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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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她很快改嫁了,新的家庭不準她跟我們來往。後面有關她的事都是聽別人說的,”趙寧靜說到這裏,低頭停頓了很久時間,診室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她剛嫁過去不久就懷孕了,查出子癇前期,那邊的家庭卻還堅持要她生下孩子,最後大人孩子都沒保住。死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以為逃出了牢籠,沒想到又跳進了火坑。”

徐培宇握緊堅硬的筆桿,“你後悔當時貪睡沒有起床?”

趙寧靜抿了很久的嘴唇,“小時候什麽道理都不懂,能不後悔嗎?如果當時我沒有多睡那麽一會兒,她應該還在家裏,每天早上還會買了豆漿和油條回家叫我起床。”

“聽到壞消息時,你也認為這是你的錯?”

“還是後悔,只是後悔也沒什麽用了。”

“之前你覺得她還會回家?”

“為什麽不回家?她是我媽,我那時候理直氣壯地這麽想的,也這麽問我爸。”

“你爸怎麽回答你的?”

“他說我要是認真做作業,考試拿個好名次她就會回來。”

徐培宇在心裏嘆了口氣,就這樣隨便的敷衍,作出不可能做到的承諾

“後來你的想法改變了嗎?”

“長大了,懂一些道理了肯定就想通了,但是有什麽用呢?我已經長大了啊。”

徐培宇故意用筆尖微微刺著指頭,稍稍用勁,卻不怎麽疼的力度。

她說得很對,即使懂了那些道理又有什麽用?都已經長大了。

這些人在幼年時期,把遭遇到的傷害,都當作是自己應得的懲罰。等到長大明白道理時,懲罰的印記卻積年累月滲入了性格裏,潛意識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你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平等?”徐培宇問。

趙寧靜想了一下,“有點印象。”

“雖然不該,但我還是要說,”徐培宇說,“如果把你媽那段婚姻換到這個年代中來,那段感情裏她的內心是平等的,她要麽就選擇結束離開,她不會失去生命;要麽為了愛情寧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生下孩子,那麽她最後也不會那樣抱怨。”

趙寧靜一楞,“我不明白,付出生命的人難道還錯了嗎?”

“沒錯,”徐培宇嘆了口氣,“我只是想說,如果內心不平等,即使沒發生那樣的意外,那段感情的結局對你媽媽來說也可能還是很不幸。”

陶正南望著挑高的頂梁,垂下來的水晶燈射出刺眼的光。

他的目光往下移,又心不在焉地看著落地窗外起伏的的海水。服務員又開門進來,上了一道烤乳豬,皮烤得金黃,油香四溢。

“半灣酒店真是名不虛傳,出品的菜每一道色香味俱全。”

陶正南的目光又落到說話的人身上,那人面對他坐著,六十上下的年紀,紅臉半禿,典型的生活安逸的小官僚,發福的身材擋去了半扇窗戶的海。

陶正南對他和他的家人斯文的笑了笑,“這家餐廳的菜色出品一般,好的是房間不需要提前預訂。招呼不周,您別介意。”

紅臉的眼珠驚訝地一突,又鎮定下來,咂舌道:“這還一般?那好的——”

坐他一旁的女兒偷覷了陶正南一眼,焦急地打斷父親的話,“酒店的餐廳都是為下榻的商務人士方便用餐而附設,關鍵在於方便快捷。真正有名的是四季酒店的餐廳,提前兩個月都預訂不到位。”

她展現過自己的見多識廣,對報以陶正南羞赧地一笑。

陶正南笑了笑,“需要提前那麽久嗎?都是助理訂位子,我不太清楚。周小姐知道的真不少。”

他說完就垂下眼皮,險險躲過了嬌媚的眼神,才又轉向她的父親,“下次您再來看望女兒請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提前安排,再這麽倉促也太不像樣了。”

紅臉老人哈哈笑了起來,“怎麽好意思總叫你破費?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事情想要問你,不然也來打擾你了。”

陶正南神色一怔,“是什麽事?”

“趙楠有個女兒,年紀跟你差不多大,你認識嗎?”

陶正南突然一擡手,撞上瓷勺,瓷勺碰到碗沿,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慌忙撿起勺子放好,穩定心神後再看向那個老人,才發現這個看起來肥胖土氣的小城官僚,一雙眼睛卻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不由得實話實說,“我們那時在交往。”

紅臉老人了然地點了下頭,“她現在怎麽樣了?你知道嗎?”

陶正南皺了下眉頭,“您怎麽知道那時我跟她已經——”

“因為你看起來對她當時的情況一無所知啊。”

“什麽情況?”

“她受了很大的刺激,有些神智不清,”紅臉老人說著,神色自責,“說是什麽聲音都怕,也怕光,經常鉆到桌子或者床下面,半夜裏睡著睡著突然尖叫——”

陶正南突然想起上次鐘伯說他的老伴過世時,她也是關在家裏,窗簾拉嚴實,房間裏白天也像黑夜。

老人繼續說:“她的親戚商量過後,把她關到一個房間,每家負責看管一周,到了時間就送去下一家。大家以為她是傷心過度,熬過那段時間,想開了就好了,就最低限度地保證她不尋死。沒想到她太難受了,有時候甚至會拿頭撞墻。”

“她怎麽會那麽想不開?”

“我是很久之後才知道,少部份人創傷後會有這樣的反應,而且是可以治療的,不是只能痛苦地熬過去,”老人放下筷子,看了眼自己的女兒,“我也是當父親的,也只有一個女兒,從小她淋個雨我都心疼,看到那孩子當時的處境,難受就不說了。當時我也做不了什麽,過去這些年,現在也就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她——”陶正南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她現在很好。”

“她現在在做什麽?結婚了嗎?”

“她——”陶正南猛地起身,“對不起,我失陪一下。”

他走到洗手間,水流嘩嘩地沖著手,手指頭被摳得通紅,他才咬緊了牙去搓手背上的皮膚,沒一會兒又紅了一大片。

橡子打到趙寧靜頭上,她驚懼的反應一遍遍地闖入腦海。

原來那時候她不是討厭他,如果他那時——

那時離他出國的時間很近,他能留下來嗎?

水流突然停了,把手伸到紅外線感應的地方,水龍頭卻沒有出水,他焦慮得渾身發抖,仿佛有只手扼住了他的脖了。

二十多分鐘後,他才回到餐廳的包間。

結完賬在酒店門外送走父女倆,他立即叫了車來,剛要上車,一個人影卻擋住了他,是面如菜色,灰敗憔悴的薛琪。

“讓開!”他吼道。

“我真的知道錯了,”薛琪想去抓他的袖子,卻被他揮開。她只好兩只空手捉在胸前,“我不應該隨便懷疑你,想想都是,你怎麽可能會看上她,你只是氣我——”

“你喜歡跟蹤監視,我也不能讓你白費力氣,”陶正南諷刺地說,“查到我在別的女人家裏夜不歸宿,很有成就感吧?”

“我不知道你那是故意的。”薛琪說,“我保證,以後再不這麽做了。”

“你跟你的下一任去保證。聽你老板的話,找個寡言忠誠的物理男,還能幫你寫論文。”

說完他想要上車,薛琪卻用整個身體把門堵得死死的。

“不,我只愛你——”

陶正南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小心地捏起她的衣袖,揪住了用力一拽。在她驚訝之餘,自己趁空坐上車,拉住車門吩咐助理落鎖。

成功地甩開她,車子平穩地開上了馬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沿著港口一路往西駛過高架橋,在老舊的居民區裏停穩。

陶正南埋頭一口氣爬到樓梯頂上,站在那株猙獰的老榕樹下時,他才察覺到雙腿酸痛地打顫。他穿過那整齊垂落像胡須一樣的氣根,靠著粗壯結實的樹幹,聽著一聲急過一聲的喘氣聲,問自己,還來得及嗎?

六年前就應該在她身邊的,現在才來,是不是太晚了?

他總以為,他是可以忘記的,區區一個趙寧靜,根本不要花力氣地在乎。

他不肯承認,不肯面對,可不管他多麽自信,對趙寧靜的愛恨都一直在那裏。

一點一點地流進了被他忽略的深處,在那裏悄悄形成一個堰塞湖,水滿之前一無所覺,決堤了才發現,卻已經太遲了。

這裏好像一切都沒有變過。

街上的那家音像店還是播放著那些聽膩的老歌。

他撐著樹幹站直,正要繼續走,一擡頭就看到趙寧靜挽著那個男人走過來,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嬌柔又依戀的樣子,仿佛一個耳光重重地甩到他的臉上。

他們一起走過這棵樹,沒有看見樹下的他,一直走到樓梯邊沿,才停了下來。

“你真的不吃了晚飯再走?一會兒餓了又不舒服怎麽辦?”她說。

“來不及了,老板約了七點談事情,我看好時間五點半出門,沒時間耽擱了。”

“那你為什麽不中午走?這樣就可以吃了晚飯再去。”

“你說為什麽?馬上又都要忙上一段時間——”

她笑著說,“你就少點抱怨吧。我在你口袋裏放了兩塊健達,上車記得吃——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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