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貴姓者，莫如崔盧李鄭王。

天下人論起貴姓，首先想到的不是皇族，而是各個郡望世家，而郡望世家裏，又以崔盧李鄭王五姓最貴。

崔鶯鶯就出生在頂尖的郡望五姓中的崔氏家族。

她的父親崔沔是內閣重臣，位高權重，她的母親出身於同樣的高華門第鄭氏，雖然生育較晚，但一子一女皆是嫡出，誰人見了不讚嘆一番？

只可惜，好景不長，崔沔身子不好，又積勞成疾，早早地去了，只留下崔鶯鶯和母親，還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孤兒寡母，守不住家中的產業。

好在崔鶯鶯的母親與鄭氏如今的族長、大越的戶部尚書乃是堂兄妹，兩家又已經商定了崔鶯鶯與他的長子鄭恒的婚事，才沒讓崔氏族內將他們這一脈欺淩得太慘。

崔鶯鶯對她的這位表哥沒有男女之情，卻也並不排斥與他成婚，郡望世家相互聯姻乃是常事，她母親當年便是這麽嫁給的她父親。

若是不出意外，崔鶯鶯就會嫁給她的表哥，做一對門當戶對的夫妻，而他們互相之間又有情分在，日後說不定能成為一對人人艷羨的神仙眷侶。

只可惜的是，沒有如果。

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崔鶯鶯連張珙這個人都淡忘了，何況是他們初見的情景？

可是她至今還記得，她為了和張珙在一起，做出的那些傻事。

她與表兄鄭恒的婚事不僅是母親為了她的幸福定下的，還為了父親留下來的諸多產業。

她的嫡親弟弟年紀還小，族中有不少人都對父親留下來的產業虎視眈眈，若不是她和鄭恒的婚約，能讓鄭家名正言順地插手崔氏內部對崔沔產業的處理，只怕他們孤兒寡母的，早就保不住龐大的家業。

郡望世家之間聯姻不少見，便是她的母親是鄭氏族長的堂姐妹，也無濟於事。

鄭氏會插手他們家的這一攤爛事，主要還是因為崔鶯鶯和鄭恒的聯姻，否則的話，鄭氏族內和崔氏聯姻的也不少，族長的堂妹與他的關系雖說近，也不能讓他有理由插手崔氏的家務事。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如果崔鶯鶯沒有被張珙所誘惑的話。

張珙的相貌無疑是俊秀的，但最吸引崔鶯鶯的，卻是他的“傲骨”。

張珙祖上做過尚書，但那是前朝的事情，如今細論起來，張珙不過是寒門子弟，家境貧寒，與崔鶯鶯的未婚夫相差何其之大。

崔鶯鶯與張珙相識的時候，他還只是個舉人，功業未就。

崔鶯鶯用盡方法，不惜與他私&通，壞了清白，也要和他在一起。

最後，她用家中產業大半被奪、屬於弟弟未來的嫡支族老位置、用悔婚“羞辱”鄭氏嫡支主脈的代價，換來了她和張生的大婚。

母親憂憤不已，在她出嫁後，就淡了來往，又羞於再見娘家的親人，沒過幾年便去了。

弟弟崔騏當時雖然年紀尚小，還不明白鶯鶯所造成的後果，但後來漸漸大起來，又眼見著母親消沈下去，家中產業被奪後還得操心家計，少不得怨上她。

母家和鶯鶯的關系鬧得很僵，但出嫁後她與張生琴瑟和鳴，又聽說了鄭恒在外為官，將新婚的妻子丟在家中，二人兩地分居的傳聞，雖也有愧，但並不覺得自己有太大的過錯。

後來張珙中了進士，又有崔家的情分在，便是崔鶯鶯與族中的關系淡了，也有助力，再加上崔沔留下來的一些人脈，在崔鶯鶯的懇求下，也給了他一些幫助，因此張珙也算得上是仕途平穩。

只有一件事美中不足。

成婚多年，他們還沒有孩子。

等到成婚五年之後，張珙不再因為外頭的流言蜚語而好言安慰，而是不再拒絕外人所送的“禮物”美婢，崔鶯鶯終於將自己的心腹丫鬟紅娘推給了他。

崔鶯鶯很笨，很多事情要紅娘拿主意，她的奶娘李嬤嬤並不同意她將紅娘推給張珙。

紅娘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若是她的心大起來，崔鶯鶯的處境，會變得很危險。

但崔鶯鶯能信任的丫鬟本來就不多，推給丈夫固寵的，能讓她信任的，就只有紅娘一個。

於是紅娘成為了紅姨娘。

張家後院裏除了夫人崔氏以外唯一的女子，一連為張珙誕下了三個兒子的如夫人，紅姨娘。

當崔鶯鶯落魄到連自己的屋子都管不好，張家的管家大權都落到紅娘的手上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到底做出了一個怎樣糟糕的決定。

當年她不該將紅娘推給張生的。

不，她當年就不應該悔婚，除了讓家族蒙羞、讓家人離心之外，和張珙的婚姻中，她得到了什麽？

張珙到底還要靠崔家的人脈，所以他就算再縱容紅娘，也不能真的容許張夫人的位置換人，從高門大族的崔氏出身的崔鶯鶯，換成奴婢出身的姨娘，張珙是瘋了才會那麽做。

崔鶯鶯終於意識到這一點，是在自己的奶娘被紅娘安排回去“養老”之後。

沒有人再提醒崔鶯鶯小心誰，這個家裏沒有人能讓崔鶯鶯再去信任。

崔鶯鶯膩煩了的張珙那張假笑的臉，以及紅娘帶著三個庶子的樣子。

她覺得，生一個嫡子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尤其是，李嬤嬤被趕走的原因，是張珙想將紅娘生下的庶長子記在崔鶯鶯的名下卻被斷然拒絕。

崔鶯鶯出嫁的時候，就算母親很不開心，還是將外祖母傳給母親的秘藥傳給了她。

能讓女子一舉得男的秘藥、能讓看不順眼的妾侍不聲不響地去了的秘藥、能讓男子從此再也不能讓人懷胎的秘藥……

崔鶯鶯從前不肯用，除了秘藥對人的身子的傷害很大以外，還有她還對張珙抱有幻想。

當她終於對這個負心漢死心的時候，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崔鶯鶯用了秘藥之後和張珙同了房，不出意外有了孩子，按照她和張珙的年齡來說，可以算是老來得子了。

有了孩子之後，張珙的作用就沒了，崔鶯鶯也給他用了秘藥，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是從此以後，張珙就不會再有孩子了。

庶子們和紅娘蹦跶得厲害，但這個孩子好歹是嫡子，張珙便是有才華，但如今還對崔氏和崔沔舊部多有倚仗，因此，鶯鶯懷胎的這些日子，不可不說是愜意。

便是張珙和她只是面上做出一副相敬如賓的樣子，她也不介意。

在崔鶯鶯逐漸變成她從前看不上眼的工於心計的女子的時候，她的好丈夫幫助了她。

生下孩子的那個晚上，她死於產後血崩。

她的孩子也在一個月後夭折。

崔鶯鶯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她已經從人變成了鬼。

當那個被別人稱作梅娘的女鬼將當年她與張珙的事情告訴崔鶯鶯的時候，她不知是該可憐梅娘還是該可憐自己。

枉她崔鶯鶯自視甚高，要找個合心合意、情投意合的夫君，最後卻跟了張珙這個人渣。

她還記得小時候參加的族會。

那時候父親還沒有死，弟弟還沒有出生，她是家中的獨女，與族中的一群姐妹站在一起，也是光華耀眼的天之驕女。

姐妹們說了什麽她都忘了，只記得自己傻傻地與將要出嫁的幾位姐姐們說道：“鶯鶯日後，也要找一個人品才學都最出眾的人做夫君，日後像爹娘一樣，琴瑟和鳴、白首到老！”

結果到了最後，一樣都沒有達到。

既然成了鬼，和張珙，也不過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等到張珙下了狠手害死了另外三個兒子，還將紅娘也滅口了之後，崔鶯鶯才知曉，原來自己的血崩，不過是為了給張珙的下一場富貴鋪路罷了。

不過這張珙日後不會再有孩子了，汲汲營營一輩子，到頭來，卻是一個斷子絕孫的下場。

崔鶯鶯對是看著張珙日後斷子絕孫還是就這麽去向他報仇猶疑不決，還是梅娘和紅娘替她做了決定，才決定要立時取了這人的性命。

但張珙死前，崔鶯鶯可不會忘記，要告訴他日後他只能是個斷子絕孫的命的“好消息”。

張珙死不瞑目，他新娶的縣主與他兩個新鬼被帶回了太虛幻境。

“警幻仙子”的手段有許多，她的手下除了崔鶯鶯和梅娘這種怨恨難平的怨鬼之外，還有被報仇之後，抓回來的新鬼。

若是新鬼能用，警幻仙子有許多的別的用處，而若是新鬼不能用，利用這些靈魂修煉，讓這些新鬼魂飛魄散，便是警幻仙子的作法。

一般而言，能讓她們這些怨鬼積怨難消的對象，變成新鬼之後，警幻都會將他們變成自己提升修為的美餐。

張珙不出意外魂飛魄散，那位縣主卻被灌下了灌愁海水與其他東西混合起來的藥水，遺失了記憶。

那位“警幻仙子”合作的大人物將要歷劫，警幻要選出足夠多的人來隨同大人物一起歷劫，確切地說，是為大人物的歷劫提供便利，除了一些被大人物親自送來的“還有一點用”的女子——她們並不是鬼怪妖物，但也不是純粹的人族——之外，剩下的，便是像縣主一樣的被消除了記憶的新鬼。

崔鶯鶯不管這些，報完仇後，作為一個鬼，她不知道自己還應該待在這陽世做什麽。

報覆張珙是他罪有應得，但她不會幫“警幻仙子”——鶯鶯曉得她從前的自稱是“姥姥”，乃是一個兇惡的妖物——為虎作倀。

於是她成為了黑山老妖，也就是那位大人物的“新娘”候選人。

每隔幾年，姥姥便要給他送親，不過是將這些所謂的新娘用來修煉的妖物罷了。

越瑞侯的出現出乎意料，最後崔鶯鶯這變相的求死沒有成功。

不過在國師的弟子虛妄真人的幫助之下，那些生人被消除了這段記憶送回了凡世，剩下的人作惡多端的被他滅殺，其餘則隨黑山一起同他回玄心正宗，匡扶正道以贖前罪。

鬼怪除了自主修煉之外，還可以轉世投胎，崔鶯鶯只覺得人間太苦，山上又太過寡淡，她不過是因著激憤難平成了怨鬼，既然仇人已死，她這已死之人，又何必非要執留世間呢？

母家雖然因為她的沖動而衰落，但弟弟自小吃了不少苦，長大後也出了頭，又振興了家聲，同時子孫繁茂，崔鶯鶯也不覺得自己這有錯之人還有去打擾他的必要。

投胎前，崔鶯鶯細細地回想了自己這一生。

這短短的一輩子，想起來，竟像過了數百年一樣，她抓著一手好牌，最後還是一場空。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風，吹夢成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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