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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微雨街頭又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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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緩緩前行, 司幽目力極佳,很快便看清了那個坐在草叢裏低著頭哭的孩子。

看他的身量不過只三四歲,胳膊腿小小的,臉盤圓圓的,毛茸茸的頭發隨意向上紮了兩個沖天小髻,額前劉海彎彎,額角的兩根獨立於外, 調皮地翹著。

司幽心頭驀地沈了一下。

他不由地凝眉認真看過去,那孩童用小小的手指抹抹眼淚,然後將手掌送到嘴邊, 仰起臉,鼓著腮幫子使勁兒吹氣。

這一下,他的面容清晰地呈現了出來,一覽無餘。

膚白、臉肉、眼圓、眉漆、唇淡。

和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

司幽胸口猛烈地疼了一下, 雙目不受抑制地發酸。來此路上,他也曾數度想過留在這裏的人, 數度想過見或不見找或不找,卻沒料到決心尚未下定,驚喜竟就來了。

看著那孩子的臉,無需詢問查證, 他立刻就確認了。

擡手示意隊伍暫歇,他跳下小黃,背負斬風槊,踩著那雙黑得發亮的將軍戰靴, 輕而穩地踏入草叢。

小黃立在道邊,趁空低頭吃草,時而甩甩馬尾,嘶鳴兩聲。

發覺有人靠近,小童起身向後退了幾步,本欲拔腿就跑,卻在一瞥之中被來人高挑的身姿與威武的裝扮震住了,不禁站在原地,仰著頭張著嘴,傻傻地看。

“我不是壞人。”司幽連忙放輕語調,小心而殷切地道。

小童的震驚褪了一些,轉而用圓而清亮的眼打量他。

這眼神與姿態他異常熟悉,曾看過想過不只千萬遍。

司幽吸了口氣,抑制著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努力露出三年未曾展露的笑容,緩聲道:“我、我見你受傷了,來問問能否幫上忙。”

二人隔了大約五步,小童抿著嘴想了想,最後終於晃晃手心,用弱弱的奶音說:“流血了……”

司幽忙道:“我有藥,我幫你療傷,好麽?”

小童有點緊張,但想到早起時爹爹說讓他到城外來玩,說今日城外清人清道,有一個大將軍會來,還說大將軍是好人的話,膽子便大了一些,點點頭道:“好吧,謝謝你。”

司幽從懷中摸出手巾和金創藥,解下腰間水袋,蹲在小童面前。

他努力克制著手抖,先用凈水清洗了小童掌心的灰塵和血跡,然後輕輕撒上金創藥,再用布巾小心翼翼地包好。

曾經初夏湖邊,他也是這樣對那個人的。

這、這父子倆……就是這般不讓人省心。

終於念出禁忌之言,司幽仿佛突然拔/出了紮在心頭足足三年的利刃,又疼痛、又爽快。

面前的小童緊閉雙眼繃著嘴唇,作大義凜然的忍痛之狀,他兩腮的肉本來就多,這下更是擠得鼓了出來,可愛極了。

司幽安慰地笑了,將手搭上小童的肩,一股不似初春的踏實暖意從掌心傳來。

“好了,藥上完了,不痛了。”

小童這才睜開眼,新奇地翻看著包紮好的手掌,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大將軍,雙眼不停眨巴。

司幽又忍不住雙手環住小童的身體,“你怎麽一人在此?你的家人呢?”

“嗯……我爹爹有事,讓我出來玩。”

司幽一楞,“你經常一個人玩麽?”

“嗯。”小童點點頭,“還有……”

他本要說還有虎將軍,但司幽根本沒來得及聽後面的,就成功地被氣到了。

這三年來天各一方,他本以為能勉強以理智度日,但結果卻是被傷痛折磨得極為脆弱而焦躁。

但凡遇到與那傻書生有關的事,哪怕只是一星半點甚至牽強的關聯,他就會立刻沮喪或動怒。故而他下意識脫口而出道:“你爹爹是怎麽做爹爹的?他不怕你出事嗎?他平時都不管你不陪你嗎?!”

小童被嚇到了,張嘴楞了片刻,然後突然反應過來,雙手將司幽一推,雙拳攥起,一副要決鬥的模樣,瞪著眼睛道:“不許你兇我爹爹!我爹爹可好了!”

司幽一陣恍惚,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控制不住情緒了,有心說幾句好話哄哄孩子,小童卻不依了,生氣地哼了一聲,再沖他一吐舌頭,轉身跑了。

他這一動,原本藏在領口下的掛鏈甩了出來,紅色平安富貴繩上掛的不是真金白銀長命鎖,而是一小片栩栩如生的鴛鴦鉞木雕。

司幽擡起左腕,那裏靜靜躺著一個一模一樣的。

他痛苦地仰起臉,一滴淚順著面龐滑下,落在草地裏。

司幽此來雲潭鎮城,相當於朝廷欽差,鎮城衙門全數出動迎接。

邊陲百姓從未見過這麽大的官,又是傳說中名聲赫赫的美人將軍,便都擁到城門口看熱鬧,一時間萬人空巷,排場盛大。

顧重明也在人群中。

他不能出城,便只叫孩子趁人少的時候去城外,想著讓父子倆哪怕只遠遠地看上一眼,也算遂了心願。至於自己,他不知道應不應該相見,然而數度猶豫,仍是隨著人潮來了。

但他與旁人不同,他沒有爭搶著上前,而是抱著小虎縮在角落,從面前動來動去的腦袋間隙裏,偷偷望一望那朝思暮想的身影。

六年前,他第一次看見司幽的時候,也是這般情景。

跨於馬上的司幽挺拔瀟灑,周圍再多歡聲雷動,皆是陪襯與背景。

顧重明在人群中踮起腳,再一次看得眼睛都痛了,最後實在無法堅持,抱著小虎走到街巷僻靜處坐下,紅著眼眶給小虎順毛,“虎將軍,你說大幽發覺我們了嗎?他那麽厲害,應該能發覺吧。”

顧重明聲音發抖,“我又想他發覺,又不想。他雖然來了,但終究是要走的。可我不能走……我已經狠狠地傷過他一次了,我不能再傷害他了。”

小虎躺在顧重明手臂裏抖毛,時而拿頭拱一拱他,似乎也覺得他可憐。

雲潭鎮城地處南境,潮濕寒涼,當夜下起微雨,百姓們早早地關了店鋪和屋門,躲回被窩暖和去。

司幽換上便服,披上連帽氅,獨自行遍城內街巷——

每至一處,他都會將地勢地形親自摸一邊,這是他多年行軍打仗的習慣。

時交二更,夜雨淅瀝,除更夫提燈轉悠之外,路面上已然看不到行人,唯有店鋪隔三差五地亮著暈黃的燈。

突然一陣醇厚香氣,司幽辨認了一下,是前方一家掩著厚油布門簾、窗口冒出騰騰熱氣的粥鋪,那家常味道令司幽一時恍惚。

不似北境多年長天孤月爭勇鬥勝,不似京中一載幾乎敖幹他所有心血,眼前此地,他難得地放空,難得地平靜,難得地享受,似真又似幻。

他長身立於雨中,停下腳步伸出手,修長的指尖碰上冰涼的雨滴,雨滴怦然散開,擾得視線一片模糊。

片刻後,模糊的畫面緩緩聚攏,一個人影從街巷深處的雨簾後走來。

皂色靴、墨藍文生袍、原色油紙傘。

手上提著食盒,面容被傘遮了大半,只有圓白的下巴和清淡的唇瓣可見。

司幽下意識上前,那身影毫不退避也向他走來,傘下的面龐一點點展現。

二人停在一步之處,夜幕雨夜中,一個從兜帽下微微垂眸,一個輕輕向上揚傘。

目光交匯,千言萬語不知先訴哪句,百般動作亦都藏於眼底。

許久,粥鋪散出的熱氣幾乎熏暖了二人的身體,熟悉的神情展露,熟悉的語調低回地響起,仿佛從未分離。

“你又不撐傘?”

“習慣了,有帽子,無妨。”

三載未見的書生略無奈地笑了一下,將手中食盒提起,“寶包想喝油茶,我來買。”

“……寶寶?”司幽珍惜而欣喜地低聲念著。

書生點點頭,“嗯,小名,寶包。”

進入粥鋪,二人站在櫃臺前,肩膀挨著肩膀,手臂靠在手臂。

鋪內燈火通明,他們不約而同地不敢去看對方。

書生從食盒中取出一只瓷盅,裝滿油茶後,掏出粗布錢袋小心付了三個銅板。

司幽的目光巡過鋪面,道:“買幾個油糕或菜盒回去,就著吃。”

書生笑道:“寶包愛喝鹹粥,卻不大愛鹹糕餅。”

“那……”司幽頓時有些慌亂,又有些急切,目光停在櫃臺角落鮮艷的色彩上,一喜,“買包糖果,是甜的,小孩子都喜歡。”

書生再笑道:“夜深了,吃不了那麽多東西。”

“那就明日再吃。”司幽堅持道。

“糖得少吃,壞牙。”書生再婉拒了一下。

“他今日受傷了,就當是安撫。”司幽的語氣有些急了。

書生不甚在意道:“我看到了,只是個小口子,小傷,沒什麽的……”

他本是要安慰司幽,司幽卻被觸了逆鱗,大聲喊起來:“傷了就是傷了!孩子那麽小,你怎能說得如此輕松?!你是他爹,你都不知要好好看護他嗎?!”

數年來苦苦壓抑的情緒,只是放縱少許,便已是巨大的威力。

店家和書生都楞了,司幽心煩意亂渾身焦躁,意識到又控制不住發了脾氣,更添悔恨,轉過身疾走幾步,掀開門簾走了。

書生趕緊提著食盒追出去。

夜色濃重,雨比方才急了,書生怕趕不及,將傘與食盒緊緊抱在懷裏,哼哧哼哧地追。

司幽放開步伐疾行,身後冰涼的濺水聲與急切的呼吸聲異常清晰,他一面想要飛身遁去,一面又忍不住想要回頭。

突然一聲悶響,他終於不用再糾結猶豫,回過頭,見書生身體側倒,頭磕在地上,傘扔在一旁,食盒卻被緊緊護在懷裏,完好無損。

司幽心中的焦躁再次被瘋狂點燃,幾步掠過去蹲在書生面前,崩潰道:“明知道路滑還要跑那麽快,就不能小心些嗎?!你護著它幹嘛?重買一碗不就是了?!不知道這樣會摔得更慘?!”

書生從地上爬起來,一面抹去臉上的雨水,一面將傘撿回來,笑道:“雖然只是三文錢,但能省則省,至少能給寶包多買一次。”

“你……”那毫不介意的笑容狠狠戳著司幽的心,他更氣了,語氣非常不好,“你一定要這樣嗎?難道我就沒有錢嗎?我就不能給他買嗎?!”

書生一楞,司幽也楞了。

他垂下頭,夜幕雨簾、兜帽發絲遮掩著暗淡而渙散的雙目。

這些年來相隔千山萬水,他縱然對這兩人思念到切膚入骨,但又有什麽用呢?

他們口渴,他無法送上一杯清水;他們肚餓,他無法買回一碗油茶;夜晚寒涼,他不能為他們添衣蓋被;他們若遇到危險……

司幽咬緊牙關,不敢再想下去。

風雨聲急切,一片陰影遮過頭頂,是書生將傘傾斜到他這邊,擡起手撫摸他冰涼的臉,輕聲問:“大幽,你怎麽了?”

突然之間,暖流澆入了司幽冰封了三年的心,熱度漸漸化開,整顆心軟了下來。

他終於正視起面前人,那人的面龐被夜幕雨簾投下陰影,唯獨眼眸清亮,小龍角劉海招搖。

“顧重明……”司幽將聲音壓在喉間,極力忍耐克制,“解釋呢?三年了,你的解釋呢?”

顧重明凝望著他,知道司幽要來的時候,他快樂地要發瘋了,但緊接著就又潑了自己一盆冷水——他已經沒什麽能給司幽了,縱然相見,不過是互相折磨徒添煩惱。

司幽恐怕也是這樣想的。

然而想得再好,終究還是敗了。

顧重明紅著眼睛面帶笑意道:“同我回家,一起哄寶包睡下,然後我全都告訴你,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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