。

死亡是必將到來的節日，只是沒能在他去世之前見最後一面，周方然的心情五味雜陳，不過一瞬間他感到稍微的輕松，似乎從未放下的如今都已放下了。

何母進來坐在周方然身邊，倆人默默良久，她很奇怪兒子怎麽會憑空多一個如此“情深”的朋友，但何母很欣慰，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還多一人能掛念並記著何彥，她早就哭不出來了，打何彥去世那日，她的眼淚就流幹了。

“阿姨，何彥爸爸呢？”周方然四下打量，絲毫不見這家男主人的跡象。

“我跟他離了，何彥走後，他接受不了……”何母眼神呆滯，喃喃自語。但她很快回神，走到何彥的書桌前俯身從最底層的抽屜裏找出一個本子——何彥的日記本，放在周方然手裏：

“何彥有從小記日記的習慣，他語文很好你是知道的吧。”

周方然點點頭，何母眼睛放出一段光亮，兒子的優秀讓她自豪但也早已物是人非，她的眼神很快就暗淡了。

“這本送給你。”周方然驚訝的擡頭看著何母蒼老的容顏，不知道該拒絕還是接受。

“你拿著吧，何彥留下的東西很多。”何母是誠意的，周方然也沒法推辭，更重要的他也要留個念想以此緬懷那段快樂和憂愁交織的時光。

“知道我什麽會送你這個何彥的日記本嗎？”談及兒子，何母眼神裏滿是溫柔，她輕輕撫摸著筆記本，周方然搖搖頭表示不解。

“因為所有來吊唁的人，你是唯一哭的最傷心的，最重要的……”何母頓了頓，有點哽咽，“也是最真實的”。

周方然伸手握了握何母的手，粗糙幹裂，讓他一陣心酸。“阿姨，我，我現在很想他。”說著眼眶泛淚，他使勁咬著嘴唇努力克制。

何母沒說什麽只是用力握住他的手：“慢慢來，沒事，過去了就好了，別難過，何彥在天上看著你呢。”

似乎總有人相信，去世的人他們的肉體在人世間灰飛煙滅，但他們的精神還尚存，附著在他生前最喜歡呆的地方和最喜歡的事物上。何母娓娓道來自從何彥走後自己經常來這個房間看看，跟兒子說說話，她說，有自己陪著他，他就不害怕了。

周方然臨走時，站在門口，何母突然拉住他的手鄭重其事：“麻煩你一件事。”

“您說。”

“以後還得麻煩你多多照顧我兒子，你可以多去看看他嗎？”何母的眼神綻放出從未有過的光彩，充滿了希望。

周方然以為她的意思是拜托自己平時多去公墓給何彥祭掃，他當然答應了，“阿姨你放心，我肯定經常去的，您安心，好好照顧自己。”

“唉，好，你也是。”

周方然出了門，下了一層樓，一擡頭看見何母還站在門口，向他揮手，臉上有點笑意：“方然，好好活著，連我兒子那份。”

周方然重重的點頭：“快回去，外面冷。”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家，周方然神情恍惚，癱坐在沙發上，有點頭疼，他趕快將體溫計夾在腋窩裏，躺在沙發上休息，外面一片漆黑，這座城市的深夜此時更多了幾分悲哀，周方然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在家躺了兩天，吃飯就叫外賣，也不洗漱了，胡子拉碴的。只要有精神就讀讀何彥的日記本再哭會兒，然後擦幹眼淚繼續睡。

……

聽聞何母去世的消息，也是兩天以後。

周方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當地派出所的，周方然顧不上自己形象邋遢，十萬火急趕到了何彥家，他家樓道門口已經被警方拉起了警戒線，很多圍觀的人，可能有鄰居也可能有路人，他們只是看著，臉上的表情各種各樣，有好奇的也有哀嘆的更有不屑地，他們僅僅看著，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何母的其他親人告訴他，何母是自殺的。

吞的安眠藥，左手手腕上是一道大血口，流了好多血，現場據說一片狼藉，到處都是何母的嘔吐物，但是只有何彥的房間是幹幹凈凈的。

周方然一下癱坐在地上盯著救護車上那一個凸起的白床單。

於是那天所有到場看熱鬧的人，看到一個不屬於這個小區的年輕人捏著一個日記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跟何家親戚一起料理完何母的喪事，周方然的爸媽也旅游回家了，一進家門嚇了一跳，家裏不僅亂的很，兒子還一臉憔悴相，可把周媽媽嚇壞了。問他他也不說，只是叫他們別擔心，可哪個父母看到自己兒子這樣會不擔心，一番追問，周方然道出實情，老兩口不停地哀嘆，但也說不出別的，只好安慰兒子。

周媽媽開始埋怨模式不停指責周爸爸，好端端就在家裏等著照顧兒子好了，旅什麽游。周爸爸被說得啞口無言只好系了圍裙洗衣做飯打掃房間。

何母留下一封遺書，都交代的清清楚楚——要把自己跟兒子葬在一起，就是到了天堂也可以互相做伴。她竟然將所有的財產（包括那棟房子）留給了周方然！只要求他逢年過節的能給倆人祭掃。

房子的鑰匙，何母的妹妹、何彥的小姨將它交給周方然，周方然說什麽也不肯收，但最終，周方然想了個辦法，何母的錢和一些首飾什麽的置換成錢統統交給何彥的小姨，自己只“要那套房子”。他寫了份協議，在未來自己離開的那一日會將這棟房子無條件贈給小姨的孩子。

“你盡管可以住的，我姐姐留給你了。”何彥的小姨一直很奇怪自己的姐姐為何把財產留給一個陌生人，但姐姐竟然這麽做了肯定有她的道理，後來周方然也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和何彥小姨說明了。

“不！我給阿姨和何彥留著……”周方然眼淚流下，“這樣他倆回來的時候還能有個容身之所。我會定期打掃的，要是我先替你的孩子保管。”

周方然父母很讚同兒子的做法，倆人都很欣慰覺得兒子一瞬間不再是那個嬌生慣養的“小孩兒”而是成熟了太多太多。

何母的前夫、何彥的父親也來周家鬧過好幾次，但周爸爸何等人也，在這座城市也算有頭有臉的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打發走了。何彥的父親也不敢再造次，周方然覺得很惡心也很難過，何母前夫一點傷感都沒有，心心念念只有何母的房子和財產。

周方然也和何彥小姨打了招呼，要是何彥爸爸去找事，就給自己打電話，去揍他一頓。

只是，很久以後，周方然去給倆人掃墓時，總會在倆人墓碑前發現一束鮮艷的花，有一次甚至會在墓園門口撞見匆匆出來的何彥父親，他也老了很多，何彥爸爸看見周方然很尷尬，倆人相見無言，只互相點點頭就分開。

於是這個寒假，周方然最常做的事除了和林安城聊天就是去郊區公墓看望何家母子，在那裏呆很長時間。

一開始他還傷感暗自落淚，直至以後，他慢慢習慣了“生或死”，漸漸地臉上有了笑，興致勃勃的跟倆人聊著發生的所有的事，聊著今日的喜怒哀樂，聊著曾經和過往。

死亡是另一種解脫，這未必就是壞事，周方然從那時起，每天都努力活著，好好吃飯睡覺好好看書好好鍛煉身體。

逝者已矣，周方然把何彥的日記本重新放回他生前房間的抽屜裏，他要在回憶裏去緬懷，去祭奠。

Afterall，tomorrow is another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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