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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叫你大將軍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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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重明只擡了一下眼, 仿佛是刻意給蕭玉衡及司幽看,然後便謙慎地垂下眼眸,跪坐琴後,雙手覆於琴上,撫按撥挑。

琴音低回,古樸流遠,顧重明隨之而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司幽執起酒盞,凝眸望著他,這般故作不識的疏離感讓他很是新鮮, 站在側面審視顧重明,便發現了許多從前忽略的東西。

譬如他不單只動如脫兔,還可靜若處子,褪去活潑可愛, 成為一個捧卷展讀的溫文書生。

他雖未看自己,可這琴音歌曲卻像是給自己傳情。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司幽低眉一笑,心想“君”已知曉,並早早地上了你的賊船。

一遍唱畢,顧重明手指一撥, 琴音轉急,似乎是急切地想要告知什麽。

司幽拋卻私情,蹙眉去想他此來的真意,扭頭看蕭玉衡, 蕭玉衡輕輕地將衣擺提起,司幽恍然大悟。

知會妥當,蕭玉衡對戎國新君道:“大王覺得此曲如何?”

戎國國君根本沒有聽曲的心情,敷衍道:“好,很好。”

蕭玉衡一笑,“此曲乃是專為大王準備,其中有個謎題,要請大王猜。”

“哦?”戎國國君總算來了點精神,“猜什麽?”

“猜一人。”

戎國國君露出疑惑。

“本君給大王兩條線索:其一,此人就在大王五步之內;其二,此人與此曲曲名有關。”

戎國國君摸不著頭腦地看周圍,“曲名……”

“此曲名為《越人歌》。”

司幽淡淡一語,將腰後的鴛鴦鉞擱在案上,看向戎國國師。戎國新君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頓時變了臉色。

恰在此時,琴聲鏗然一停,尾音轟鳴,顧重明起身拉下面紗,挑眉昂然,對戎國國師道:“林瑜林大人,越國一別,您從越國副相變成戎國國師,真厲害!”

“你……”戎國國師看到顧重明的臉,大驚,“你是……”

“我就是當年困於越國十二載的文國質子,當年提議給我下毒,要置我於死地的人裏就有你一個吧?我沒有死,你意外嗎?!”顧重明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厲聲喊道。

司幽聞言雙眸瞇起,淩厲的目光冒出殺意。

顧重明向戎國國君走近一步,當頭棒喝:“大王,他是越國人,您被騙了!”

戎國國君及朝臣紛紛錯愕,蕭玉衡當機立斷道:“原來是越國奸細混入戎國,挑撥我朝與戎國的關系,來人,拿下!”

侍衛們不由分說扣住戎國國師,顧重明站在大殿正中,惡狠狠瞪著他。

他本就虛弱無力,此時情緒過於激動,一口氣沒喘好,頭頂一沈,身體直直軟倒。

司幽從案上飛身掠過去,將他摟在懷裏。顧重明習慣性地攀著司幽的腰帶,微弱笑道:“方才他們進來,我在遠處看到了,我就趕緊來報信,可又不能隨便進來隨便說,所以就……大幽,我聰不聰明,厲不厲害?”

“嗯。”司幽動容點頭,“聰明,厲害。”

“那、那我夠格……娶你麽……”

司幽尚未回話,顧重明便支持不住,一頭暈了過去。

先前太醫診治,說顧重明的情況只可緩解,暫無良方根治。好在此時申合子的行蹤已然找到,戎國之事也定下了大局,司幽便請得蕭玉衡同意,將寶包托付給他,帶顧重明前去求醫。

寶包從未與顧重明分開過,但知道爹爹是去看病,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抱著小虎堅強送行,還說了很多貼心的話。

寶包又去看司幽,眼睛一個勁兒地眨巴,欲言又止。

司幽以為他擔心,笑著摸他的頭,“寶包放心,我會照顧好爹爹。”

“嗯,謝謝……”他本想說謝謝大將軍,可現在知道大將軍也是爹爹,又想起和顧重明的約定,便不知道該叫什麽了。

申合子隱居在北境逐雁山上,司幽為表誠意,未帶任何隨從,與顧重明共乘一騎,獨自前往。

顧重明裹著厚衣輕裘,被司幽抱在身前。他十分虛弱,時睡時醒。司幽不時同他說話,問他是否冷了餓了。

逐雁山離北境大營不遠,走過大半日便至山腳下,司幽一望山道,發覺再向上騎馬已不可能,便下馬將顧重明背在身上,徒步上山。

這樣一折騰,昏睡中的顧重明醒了,伏在司幽肩上迷茫地四處看,“大幽?”

“嗯。”司幽雙臂箍緊他的膝彎,“上了山,就到了。”

“大幽。”顧重明緊緊摟著司幽的脖子,頭枕在他肩窩裏,“我們相識的那天,你也是這樣背著我。我那時還不敢放肆,不敢使勁兒靠著你。”

司幽登上山道,笑著說:“但你那時已有了這樣的想法。”

顧重明不回避,反而很驕傲地說:“嗯,早就有了。大幽,這些日子我經常想,我若是能像這樣趴在你肩上,或是躺在你懷裏慢慢死去……”

“你怎又胡思亂想!”司幽打斷他。

“你別生氣,先聽我說。”顧重明自己穿得厚,司幽卻穿得精幹單薄,他怕司幽冷,便伸手揉搓他的臉頰,“我只是想著,如果我的歸宿是你,那我會很開心,即便現在就……我也很開心。只是有些遺憾,不能陪著你和寶包,不能看寶包長大,”嘿嘿笑了一下,“不能看等你老了,是不是還這樣好看。”

司幽也笑了,感受著顧重明的毛領、毛茸頭發和小龍角劉海在自己臉上戳蹭,“放心吧,你一定能看到。”

顧重明點點頭,低聲道:“大幽,你背著我走了這麽多路,等我好了,我也背你。”

逐雁山下蕭索,漸漸深入後,卻有流水綠樹野花,完全變作另一番景象。

顧重明便嘆起來:“這老頭還挺會挑地方。”

司幽反手拍了他屁股一下,“禮貌些。”

“哦。”顧重明不情願地應著,繼而不知想到了什麽,嘿嘿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咳起來。

司幽知道他累,謄出一只手將他的棉帽整理好,讓他趴在自己肩上睡。

這一路對顧重明來說十分奔波,到了申合子的住處,司幽說明來意被請進屋,顧重明仍未醒來。

申合子須發皆白,但面相不老,說話中氣十足,衣衫單薄卻精神矍鑠,頗具仙風道骨,瞧著就令人信任。

他將顧重明安置在榻上,望聞問切一遍,司幽恭敬地問可治否,他卻沒有直言,而是請司幽到桌邊坐,不緊不慢地沏上茶。

“老夫活了這麽大歲數,行事固然隨性,但亦有自己秉承的道。吾道救死扶傷,將軍之道卻是殺伐,兩者相悖,故而此人老夫不知當救否。”

“言下之意,今日若是顧重明自己走上來,或是被旁人扶上來,先生便救?若是在下路遇一陌生病人,將其帶來此處,先生也會拒絕?”司幽蹙起眉,“這不是成了笑話麽?”

申合子捋須搖頭,“將軍誤會了,老夫只是想問將軍一句話。”

司幽心想這便是關鍵,鄭重一抱拳,“先生請講。”

申合子將沏好的茶為司幽斟上,“請教將軍,何為武?何為戰?”

“請教不敢。”司幽輕輕碰了下低矮的茶杯,茶水很燙,他便將手撤開,起身向前走了幾步,“在下八歲從軍,身經百戰,沖陣攻城數不勝數,每每回想,亦心驚後怕。但如今,從前的文國百姓因為大夏過上了好日子,在下便覺值得。是以在下以為,窮兵黷武並非武,止戈方才為武,開疆拓土不是戰,為民方才是戰。”轉過身,篤定地望向申合子。

申合子垂著眼眸,面色祥和平靜,似在沈思。繼而兩道白眉一擡,鄭重道:“大夏南征之時,將軍的鐵騎踏上南方千裏沃土,可能謹守今日之言?”

“信者由心。司幽歷經至愛分離,多年苦楚,卻始終謹慎,不敢妄為。方才所言出於我心,訴於我口,即便萬死,不敢違背。”

望向床上昏睡的顧重明,今時今日,因為他和寶包,他更加明白了為將之道。

司幽提衣一跪,恭敬抱拳,“還請先生救我夫君,在下感激不盡。”

目光殷切,語氣鄭重。

申合子思索片刻,終於信服地點點頭,起身相扶,“將軍快快請起。”

山中簡陋,申合子隨司幽回了北境大營,以獨門針法及內服外敷的秘藥為顧重明拔毒祛濕。僅治了一次,顧重明就說覺得身體輕松了。

司幽心中高興,每日顧重明針灸昏睡後,他便親自為他擦身、敷藥、換藥,寶包也興奮地躍躍欲試,司幽便讓他負責卷顧重明的袖口褲管,或在溫水中浣洗手巾。漸漸地,二人配合越發默契,關系也越發親近。

這一回敷藥畢,跑前跑後忙碌了好一圈的寶包很有成就感,自然而然地靠在司幽手臂裏,脫口便問:“大將軍爹爹,爹爹是不是快好了?”

他知道司幽也是爹爹之後,疑惑著如何把他和顧重明分開,幾乎想破了腦袋,終於決定叫司幽“大將軍爹爹”。他雖不能正大光明地叫,但私下在心裏已經叫過了無數遍,所以今天一高興,一時掉以輕心就叫了出來!

司幽的臉色頓時變了,寶包反應過來,“啊”了一聲,閉上眼睛捂住嘴,還想逃跑。

司幽忍著起伏的心緒,雙手按住寶包的小肩膀,問:“你方才叫我什麽?”

寶包閉著眼睛使勁兒搖頭。

司幽不依不撓,“寶包,你……知道了什麽?”

寶包緊緊抿著唇,仍是搖頭。

司幽看了下床上的顧重明,故意問:“爹爹告訴你的,是不是?”

寶包太小,哪裏經得住這樣詐,立刻就驚訝地睜開雙眼,一副“你怎麽知道”的表情。

司幽明白了,極為不忿地瞅了昏睡中的顧重明一眼,“爹爹告訴了你,卻不讓你告訴我,對麽?”

寶包猶豫了一下,最終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很輕很輕地點點頭,很小聲很小聲地說:“爹爹說他讓我說的時候才能說。”

說完他很後悔,覺得很對不起顧重明,因為……大將軍爹爹看著爹爹的眼神很生氣很可怕,就好像故事裏說的,要吃了他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司幽仍是照常照顧病中的顧重明,顧重明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每天樂得開懷自在。

結果,到了申合子表示他體內濕毒皆已拔除,只餘好好休養強健體魄的時候,他突然震驚地發現,司幽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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