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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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宣帝挽起袖口褲管, 拿著小漁網蹲在水塘邊折騰起來,蕭玉衡終於明白了先前元思問他喜歡吃什麽的真正意圖。

不想承宣帝竟學會了迂回,還懂得叫孩子先來探路。

承宣帝十分笨拙地俯身試探,水塘隨之嘩嘩作響。塘邊濕滑,蕭玉衡怕堂堂天子一不小心跌進水裏摔壞了,想上前看看情形,卻被承宣帝立刻制止。

“衡哥哥, 你別過來,我很快就好了!”

仿佛蕭玉衡插手,他捕魚的英雄大業便不那麽純粹了。

承宣帝左一撲又一撲, 魚兒不斷從手中滑落,他急了,索性豁出去,向前一沖雙臂一抱, 整個人一下趴在塘邊,半個身子都伸進了水裏。

不過好在, 這回沒有失算,懷裏撲棱撲棱的,想必撈了個滿。

“陛下!”蕭玉衡連忙迎上去。

承宣帝爬起來,短打上衣幾乎濕透。蕭玉衡一邊為他擰水一邊道:“陛下已是而立之年, 怎麽還像個孩子,若是摔出個好歹……”

“沒事的!衡哥哥你看!”承宣帝一點兒也不在意,開心地將抱在懷裏的漁網輕輕露出一點縫隙,三尾胖魚在其中活蹦亂跳, “這是鱸魚吧?還是鱖魚?”

蕭玉衡無奈地看著他,伸手向內一指,“這一尾是鯽魚,那兩條是青魚。”

承宣帝頓時不好意思了,忙回轉道:“沒關系,鯽魚青魚也一樣做得。廚房在何處?我這就去……”

“陛下,先回房換衣裳吧,當心著涼。”隨即喊來隱在深處的侍從,讓他們將魚兒們帶下去。

承宣帝隨著蕭玉衡回屋,邊走邊道:“現在天熱,濕這麽一塊反而爽快,怎會著涼。”又沖已經走遠的侍從高聲道,“魚你們先擱著,朕親自來殺!”

蕭玉衡心中連連嘆氣,從前照顧元思和清惠都沒這麽麻煩。

臥房內,承宣帝坐在床上伸開雙臂,蕭玉衡抖開衣衫,將一個袖子套上去。

“陛下過來沒帶其他衣裳,臣只好僭越,讓陛下先穿臣的衣裳。”

承宣帝穿得不知有多開心,隨口道:“小事而已,無妨。”

“陛下怎麽突然過來了?”

他在此養病已有半年,承宣帝是第一次來,驚訝之外,其實還是有些開心的。

但承宣帝會錯了意,連忙解釋道:“衡哥哥你放心,朝中公務我都處理好了,今天確實很清閑,我偶爾出外走走也沒什麽吧。而且我不會多呆的,我晚上就回宮。”

語氣急切而惶恐,其實從前很多時候,承宣帝同他說話時都是這樣的語氣,只是從前他並沒有意識到。

蕭玉衡嘆了口氣,醞釀片刻後,低聲道:“陛下莫急,臣……並非是要責怪陛下。”

承宣帝一楞,空氣中似乎有些東西不太一樣了。

他的心怦怦跳著,猶猶豫豫道:“衡哥哥,如今在這裏,你別再這樣叫我了好麽?我、我想同你做一對……普通的夫妻。”

蕭玉衡正系衣扣的手停下了,承宣帝緊張起來,生怕他又說出生分疏遠的話,連忙站起來,隨便將扣子扣了,道:“就這樣吧,我還要進廚房,外面的衣裳先不穿了。”

他向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衡哥哥,我最近跟禦膳房學了幾樣魚的做法,我做給你吃。”

他又怕蕭玉衡批評他不務正業,說完連忙就走,聽到身後蕭玉衡跟上來的腳步便越發緊張,結果沒想到的是,隨著那腳步聲一起到來的,竟然是一聲淺淺的動心的呼喚。

“阿衍。”

承宣帝一楞,渾身的骨頭都有些酥了。

“嗯……嗯?”他驚喜地回過頭來。

蕭玉衡文氣的面上露出和婉的笑容,“小心些。”

承宣帝大喜過望,嘴角眉梢不敢置信地彎了一彎,繼而重重點頭,快樂地飛奔進廚房。

事實證明,蕭玉衡囑咐的“小心些”實在很有先見之明。

承宣帝日理萬機,能分出時間學習烹飪已是極為不易,又想盡快給蕭玉衡展示,故而就只按元思報告的,學了清蒸、紅燒和熬湯三種做法。

學習練習時,所用之魚皆是被禦廚處理好後擺在面前的。毫無經驗的他很自然地以為殺魚片魚是最簡單的工序,結果今日進了廚房才發現,之前想的實在太簡單了。

三尾活魚被侍從放在水盆中,承宣帝伸手抓出一條,還沒送上案板,人家就溜了,然後在地上到處亂跳。

承宣帝彎著腰四處去追,卻怎麽都抓不住,帝王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蕭玉衡坐在屋裏,止不住地惦記總是出其不意的阿衍,便輕手輕腳地靠近廚房,打算只隔窗看一眼就離開,絕不打擾他。

結果還沒走到近前就聽得廚房裏一陣混亂,再湊近一看,水花四濺中,承宣帝與三條魚大戰的雞飛狗跳場景便盡收眼底。

承宣帝專心治魚,根本沒註意,直到一轉身撞上個人,才驚覺自己完蛋了。

太丟臉了。

他原本是想給蕭玉衡顯示才能的,怎麽就成了暴露醜態呢?

為什麽每次都這樣?!

好死不死,蕭玉衡居然還笑了一下,還說“我還以為此時已能聞到魚香”。

承宣帝羞愧得無地自容,垂下頭緊緊捏著拳頭。

蕭玉衡很溫和地像摸孩子一樣摸了摸他的臉,然後與他齊心合力將魚抓回盆裏沖洗幹凈,又一同抓出一條按在砧板上。

承宣帝提起刀,對著蕭玉衡手下那滑不溜秋的活物屏息醞釀許久,雙手顫抖。

蕭玉衡看著他憋氣的模樣,笑了。

“阿衍從小雖頑皮,但始終善良,對待此等小物亦心存憐憫,一定是個仁君。”

承宣帝簡直不知這是誇讚還是嘲笑,然而他盯著那魚許久,終於敗下陣來,長嘆一聲,將菜刀重重紮在砧板上,退到角落裏喪氣去了。

蕭玉衡也不會做這些,於是仍是讓別院的廚子先將魚處理好,再換承宣帝。

承宣帝不想再出任何岔子,將所有人都趕出廚房,對著自己先前記下的筆記仔仔細細地做,一頓飯足足折騰了近兩個時辰。

三尾魚,一碟清蒸,一碟紅燒,一盅奶白湯。

清蒸的淋了鮮汁,紅燒的腹中裹了草菇木耳,湯裏加了貝類和小參,另有一碟青清口素菜做點綴,一端上桌便香氣四溢。

承宣帝獻寶一般讓蕭玉衡嘗,蕭玉衡挨個嘗過,細細品過,最後讚道:“阿衍厲害,算得半個禦廚了。”

一句話掃清了承宣帝此前所有的頹氣,他心下大喜信心倍增,端起碗筷同蕭玉衡一起吃起來,想必普通人家的夫妻就是這樣的。

“衡哥哥,近日清點宮中庫房,發現有些前朝畫卷,均是大家手筆。其中有幾幅冬梅,我這回給你帶來了,你看看掛在何處,吃過飯後我幫你掛。”

蕭玉衡凝望著像孩子一樣幸福扒飯的承宣帝,道:“是思兒說的我喜歡梅花?”

承宣帝一邊吃飯一邊點頭,“嗯。”

“那思兒可有說過,我為何喜歡?”

承宣帝一楞,擡起頭來,“沒、沒有啊。”

蕭玉衡笑了一下,起身去櫃中取了個小東西出來,遞給承宣帝看。

一只半個巴掌大的鏤空雕花圓木盒,瞧著十分精致。

承宣帝一楞,這個東西,似乎是……

“我與阿衍共度的第一個冬天,太後將小朵的臘梅裝入此盒送給阿衍,掛在身上便香氣四溢,阿衍十分喜歡,他說這樣好的東西,必要送給衡哥哥……”

承宣帝不由地睜大雙眼。

蕭玉衡低眉一笑,“自那時起,這個木盒便一直在我身邊,我也就一直喜歡梅花了。”

“衡哥哥……”承宣帝動容。

“阿衍一片質樸情意,這是無論多少名家大作都比不上的。”

用過飯,二人坐在院裏,一邊飲茶,一邊看菜畦碧綠花朵多彩,看遠山青翠雲朵追逐,聽風聲過耳水塘叮咚。

不多時下起了雨,二人坐回廊內擺上棋局,不為縱意廝殺,而是邊下邊聊,閑適盎然。

這雨一直下到晚間還無一點停的意思,似是老天爺故意留客。

承宣帝負手看著雨簾,今日的一切令他太快樂了,臨到要走的時候他一千一萬個舍不得,可他已提前答應了蕭玉衡,總不能出爾反爾,何況蕭玉衡也一直喜歡他勤勉的樣子。

他低著頭,努力下定決心,終於道:“衡哥哥,那……我就先走了,我改日……再來看你。”

說著就轉身離去。

蕭玉衡卻是拉住了他的衣袖,認認真真地望著他的臉,“雨中山路難行,不如明日再走吧。”

承宣帝大驚大喜,“這……可是……”

“明日並非大朝會,若是近日清閑,又將事情都安排好了,趕至中午回去開午朝,也是可以的。”蕭玉衡扭頭看著雨簾,“夜幕已至,這樣走,我也擔心。”

承宣帝眸中放出喜悅的光,將手掌豎起來,“那、那好……下不為例,我、我保證。”

那又呆又正直的模樣不禁又讓蕭玉衡笑了。

沐浴後,帝後二人平躺在床上,各自規矩。

蕭玉衡的心悸之癥需清心寡欲,不得激動不得操勞,承宣帝自是不敢拿他的身體開玩笑,何況有了今日的幸福,又能這樣躺在一處,他已經很滿足了。

只是滿足得有點過頭,他睡不著。

於黑暗中望著身邊人的輪廓,靜聽空氣中流轉的氣息,他準備了一下,道:“衡哥哥,你還生我的氣麽?”

“嗯?”蕭玉衡也沒睡,聲音十分清醒。

“就是……我瞞著你親征的事,我知道錯了,真的。”

“此事也並非全是你的錯。”

承宣帝一楞。

“當時我心中著急,想法不禁片面,說話亦欠妥。後來我又仔細想了,阿衍之所以想要討好於我,大概是我給你的信心不夠。又或者是因為我們都拘泥於一些過往,相處之時不免受制。其實有些事情聊開了,當你我都明白了對方喜惡的邊界,也便沒什麽了。夫妻之道,你我從前都修得不夠,但好在以後還有許多時間。”

“衡哥哥……”承宣帝大喜。

“加之先帝病重時始終放不下南征之事,又囑咐我一定要好生輔佐你,或多或少地讓我覺得有壓力,是以後來行事便不敢有任何差池。”

蕭玉衡側過身,將手放在承宣帝胸膛上,緊緊依偎著他,“不過,先前申合子先生所說之‘寬心’,我如今已經懂了。從前我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但若因此連性命都丟了,不能守在自己重要的人身邊,那豈不是本末倒置得不償失?所以我得改換想法,因為我還想陪著我的阿衍,陪著我的思兒、清惠和恕兒。”

“衡哥哥,你……”承宣帝激動起來。

“總之在我心中,沒有什麽是比阿衍更重要的,君臣、師徒、玩伴、夫妻、愛侶,從你我相識的最初,這些東西大概就已經分不開了,你我又為何非要區分,那不是自尋煩惱麽。”

承宣帝大震,“你、你說得對。”

蕭玉衡笑起來,“等下一次吧。下一次阿衍來看我的時候,想必我的身體就可以了。到時我們好好溫存一番,我心中亦念著阿衍……很久了。”

仲夏山中清爽,蟬蛙微鳴,雨聲淅瀝。

承宣帝伏起上身,小心翼翼地將蕭玉衡抱在懷裏,只克制地親吻著他的眼角眉梢,仿佛對待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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