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爾灝也已經摸爬滾打這麽多年了，老爺子現在，就像沒了牙的老虎，只能唬人而已，他可不會被嚇到。

只是見到老爺子如今只能嚇唬他，卻不能做些什麽，頗為感慨罷了。

他意識到，大哥遇刺身亡之後，他和二哥、三哥對著一團亂麻的局面束手無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爸爸把大哥留下來的心血敗壞的青澀時期已經過去很久了，他如今早已經歷練出來了。

只不過歷練的代價實在是太重了，從大哥和他的好友的心血到被爸爸拋下的東北軍和一家老小。

他笑了笑：“爸爸不用介意，反正我也不會在這裏住，九姨太怎麽叫就隨她吧。”

“你不在這裏住？那你住哪兒？”陸振華板起臉，卻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軟和了語氣，“難不成你在這邊也買了宅子？”

陸爾灝微斜了頭，用手指扶了扶鏡邊：“不是，我住同學家。”

“住同學家哪有住自己家舒心呢，啊？而且你都回國多少年了，和同學哪兒有那麽多的聯系啊，還是住在這裏就是了。”陸振華拿起了桌上的煙鬥，一邊往裏邊塞煙葉，一邊這麽說道。

陸爾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同學姓明，他們家在上海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爸爸你應該聽說過吧？去那邊也好辦事。住在這裏……恐怕見不到什麽合作對象。”

這麽說著，他站了起來：“依萍來這邊是有事兒吧？我就先不打擾你們了，等有時間了，我會再帶著爾旭來看你的。”

做工精致的皮鞋在地板上哢噠哢噠響，房門被一個隨從模樣的人推開，陸爾灝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口。

陸振華氣惱地拿起火柴在盒邊“刺溜”一下，將煙點起後狠吸了幾口。

“依萍，你怎麽會在這個時候來？”長吐了一口煙之後，陸振華看著剛剛進來跟個隱形人似的陸依萍，語氣冰冷。

“因為我和媽沒有生活費了！再不來我就要餓死了！”

陸依萍原本還因為陸爾灝有些晃神，聽到陸振華不耐煩的語氣，火氣便上來了，於是諷刺地回道。

“沒錢了？”，陸振華還沒開口，王雪琴先接了話，“唉喲，依萍，可不是我說你，你是咱們陸家的女兒，回來看老爺子當然是可以的，也不拘在什麽時候。不過，現在離下個月還有好幾天呢，月初剛給你的生活費怎麽就沒了呢，還得讓你特意回來拿錢？我說這個時候，你不是還有課嗎？如萍和夢萍還沒放學呢，還是我提前讓爾豪把她們接回來的，你怎麽就回家了呢！”

王雪琴一番話說完，陸振華的表情已經非常地的難看了。

陸依萍的表情也難看得緊，王雪琴這是什麽意思？

是說她只有要錢的時候才會想到來看爸爸？是說媽沒有照顧好自己？還是說自己不學好，為了要錢連學都不上？

“雪姨，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倒是說清楚啊，不要在這裏不陰不陽、陰陽怪氣地說一通就算了！”依萍的眼睛瞪著王雪琴，裏頭好似在冒火陸振華放下煙嘴，惱怒地喊道：“夠了！”

“雪琴，不要在這裏胡亂說些有的沒的。有空就好好管教一下爾豪、夢萍他們，依萍的事兒你不要操那麽多心。”

陸振華這麽說著，又把視線轉到了依萍這裏：“還有你，我給你媽的生活費也算不少了，你們是怎麽把錢用得這麽快的？說吧，這次，你又要拿多少錢？”

“250塊。”陸依萍也不多話，直接開口。

“什麽？”王雪琴驚呼，“你們兩個人，這麽短的時間，要這麽多錢幹什麽？老爺子，你也管管啊！”

陸振華雖然對傅文佩母女的生活費管得松，但是每個月給的錢都是有定數的，每個月20塊大洋，已經不少了，要知道，一個“巡捕”每個月也才掙10塊錢，陸依萍這樣要錢，和獅子大開口沒有什麽兩樣。

“依萍，我還沒說呢，在這裏，一大家子人一個月也用不了多少，那還是雪琴要給如萍他們買首飾、家裏買補品的結果。你一開口就是沒錢了沒錢了，要的這麽多。你和文佩兩個人是怎麽花的錢！”

陸振華不是不舍得給依萍錢，他從東北逃來上海的時候，雖然匆忙，但是該收拾的東西是都帶上了的，更何況，傅文佩好歹是他心愛的女兒心萍的媽，依萍也是心萍的親妹妹，他也疼了那麽多年了。可是，這個數目實在是太過了。

陸依萍站到了陸振華的身前：“爸爸，你真的覺得你每個月給我媽那麽一筆錢就夠了嗎？我也是你的女兒，為什麽我和媽就得住在外邊，每個月得向你要生活費？既然你把我們趕了出去，那為什麽連錢都不給？250塊很多嗎？和這個家比起來，和你的積蓄比起來，真的很多嗎？我和媽不買首飾，也買不起補品，我只是向您要生活費，還有學費而已。”

陸振華差點就被她氣笑了：“你是覺得我虧待了你們母女是不是？你是覺得我那麽多錢沒有給你花，你每個月還得卑躬屈膝地過來討錢，很委屈是不是？我告訴你，老子的錢，老子想給誰花給誰花，想怎麽花怎麽花。更何況，你忘了，剛剛走的那個，也是老子的兒子！被留在東北的那些，都是你的兄弟姐妹！怎麽，覺得沒錢用很委屈？！可你別忘了，你能站在這裏，是因為老子把你和你媽一起帶到了上海！”

依萍不作聲了。

確實，和媽媽一起被趕出來，她是怨恨著爸爸的，可是，一想到今天見到的四哥，還有其他被留在東北的家人，她指責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爸爸逃跑確實不對，但是她是和媽一起被爸爸帶走的，那些兄弟姐妹才是真正受到了委屈的，被爸爸拋棄的人。

既然依萍冷靜了下來，陸振華也不會揪著不放，畢竟剛才親口承認他把其他的家人都留在了東北，對他來說，也是把傷口都扒了出來。

扒傷口，是會痛的。

“你說要學費，又是怎麽回事？”冷靜下來了之後，陸振華開口問道。

剛才陸爾灝說起，陸振華也記起了，依萍的年紀和如萍是一年，如萍也快要上大學了，依萍也應該差不多。

“你看中了什麽學校，要花這麽多錢？”

陸振華端坐在沙發上，另一張沙發上坐著剛才一直在看熱鬧的王雪琴還有幾個孩子。

“爸爸，我想上音樂學院。”談到這個，陸依萍的聲音也小了很多。

音樂學院要的學費貴，是因為在裏頭上學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少爺小姐們，很多人的家族在上海這個地方都是有頭有臉的，而且音樂學出來，能幹什麽工作呢？那些出身好的人去這裏上學，無非是把這裏當作了聯絡人脈的地方。

如果換做以前，陸振華的勢力還如日中天的時候，陸依萍想到這裏上學，他當然不管，但是現在……雖然是陸依萍自己的夢想，但是她覺得就算把理由告訴了爸爸，爸爸也不會同意的。

“音樂學院？唉喲餵，依萍小姐，你還真是悠閑啊！花這麽多的錢，就為了學個音樂！”陸振華還在思索，王雪琴就開口了。

陸依萍冷哼了一聲：“我要上什麽學校，用不著你管！”

“依萍！”，陸振華訓斥道，“雪琴說的沒錯，那麽多的學校，你為什麽非得上音樂學院？你以後的工作怎麽辦？你也知道，咱們家現在不比從前，你還是選一所其他的學校吧。這樣吧，我先讓雪琴給你50塊，等你想到要念哪所學校了，再過來要學費。”

說完，他對著王雪琴開口：“還不去拿錢！”

王雪琴不情不願地喊了兩聲“老爺子”，嘀咕著“幹嘛要給依萍這個死丫頭這麽多錢”，還是拿了五十元過來。

她把錢塞到依萍手裏：“這麽多總夠你花了吧！”

但是依萍並沒有接過錢，而是任由它落到地上。

“你！”王雪琴心疼地看著錢。

陸家不缺錢，但是自從來了上海，陸家的錢是花一天少一天，王雪琴把老爺子的錢都看成是她和兒女的，怎麽肯讓陸依萍多拿？現在看她這麽不識好歹，簡直要氣壞了。

“爸爸，憑什麽我不能上音樂學院？如果姐姐在的話，你一定不會是這種話，對不對！”

和備受陸振華寵愛的心萍一樣，陸依萍的鋼琴也是從小就開始學的，這麽多年下來，讓她輕易放棄，她做不到。更何況，陸家不是沒有錢，陸如萍和陸夢萍讀的都是私立女校，要花的錢也不少了。

提到已經去世的愛女，陸振華今天本就不怎麽美妙的心情更壞了。

“住口，你現在提到心萍是做什麽？！你以為提到心萍，我就會讓你去上什麽音樂學院嗎？心萍和你是不一樣的，心萍那麽孝順，怎麽會吵著要幹什麽！”

陸依萍諷刺地笑起來：“那是因為，從小到大，你把什麽都給心萍準備好了！你這麽疼姐姐，如果姐姐還在的話，恐怕不用她說，你就上趕著要給她找好學校了，哪裏會像我現在一樣！”

“陸依萍！你個混賬！你把我，把你姐姐當成什麽了？！鞭子，我的鞭子呢？把我的鞭子拿來，我今天要打死這個不孝女！”

陸振華這麽說著，劇烈地喘了兩口，王雪琴一邊拍著他的背讓他“消消氣，老爺子，消消氣”，一邊在邊上煽風點火。

宅子裏的女仆阿蘭是傭人，依萍雖然被趕了出去，到底還是陸振華的女兒，所以她不敢動，陸爾豪、陸如萍他們也站在一邊，不願意動彈，於是陸振華推開給他順氣的王雪琴，啪嗒啪嗒地往樓上走去：“好，好，你們都護著她？老子親自去拿鞭子！抽死這個不孝女！”

見狀，如萍飛快地把錢拿起來，塞到依萍手裏：“依萍，你快點走吧，你今天來的這樣早，家裏的情況一定已經很著急了。”

依萍站著不願意動彈：“我不走，我就站在這裏，等著他抽死我啊！”

“依萍，你快走吧，佩姨一定還在等著你呢，你要是帶著一身傷回去，佩姨可不得傷心死啊！你快走吧！”

如萍提起了傅文佩，依萍被說動了，猶豫著被她推到了門口，還是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噫，陸家的糟心事，蠢作者用這個就能寫一章的字！

嚇死寶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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