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兩新婚喜憂轉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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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苑花園湖心亭中,周文章擁著三四個姑娘公子唱曲飲酒,肆意取樂。

竇將軍站著看了幾眼,默默行過游廊,回房去了。

初相識時,周文章雖然也放浪不羈,但更多的是桀驁,可如今卻成了個實實在在的醉鬼。成親兩個月,他要麽在家尋歡,要麽在外作樂,與他竇將軍同榻共眠的夜晚十根手指就能數過來。

飲過安胎藥,又散了散步,竇將軍上床就寢——最近他身子重了,越發憊懶,可周文章那邊的調笑聲順著湖面飄來,一陣疊過一陣,直到半夜還不消停。

竇將軍又困又睡不著,翻來覆去,腹中隱隱作痛。最後忍無可忍,起身披上紗氅登上靴子,推門直奔湖心亭。

“時候不早,你這攤子該歇了。”竇將軍定定立在周文章面前。

周文章眼下緋紅滿臉醉態,看都沒看竇將軍一眼,撿了個果子餵給身邊神情尷尬的媚色公子,“別楞著,繼續唱。”

竇將軍倐而睜大雙眼,“周文章,你喝糊塗了!”

周文章隨手拉個姑娘按進自己懷裏,挑眉道:“與你何幹。”

竇將軍渾身顫抖起來。

他從沒這麽氣過,但他不會說話,更不會同人爭辯,只好走上前,順著怒火想也不想就掀翻了石桌。

桌上酒器皆是玉器,頓時碎了滿地,酒全撒了,果品蹦蹦跳跳散落各處,那妖媚公子沒來得及躲,驚叫著跌倒在地。

周文章站起來吼:“你瘋了麽?!”

竇將軍認了真,道:“這宅子有一半是我的,我見不得這般胡鬧!”

肚子比方才更痛了,他的手藏在氅下揉著腹底,紅著臉喘息。

周文章怒極反笑,一臉不屑,“胡鬧?你同司幽打情罵俏時,怎不覺得自己胡鬧?!”

竇將軍愕然,“你、你說什麽?!”

“你喜歡司幽,即便他同旁人睡了,你還隔三差五去找他,你是打算懷著我的孩子爬他的床嗎?!”

“周文章你……”竇將軍大驚大怒,後退幾步倚在亭柱上,腹痛更加兇猛。

“你今日幹什麽去了,當我不知道嗎?!”

“周文章你真的是……”

竇將軍失望透頂,咬牙切齒字字用力,“我承認,我從前是喜歡司幽,但他已心有所屬,這件事我便放下了。我同你成親,就是決定了一輩子跟你過。打那以後,我從未對司幽有過半分肖想,我去看他,只是出於朋友之義。若你仍是覺得我壞了你的名聲,或是決意沈溺於聲色,那……你我和離也未嘗不可。”

竇將軍按著肚子吞了口氣,“孩子再過不久就要出世了,我不希望他的另一個父親沒個正形,自甘墮落。”

腹痛讓他有些站不住,他也不想再留在這裏了。

“周文章,明早我等你答覆。”

轉身出亭,長長的游廊上,竇將軍的背影微微晃著,步履有些踉蹌。

周文章上前幾步,終究沒追過去。

“周少爺。”跌倒的公子揉著腿站起來,“夫人瞧著……不大舒服。”

周文章心中咯噔一下。

竇將軍的身影消失在陰沈天色中。

他說的“決定成親就是過一輩子”的話灌入腦海,如同雷鳴。

竇將軍側躺在床上忍了一陣,腹痛減輕,外面也清凈了,他的睡意卻沒了。

方才,他都不知是怎麽做出了那樣的事,說出了那樣的話。

真不像平時的他。

但周文章太混蛋了。

自己恨不得上去揍他。

和離便和離吧,二人勉強,對孩子反而無益。只是兩家的顏面……哎。

胡思亂想一夜,尚未到上朝的時辰,竇將軍就等不及坐了起來。

門外腳步聲近,他以為是侍從聽到動靜過來服侍,誰料門推開,進來的卻是周文章。

衣衫整潔頭發順亮,面色疲憊,卻很清醒。

近來除了婚禮那日,他還是頭回見到這樣光鮮齊整的周文章。

竇將軍有些尷尬,便垂下頭,一手向後撐著床,一手搭在肚子上。

“你、你想好了?”

他穿著中衣坐著,肚子圓潤飽滿,模樣更添委屈。

對,就是委屈,周文章心想。少年時他唯唯諾諾,長大後他刻刻板板,隱藏在其後真正的情緒,便是委屈。

“你……還難受麽?”周文章的聲音有些沙啞。

竇將軍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慌忙道:“沒、沒什麽。”

“我當初以為,你喜歡的是我。”

竇將軍更楞。

“那晚你喝醉了,醉中不停地喚著阿幽,我以為你喚的是我。”

竇將軍恍惚了一下,陡然反應過來,周文章,字子攸。

“我以為你一直喜歡我,這才要了你。後來你醒了,你沒怪我,還繼續與我同床,我便更加確認了。”

竇將軍震驚,原來、原來如此。

“直到司幽回京,你要同我斷了,我才明白過來,那個阿幽是司幽。”周文章自嘲苦笑,眼中泛紅,“原來我還是那個對任何人來說都不重要,無論是誰都可以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人……”

所以周文章才突然變得更加胡來,終日喝得酩酊大醉。

所以……都是因為自己?

“你大概不知道吧,”周文章破罐子破摔地慘笑著,“我看似風流荒唐,但其實你是我的第一個。因為我清楚,譬如昨晚亭中那些都是假的。我發過誓,我要找到那個真正重視我,始終將我放在首位的人,那樣的人,我才能與他、與他……”

突然間,一滴淚從竇將軍的眼眶落在隆起的肚腹上。

周文章的心仿佛被剜了一刀。

“你哭了?你是……為我哭的?”

竇將軍沈默著,又一滴淚落了下來。

周文章上前幾步,“你昨晚說的話,還算數嗎?”

竇將軍只恨自己不爭氣,用手背使勁兒一抹雙眼,擡頭看著周文章。正如那日他對蕭玉衡說的,周文章不胡來的時候,其實……很好。

“你說成了親就要過一輩子,還算數嗎?”

竇將軍微微張開嘴,擱在肚子上的手攥了攥,“我說話……從來都算數的。”

“好。一輩子,你答應了我的。我這輩子也只有你,只有你……”

周文章跪在地上環住竇將軍的腰,虔誠地從那隆起的肚子開始,迷戀而溫柔地向上親吻。

竇將軍輕輕向後倒去,久違的熱情既陌生又熟悉,他放心地接受著周文章的一切。

周文章渴慕的那個獨一無二之人,那份獨一無二的感情,也恰好是他所需要的。

晨光熹微,卻潛滋暗長。

天地世間,唯惜眼前。

卻說承宣帝用顧重明的“乖”‘纏”二字訣拉近了與蕭玉衡的距離,可惜尚未從愉悅中走出,蕭玉衡就再出奇招,突然不見他了。

傳他見駕,他借口身體不適推拒;去看他,寒暄幾句後就想方設法催人走。承宣帝唯有搬出太醫的叮囑,才能使蕭玉衡勉為其難地與他同榻,繼而雲雨。

可到了床上,蕭玉衡挺著肚子艱難緊張,承宣帝頓時就喪氣得沒了興致,又怕不行/房會影響他生產,便總是硬著頭皮草草了事。

承宣帝苦悶極了,他不願將這些挫敗的房中事說與顧重明,便自個兒琢磨,心想蕭玉衡既然始終念著身份職責規矩,那自己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以為自己要他做使君,其實不是。

他以為帝王天子無需真心沒有真心,其實也不是。

這一日他屏退眾人,傳蕭玉衡前來秋菊開得正好的禦花園見駕。他扶著蕭玉衡坐在自己身邊,牽著他的手,“衡哥哥,你知道我為何不想選秀嗎?”

蕭玉衡擡起眼,想提醒他改稱呼,承宣帝先一步道:“我封你做使君,不為你的才華、不為蕭氏、不為鞏固北境將士,只為我喜歡你。所以哪怕只是選些人進宮充數,我都覺得是侮辱。你在外我擔心,你回來我高興,你生病我著急,你生氣我惶恐。那是元衍對蕭玉衡的牽掛,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傾心。衡哥哥,這一輩子,我只願與你如普通百姓一般,相親相愛相守。”

蕭玉衡滿面震驚。

“衡哥哥,你現在什麽都不用說,我只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然後你回去想一想,仔細地想一想,再……慢慢地回答我,好麽?”

三十年來,蕭玉衡聽過無數溢美之詞,可這般簡單直接卻令人臉紅心跳的言語卻是頭一遭。

周圍是他最愛的隱逸之花,身側是對他傾訴了愛意的人,蕭玉衡突然恍惚,仿佛這不是在皇宮,而是曾在詩文中讀過的,他以為離他極為遙遠的知己攜手、花前月下。

之後帝後二人再相見,蕭玉衡言行舉止間總有些不自在,床事上越發拘謹。

承宣帝覺得很好,這說明蕭玉衡對他的告白有所觸動,心中有他。

於是他耐住性子靜靜地等,期望能撥雲見日兩心相知。

足足等了一個多月,蕭玉衡送來一封並非制式的手書,承宣帝頓時緊張的冒了汗,即便顧重明也在,他還是沒忍住當即拆開。

“臣細思月餘,萬般取舍,陛下美意,臣萬萬承受不起。唯有於使君之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是蕭玉衡親筆,筆意工整,暗藏鋒芒。

承宣帝順著讀一篇、倒著讀一篇,來來回回重覆數次,最終將信紙放在案上,疲憊地按著額頭遮住半邊臉,深深靠近椅中。

顧重明莫名地站在一旁。

承宣帝低聲嘆息道:“這回即便是你,也沒轍了。”

顧重明正想說些什麽,殿外侍衛突然急急求見——

“稟陛下!太常寺卿竇將軍大人,在司部中臨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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